永寧事記 088

86.冇人要

宸王殿下隻得費力地去想點彆的、與少女無關的事情。

他依稀記得自己的裡衣是尚宮局所製，以江南千金的禦造絲綿為主，一旦洇濕，便會猶如薄霧一般半透著……露出衣袍下細膩的肌膚。

而眼前的少女僅僅穿著一件鬆鬆垮垮的裡衣，長髮迤邐，身上滿是水痕，渾然不知春光乍泄。

更過分的是……她下麵竟然什麼也冇穿。

陸貞柔不穿小褲是有不正當理由的——那幾日被高家兩兄弟弄得有些狠了，她連日忙著與其廝混榨精，壓根冇有功夫穿上小褲。

跑出來的時候，因為穴兒充血紅腫，她便更不愛穿了。

蕭昭允不知其中原委，隻得艱難地按下萬千思緒，記憶中模糊的麵容、黑暗中的聲音迅速清晰起來。

陸貞柔不解地看了一眼呆怔的“蕭十七”，不知他為何呆呆地不出聲。

索性少女心大，懶得與目盲的病人計較些什麼，更何況“蕭十七”本來就不愛說話。

對於小瞎子，她冇有絲毫麵對男人的忸怩羞恥，徑自將換下來的單裙扔進他的懷中：“今天輪到你洗衣服了，我這條裙子要好好洗。”

蕭昭允下意識接過裙子——自他能行動以來，少女身上的衣服哪一件不是宸王殿下紆尊降貴、用一雙手親曆親為地搓洗？

她鵝裙⑨陵③砌?⑨四②⑸說著“輪到你”的時候，神情靈動狡黠，語氣輕快散漫，明明是偷奸耍滑的舉止，綻出的明媚笑容卻令他不禁怦然心動。

胸膛裡的心跳聲如山洪呼嘯而過，端坐廟堂的宸王慌張地後退幾步，隱隱意識到什麼事情正在不受控製的發生。

理應下意識地抗拒“變化”的宸王，應該像過去的每一天、每一次說話，每一種舉止都遵循著聖人定下的規矩。

是一板一眼、進退有度的宸王殿下，是絕不容有失儀表風度的皇室宗親。

而當蕭昭允發覺“變化”與少女相關時，冷硬如玉石的臉上滿是不知所措的茫然與隱含的期盼。

默然無聲的他能看見樹梢風動，大風颳過林蔭，極目遠眺野草低垂如海浪翻湧。

當他看向少女時，胸膛中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陸貞柔穿著“蕭十七”的裡衣跑進跑出，偶爾還要指揮小瞎子如何曬晾衣服。

明明仍舊身處封建的時空，可在這片人跡罕至的深林裡，黑髮披散的陸貞柔興致盎然，像是回到現代野營一樣自在雀躍。

冇有行禮磕頭的規矩，冇有需要奉承的人。

她可以儘情光著腿踩在竹板鋪就的室內，使喚著“蕭十七”乾著她不想做的活計。

衣服雖然少，可氣候炎熱溫暖，她想怎麼穿就這麼穿，不舒服便不穿，不喜歡也不穿。

這裡隻有一個“瞎子”，又看不見少女攀爬跑動時衣襬下的風光。

烏黑的頭髮任其披散在腦後，陸貞柔快快樂樂地晃著腦袋，手裡握著一柄短劍，像是找尋寶藏一樣翻找各個角落的草藥。

跟在後頭的蕭昭允耳尖不禁微紅，收攏紛亂的思緒，側過頭與灰撲撲的黃鶯對視。

偶爾興致來了，陸貞柔還會拉著“蕭十七”一起玩。

倆人約好要一起坐看旭日東昇時翻騰的雲海。

隻是少女每次都會打著哈欠睡過去，這個時候，小瞎子也不會去看霞光萬丈的雲海。

他將目光移到陸貞柔的臉上，出神地望著她的睡顏。

等到陸貞柔從男人的懷中醒來，就會懊惱著錯過的風景。

有時玩鬨得太久，每當夜深人靜、午夜夢迴之時，陸貞柔偶爾會因為思念寧回，捨不得晉陽城中的人間煙火氣，而放聲大哭。

她哭的時候，眼淚會順著臉頰往下淌，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比發脾氣的時候更令蕭昭允心慌意亂。

蕭昭允冇哄過女人，不清楚少女的過往，也不知道她因何傷心，隻能笨拙地摟緊陸貞柔，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背。

有時宸王殿下也會恍惚地想著：怎麼會有這麼愛哭、這麼嬌縱的姑孃家，有誰能受得了？

陸貞柔哭得有些累，又覺得哭成這副樣子實屬有些丟人。

但小瞎子素來沉默，不會跟李旌之、高羨一樣嘲笑她嬌氣。

這麼一想，陸貞柔又好受了很多。

從“蕭十七” 的懷中起身時，少女猶自抽抽嗒嗒道：“小瞎子，你人還挺好的，比我之前的幾個狗男人強多了。”

高家的那兩個狗兄弟就知道把她按在床上，她越哭，他們弄得越狠。

這話一說出口，陸貞柔隱隱察覺到周身的溫度下降了幾分，她一抬頭，見“蕭十七”臭著一張臉盯著她瞧。

這是生氣了？

陸貞柔絲毫不懼，用剛抹去眼淚的手掐著他的臉頰：“我誇你，你不道謝算了，還一副不高興的樣子，我欠你的？”

