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許跪!
陸玦輕拂衣襬,笑得和善,打打殺殺的話從他口中說出來,笑意亦不減半分。
彷彿他口中說的不是人命關天的事,而是在談論哪家酒肆的菜好吃。
輕飄飄的,無甚重量。
從邁進佛堂開始就維持著端莊的老夫人,臉上慈愛的神情裂開一條縫。
虛偽的麵具被扯下,露出的就是底下血肉模糊的醜陋。
“賤種!你敢動瑜兒試試!”
老夫人被氣昏了頭,‘賤種’二字在罵陸玦,何嘗不是在打陸老爺子的臉。
陸老爺沉著臉,麵色已十分不悅。
陸老夫人翻騰直往上湧的血液一下冷了下去,不過那雙混濁不堪的雙眼瞪著陸玦時,仍是那副快噴出火來的模樣。
她死死瞪著陸玦,想到什麼,忽地笑了。
“你費儘心思護著那個掃把星,你說,她要是知道對她關懷備至的季父,藏著怎樣的齷齪心思,會不會躲你躲得遠遠的?”
一句話,精準戳在陸玦的死穴上。
陸玦麵色驟冷,鳳眸裡迸出森冷的寒意,周遭的氣氛跟著變得尖銳。
兩人四目相對,無聲對峙著。
“好了,在佛堂吵吵嚷嚷,成何體統。”
陸老爺子淡聲開口,拿起供桌上的藤鞭。
“你不孝不悌,為父很是失望,跪下。”
他居高臨下睥睨著陸玦,讓雙腿殘疾的兒子跪下受罰,如此聳人聽聞的事,他麵色卻冷漠得可怕。
陸玦神情陰鷙睇著他,沉默是他的回答。
陸老爺子皺了皺眉,很苦惱似的。
“不久之後就是你孃的忌日,你想讓她到九泉之下都不得安生?”
陸玦瞳孔一震,眸中的戾氣瞬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木然的頹然。
手掌撐在輪椅兩側,凸起的青筋凸無聲昭示著他心底壓抑的恨意與隱忍。
陸玦還未撐起身,佛堂的門驟然被人踹開。
“不許跪!”
被踹開的門轟然倒地,灌進來的風吹滅案上的燭燈,佛堂內霎時陷入一片昏暗。
張知玉快步走到陸玦身邊:“我帶你出去。”
短短幾字,張知玉冇有大聲嚷嚷,唯有堅決與篤定。
陸玦愕然回眸,對上張知玉泛著波光的眼眸,那一瞬間彷彿有千斤重的石頭壓在心頭。
沉重到令他無法喘息。
張知玉將輪椅轉了方向,二話不說往外走。
陸老爺子和老夫人從目瞪口呆的狀態中回過神,沉聲把人喊住:“誰允許你帶他走?”
張知玉冇理會,推著輪椅繞過門板往外走。
陸老爺子在家中說一不二,何時受過這樣的怠慢,還是外姓的小輩!
“我讓你站住!”
藤鞭劃破空氣落下,聞聲陸玦的手已經握住長鞭。
張知玉按住他的手,旋身抬腿向後踢去。
她身姿靈巧動作快,精準提在老爺子的手腕上。
藤鞭脫手,老爺子痛呼一聲,捂著手腕後退兩步,不可置信地看向張知玉。
“放肆!身為晚輩,你竟敢對長輩對手,誰教你的規矩!”
老夫人也驚著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去扶老爺子。
“你,你,公然毆打長輩,大逆不道!陸家待你不薄,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們?”
十幾歲的小輩毆打已經五十多歲的長輩,如此駭人聽聞的事,真是聞所未聞。
張知玉挑了挑眉:“老夫人還真是被嚇著了,連罵人的話都不痛不癢。”
她輕慢的態度讓陸老爺子和老夫人愣在原地,這小丫頭平時不是挺乖巧的,今日瘋了?
張知玉冷冷掃過他們二人的臉。
“我得陸府幾年照拂,這份恩情我感懷於心,我會還的。”
說罷,她倏然笑了,隻是笑得讓人毛骨悚然。
這些年陸府究竟如何‘照拂’張知玉,他們心知肚明。
陸老夫人和陸老爺子的臉色一時有些難看,可也怕張知玉瘋瘋癲癲的,保不準做出什麼事情來,隻得憋著。
“至於長輩,二位還是彆以我的長輩自居,說出來彆惹人笑話。”
認真說起來,這是張知玉第一次對他們無禮。
從前張知玉和他們關係疏遠,但還是尊敬的,今日看來,他們本來也不配她的尊重。
張知玉扔下這句話,回過頭就對上陸玦那雙清寒卻透著柔和的雙眸,冷硬的態度霎時軟下來:“我們走。”
他一直在看著她,眼裡隻有她,那一瞬間,彷彿所有的人和物都不存在。
他抿著唇垂下眼,那一瞬間,眼底閃過諸多心緒。
將二老的眼刀甩在身後,張知玉無所畏懼,推著陸玦從佛堂出來。
那股沉悶的檀香散去,身上都跟著輕快不少。
張知玉推著陸玦沉默地走著,走過一條又一條迴廊。
陸玦臉色算不上好看,雙手交疊在腿上,坐姿僵硬。
直到一滴淚砸在他手背上,溫的,在肌膚上暈開卻燙得嚇人。
陸玦一怔,猛地回過頭,才發現張知玉淚眼朦朧,眼淚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掉。
“我,怎麼,方纔被傷到了是不是?”
雷厲風行的陸大人,竟也有支吾的時候。
張知玉隻覺得心情愈發酸澀,酸地發苦。
那一刻,張知玉腦海裡隻有一個念頭。
張知玉俯下身抱住他,腦袋埋在他肩膀上,哭得不能自已。
“這些年你是如何熬過來的?”
從喉嚨裡艱難擠出來的話,被哭聲攪得支離破碎。
對陸玦和陸府也瞭解,張知玉便越清晰感知陸玦的艱辛和苦楚。
“他們常常打你,是不是?”說到這,張知玉已經泣不成聲。
肩頭一片濕熱,是她的眼淚。
陸老爺子以陸玦的母親做要挾,那般平淡如常的卑劣,代表絕不是第一次。
他們不能明著對他怎樣,就暗地裡為難他。
平常尚且如此,陸玦護著她那兩年,又是怎樣的舉步維艱?
陸玦渾身僵硬,肩上的人兒哭得一踏糊塗。
眼淚浸濕他的衣裳,融進他心裡。
那一刻,陸玦心底似冰川般的高牆轟然倒塌,揚起的塵霰裡,是從未有過的,滾燙的溫暖,消解掉多年的孤寒清冷。
陸玦抬手想擦她臉上的眼淚,可她嗚嚥著,把腦袋深深埋進他頸窩裡。
眼淚曾在他的脖頸上,順著衣襟滑進深處,帶起一片熱意。
燙得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