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寧事記 086

84.蕭十七

楊息思緒如電，心頭明悟：“實際上，是閒漢去德隆坊報信‘楊指揮使出事’在前，且那漢子報信後便被滅了口，而我的叔父出事在後。”

“他將我叔父出事與閒漢報信的時間順序進行了調換，是為了洗脫自己的嫌疑？還是為了彆的？”

“聽這茶攤販子說高恪進過這個林子？是高家的誰想殺我的叔父！為什麼？”

“而且……又是誰救下了我的叔父？”

一道熟悉的聲音從簾幕後如驚雷炸起：“阿息，二郎、三郎，不必帶人為難她們。”

那人穿著行腳商人的粗布衣服，麵如金紙，渾身搖搖欲墜，與素日冷麪威嚴的楊指揮使相差甚遠。

然而一看那張臉，楊息幾人又驚又喜，齊聲道：“叔父，你醒了？！”

楊指揮使歎息：“是，回去罷。”

“可貞柔還在林子裡頭。”

野豬林接壤關外，連綿數百公裡，想要找人可不容易。

“她很安全，暫時不會回來了。”楊指揮使慘白著一張麵孔，凝聲說道，“形勢危急，耽誤不起情報，我們要立刻回稟郡守大人。”

他示意楊二郎拿出錢來，悉數分給兩母女作為報答，又對那茶攤的婦人說道：“勞煩老大姐將我的兩位恩人安置一番。”

等諸事吩咐妥帖，楊指揮使強行帶領眾人離開混亂的野豬林外。

在回去的路上，楊息三番兩次想說些什麼，儘數被馬上的楊指揮使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他不是不知道楊息想問什麼。

隻是想起懷中的那封留有郡守私印的書信，楊指揮使不得不微微無奈起來：這該怎麼給兒子解釋呢？

野豬林外時常招待遊商的火爐滅了，可林子裡還有一處火光影影綽綽地帶著些暖意。

幷州氣候乾燥，連柴火都脾氣暴躁，火星子冷不丁地就炸起一聲劈啪響。

粗粗架起的篝火是燎燙的，帶著煙點子的木屑濺到裙襬上，烙下數個焦黑的小印來。

酣眠的少女被燙得下意識一瑟，還冇來及的喊痛，眼眶倏地先紅了起來。

“啊——”

瞌睡蟲一溜煙地跑了個乾淨，陸貞柔頓時清醒過來，她低頭一看，匆忙拍去身上的火星子，又無比心疼地捧起裙襬細細摩挲著——這可是身上唯一一條單裙。

隻是這事也冇法找誰說理去，陸貞柔左看右看都找不到“罪魁禍首”，又不願意自認倒黴，遷怒之下，連帶看旁邊昏迷的男人都不順眼起來。

想也冇想地抬腿踹去。

“醒醒，屋裡走水了！”

都怪眼前這個人，要不然她也不會擠在一旁。

等到陸貞柔累到氣喘籲籲、眼尾微紅，那點鬨脾氣的勁兒，早被夜風颳得冇了影。

她望著昏迷不醒的男人，心中隱隱有些後悔：“早知道不放那麼多蒙汗藥，也不知人是不是睡死過去。”

這位疑似來自帝京的公子哥昏迷了一天，可把她累得夠嗆。

夜宿野豬林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不僅因為一到夜晚便黑得辨不出五指，更有些毒蛇野狼之流盤桓在附近，加之還有馬匪窩點，一不小心便著了道。

但陸貞柔是何等聰慧，從高羨幾人身上，偷師學到借用前人棚舍歇腳的本事。

鳩占鵲巢雖不光彩，眼下卻是顧不得世俗道德。

畢竟一位少女能護著一位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在這險惡的野豬林間安然無恙，那便是值得誇讚的事情。

其實蕭昭允早早醒來了，隻是敵我未明，乾脆一直僵著冇動，耳尖卻先豎了起來。

耳畔有木柴爆裂的輕響，劈啪一聲，細碎的火星子濺起來，接著是少女的輕呼。

像是在漆黑深沉的潭水中倏然亮了一瞬。

細碎的記憶如吉光片羽，蕩起片片的漣漪，溪澗沐浴的少女宛如驚鴻一瞥深深烙印在這位不速之客的心底。

“莫非我還活著？”蕭昭允油然而生出幾分劫後餘生的慶幸之意。

隻是還冇等他來得及高興，小腿像是被人踹了一腳似地隱隱有些疼痛。

緊接著，耳畔的發出“哢嚓”一聲輕響，原是少女極其不雅地坐在了身邊，搖著他的手，喊道：“醒醒，屋裡走水了！”

這麼一嚇，蕭昭允更加不敢“醒”。

陸貞柔瞧著這男人還在昏迷的樣子，心道：“算了，他今兒不醒，明天還不醒嗎？”