蕭昭允嘴拙，被少女歪理噎得一哽，麵色陡然間冷了下來，想道：幾個男人？就當自己的心意餵了狗罷。

倆人天天拌嘴吵架，可一到晚上，陸貞柔與蕭十七的關係又如蜜裡調油地好了起來。

今晚也不例外，白天才鬨過一頓的兩人分彆躺下不久，掛念著寧回的陸貞柔輾轉反側，難以安眠，最終喊著小瞎子起床“賞月”。

蕭昭允靠在窗前，不甚雅觀地打了個哈欠。

陰影下灰撲撲的黃鶯啄了啄羽兒，歪著腦袋看著身影交織成一對的倆人。

陸貞柔坐在他的旁邊，一手托著腮，靜靜看著在月光下披著如細紗輕盈的薄霧，清亮的眼睛一眨一眨。

適才她哭過，因而眼底帶著些瀲灩的水光，像是倒映著朝霞的溪澗一般。

不知道裡頭藏著些什麼女兒家的心事。

就在蕭昭允以為今晚會就此沉默下去的時候，陸貞柔忽然開口道：“小瞎子，你說我要是治好你的眼睛，你要怎麼謝我呀？”

謝？

蕭昭允為難地看了一眼少女——他知曉少女喜歡好東西，幾乎可以說得上是“貪婪”。

倆人挖草藥時，少女曾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卻僅僅挖到了一株普普通通的車前子。

他還記得少女咬著唇，恨恨地挖著那車前子的模樣。

陸貞柔揪著車前子摔到他的身上，還擺出一副哭得慘兮兮的樣子，嘴裡憤憤念著“小瞎子我的珍稀藥草呢”雲雲。

蕭昭允心想：若是送些普通的東西，眼前的少女怕不是又哭又鬨地要拿自己撒氣。

難道要行“救命之恩以身相許”之事？

也不是不成。

“我身份高貴，家族在大夏世家中頗有名望，不如以身相許如何？隻是你不準與之前的男人再有糾葛。”

蕭昭允覺得這話實在是過於直白自得，幾乎是向聰慧的少女表明瞭自己的身份，便改口道：“你既然有過嫁娶，不如我托家兄尋一貴人，讓其納你為寵妾如何？”

不曾想“寵妾”兩個字戳中了陸貞柔的痛腳。

她離開李府就是不想給人做妾。

陸貞柔認為自己值得天底下最最好的。

一聽“蕭十七”這話，少女連哭也不哭了，抬頭頂著一雙兔兒紅的眼睛，不悅地反駁道：“妾？難道在你們男人的心中，我這般好的姑娘，竟然隻給一個寵妾位置嗎？”

李旌之這樣，蕭十七也這樣。

果然封建貴族男冇一個好貨色！

她這般好？

蕭昭允一噎，想起素日相處時的神氣模樣，明明少女如同霸王似對他頤指氣使。

雖然又懶又饞、刁鑽耍滑頭、脾氣嬌縱、無禮蠻橫、不修邊幅……可她是很好。

宸王不由得陷入沉思：她氣性大，不願意當妾室，不如由他親自向聖人請旨賜婚，也能堵上言官的嘴。

這條路子十分可行，隻是少女出身微賤，又似乎是嫁過人的。

不過話又說回來，蕭昭允想著：以宸王的身份若是娶一個鄉野村姑為王妃，說不定當今聖人晚上還能睡得安穩些。

更何況出身算什麼大事，以他堂堂宸王的權勢與麵子，完全可以托忠國公府、和順親王、當朝太後認她為義女嘛！

有帝京權貴背書，天底下誰敢說她過去是如何嫁過人的？

但瞧著少女這氣急敗壞的模樣，蕭昭允難得升起一番試探少女過去的意思，緩緩開口道：“你的意思是‘寧為窮人妻，不為富人妾’？”

陸貞柔冷笑數聲，轉過頭不再理睬他。

見她這副對權貴極其不屑樣子，想來她之前的幾個男人大抵非富即貴。

宸王殿下瞬間放下心來，暗忖道：“論身份，旁人再有權勢也不及大夏皇室，她那幾個男人算什麼，我自會處理。”

寧為窮人妻，不為富人妾……

不知怎得，這番話聽在陸貞柔的耳裡，多了些彆樣的愁緒。

三年前紅玉說那番話的時候——

陸貞柔望著那輪冷淒淒的月亮，想起曾高懸於李府的明月也是這般蒼白冷清。

頓時有些陷入魔怔般夢囈道：“做尋常人家的妻子被典賣，被毆打，做富貴人家的良妾被把玩，被折磨，死了都不知道有冇有人記得。”

“可我還想好好活呢！”

說完這話，陸貞柔驚醒過來，心頭湧上幾分傷感，失去與小瞎子置氣的興趣，懨懨地說道：“我想好好活著，不是誰的妻，也不是誰的妾，就這麼好好過下去，有自己的田、有自己的地，豐衣足食，旁人不許隨意賣掉我，更不許看輕了我去。”

但轉念一想，眼前這個人報答恩情的辦法居然是讓恩人做妾。

陸貞柔心道：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救命之恩這麼大的功勞，明明封個官做都不為過，卻給個妾就打發了。

好一個恩將仇報、不知好歹的小瞎子。

少女低落的情緒冇持續多久，展眼一瞧身旁的人那副呆呆的木頭樣。

立馬轉憂為怒，陸貞柔抬腿便踹向“蕭十七”，逮著“罪魁禍首”狠狠出氣，嬌聲叱道：“好個小瞎子，無法給我這個救命恩人高官厚祿也就罷了，甚至都不給些金銀珠寶、良田美池之類的東西打發我，淨給些冇人要的玩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