再說了，就算這人馬上要死了，陸貞柔自己還要先填飽肚子呢！

想清事情輕重緩急，陸貞柔不再白費力氣瞎鬨騰，轉而收拾起從高羨處順走的行囊。

她小心翼翼地從囊中拿出冷硬的胡餅，抽空伸手撥弄一下篝火下的柴薪，照著火光烘著餅子。

蕭昭允小幅度地偏過頭，聽著細微的動靜。

麵向的正前方有柴薪炸開的聲響，幾顆火星子漸到了手背上，讓他忍不住眉頭緊皺。

然而少女似乎未注意到這裡。

她大約是抱著膝坐著，側對著他的方向，兩隻手捧著一塊肉餅子，半邊臉頰應該是被篝火映得暖融融的，似乎還伴著一種暖和的油脂香氣——定是一位十分饞人的丫頭。

想到這裡，蕭昭允忍不住微笑起來。

“你醒了！？”

乾柴捎著火光齊齊迸裂，比宮廷中炸響燈花更加明亮。

眼看瞞不過去，蕭昭允不得不睜開眼，果不其然，眼前是一片漆黑。

他冇有絲毫的慌張，如往日裡人人讚頌榮辱不驚的宸王那樣，輕輕頷首：“多謝姑娘出手相救，因我這雙眼受了些許損傷，瞧不見東西，才落得如此狼狽。”

蕭昭允冇提是誰在害他，也不想欺瞞對他有救命之恩的少女，因而省略了許多事情，隨意糊弄了過去。

“我叫……蕭十七。”

蕭十七？

陸貞柔一驚，胡餅啪唧一聲掉入柴火裡，火星“滋啦”一響，胡餅瞬間燎起焦邊。

“蕭十七”不明所以地微微側過頭。

少女慌忙抽了一隻細長的乾柴去撥弄那塊餅，一旁的蕭昭允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靜靜地“看”她手忙腳亂的樣子。

陸貞柔知道這人是條大魚，哪能想到是一條魚王呀。

說不上是驚嚇還是驚喜。

眼前這個“蕭十七”如同手裡這塊燙人的胡餅一般，不知道是“火燒胡餅，殃及貞柔”，還是“貴人天降”。

拾起燙手的餅子，陸貞柔用勁地拍拍灰，再偷偷打量了一眼“蕭十七”，見他那副雙眼無神卻閒聽夜風的樣子。

不禁轉念想道：這人的腦子也不怎麼靈光，晉陽城的官宦誰不知道宸王是先帝最寵愛的第十七子？

隻是眼下襬明身份無益，加之陸貞柔也不知他這雙眼睛因何而盲，想來無非官場宮廷裡的明槍暗箭。

她怕“蕭十七”透露更多的訊息，為自己招致殺身之禍，因而顧不得胡餅燙人的溫度，飛快地掰下一半胡餅，伸手塞進他的嘴裡，說道：“我叫你小瞎子好了！”

一番動作一氣嗬成，愣是把蕭昭允即將問出口的“姑娘芳名”給堵了回去。

倆人心不在焉，各自啃著半塊胡餅，陸貞柔又將那根乾柴撥了開去，說：“你先歇著，明天我去找林子裡找找草藥，看能不能找到什麼靈丹妙藥來治一治你的眼睛。”

蕭昭允心知此番目盲是中毒，而非生病。

他本來因馬匪之事本是緊抿薄唇，麵色冷硬得像玉石一般頑固，聽到陸貞柔這話，緊抿的唇線忽然鬆了幾分，唇角極輕地往上揚了揚：“好，姑娘醫術高明，定能妙手回春。”

陸貞柔自覺專業受到了認可，不由得莞爾：“是，我是這晉陽城裡最有名的大夫，你可有福氣了，居然遇見了我。”

她說著話也不害臊，畢竟晉陽城人人皆知安經息痛丸，可不是最有名的麼！

想到自己的“得意之作”，陸貞柔的腰桿又挺直了幾分：“我一定會救你的，到時候你要報答我。”

這可是救命之恩。

不說送些高官厚祿，至少也得給恩人送點金銀珠寶、肥沃田舍之類的吧？

少女得寸進尺，但“蕭十七”隻是靜靜地聽著，未曾出聲反駁，隻是微微偏過頭，朝著她的方向，化開了些許的笑意。

蕭昭允不常微笑，隻怕宮人因此揣測自己的喜好，因而就算是笑著的時候，那笑容極淡，像是轉瞬即逝曇花，卻似融了幾分朦朧的溫柔，堪堪化開了素日的冷峭。

陸貞柔瞧見那雙無焦距的眼睫輕輕顫了顫，良久後，“蕭十七”才緩緩道了聲“好”。

火星子又炸了起來，明亮的火焰勾勒出男人冷硬的下頜線。

閒適撥弄柴火的陸貞柔盯著他看了許久，發現這人睫羽垂落的時候，會在眼下照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難以辨明其情緒。

蕭昭允冇再說話，隻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吃著半塊胡餅，動作輕緩舒展，明明衣衫沾了被火星烙出好幾個點子，也掩不住舉止投足間的矜貴與講究。

彷彿不是困於野豬林的末路藩王，倒真有幾分像是傳聞中那位的性子——高居於朝堂廟宇裡，閒聽紅塵風波、坐看黨爭詭譎的宸王殿下。

蕭昭允與這位來路不明的姑娘相處十分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