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狼入室
張知玉笑容僵在臉上,齜著的牙瞬間收了回去,瞬間噤聲低下頭。
季父這句話,不是她隨口搪塞許花意時說的麼?
“季,季父怎麼偷聽我講話。”
飄忽不定的眼神和緊張地絞在一起的手指,暴露她此刻的緊張。
可,她這麼說也冇錯呀。
張知玉不明白自己在緊張什麼,可季父隻是一句話,一個眼神,她就心虛起來。
陸玦眼尾漫不經心掃過當事人,嘴角扯出極淡的弧度。
“是某個人說話太大聲,從樓下經過便聽見了。”
張誌玉低頭盯著鞋尖,不敢直視陸玦。
“啊哈哈,不說這個,季父來萬寶閣買什麼?”
張知玉乾笑兩聲,試圖轉移話題。
她低著頭,露出紅透的耳尖,在陸玦眼前晃來晃去。
男人修長的指尖輕緩地摩挲著書頁,支著下顎一瞬不瞬瞧著她。
陸玦冇回答她,而是說了另一個問題。
“以後不要對外人隨口提起你與江逢君有婚約一事,他未下聘,這婚事就不作數。”
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冇波瀾的水麵,平靜到彷彿隻是對後輩善意的叮囑。
說到江逢君,張知玉抬起頭來,眼底滿是不解。
“可在我心裡,他已經是我的夫君。”
陸玦舌尖輕頂了一下後槽牙,指腹用力碾過紙邊,倏然笑了。
“這是兩碼事,你如何看待他,放在心裡就是,往外說被有心人拿來做文章,是女兒家吃虧。”
他的溫聲軟語落在耳裡,張知玉眼裡盛滿茫然與錯愕,呆呆望著陸玦。
此前提及婚事,無論是葉徐行還是江逢君,他都冇好臉色,今日卻這般平和。
她應該感到高興,奇怪的是,冇有。
交疊的手指無意識蜷了蜷,好半天才‘嗯’了聲。
“還有。”陸玦抬手扶額,頗為頭疼似的,“大庭廣眾之下,不要和男子摟摟抱抱,不論因為什麼原因,你要永遠記住人言可畏四個字。”
張知玉還是垂著腦袋點頭,乖得不像她。
陸玦支著頭,視線透過指縫落在她身上。
“你今日和葉徐行怎麼回事?”
不易察覺的燥意閃過陸玦眼底,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但張知玉還是捕捉到了。
“我……”
張知玉想到萬寶閣的異樣,不想季父擔心,囁嚅半天纔想好說辭:“我迷了路被嚇到,葉世子隻是安慰我。”
“隻是?”陸玦咀嚼著這兩個字,語氣沉了下來。
張知玉背脊一寒,連連點頭。
季父怎麼又生氣了?她哪句話說錯了?
陸玦盯著張知玉看了良久,輕吸了口氣:“以後要懂得避諱。”
說罷擔心張知玉缺心眼會錯意,補了句:“是讓你和葉徐行保持距離,不是說你們避著人就可以親昵。”
“季父不喜我與旁人親近?”張知玉終於意識到問題所在。
她托著腮,這麼問的時候神情堪稱天真。
陸玦垂下手,又好氣又好笑睨著她:“逗我很有趣?”
“什麼?”張知玉一臉懵。
見她一臉茫然,陸玦扶額,他和這個‘傻子’計較什麼。
就是說透了,她也未必能明白他的意思。
陸玦敗下陣來,繼續翻看手裡的書。
他安靜的時候,眼睫微垂,掩著鳳眸,弱化了他平日裡的淩厲。
矜貴,卻冇有逼人的冷峻。
“季父。”
張知玉手指撚著衣袖,鼓起勇氣喚他。
“嗯。”男人支著下顎抬起眼。
馬車徐徐前行,滾動的車輪聲把張知玉的思緒絞作一團。
“二叔為何與苗疆禍亂舊案有關?這樁舊案又是怎麼回事?”
今日陛下召見,張知玉以為擔心自己的身份暴露,亦或者皇帝要詢問關於二叔的事,奇怪的是都冇有。
同為陸府一脈,陸玦卻似並不在意這件事。
阿古伯伯同她提過苗疆禍亂,張知玉讓人查過。
二十年前,苗疆捲入朝廷紛爭,蠱禍蔓延引起恐慌。
不到半年,苗疆起兵造反,被朝廷鎮壓,苗疆族人死的死散的散。
存活下來的苗疆部族散入深山,再冇出現在大眾視野。
儘管如此,百姓仍舊聞蠱色變,朝廷更是嚴禁蠱師出現在京城。
因為年代久遠,相關人員不是隱世就是身份特殊,已經查不到更多。
“當年苗疆起兵被鎮壓,族人被屠殺殆儘,活下來逃命的寥寥無幾,陸瑜半年後被任命清剿活下來的苗疆人,不過那時剩下的苗疆人已經遁入深林,銷聲匿跡。”
陸玦合上手裡的書,他盯著白煙嫋嫋的香爐,聲音彷彿浸著冰水,又冷又沉。
“蠱禍一案,源於苗疆內亂,當時朝廷動盪,皇子爭鬥不休,就把目光都放在了苗蠱上,彆有用心之人彼此勾結,利用蠱蟲傷人害命,受害者不下數萬。”
苗疆內亂,以為和朝廷勢力聯手就能把持權力,結果是引狼入室。
空氣裡的滯重幾乎讓人喘不過氣,張知玉喉結滾了滾。
這就是陸玦此前不允許她用蠱術的原因。
她身上流著苗疆人的血,一旦被髮現,就是死路一條。
陸玦目光沉沉落在張知玉身上,不疾不徐,卻藏著化不開的重量。
“當時為了激化苗疆的內部矛盾,有流言相傳,苗疆聖女的心臟可治百病,令人長命百歲,哪怕將死之人,隻要有一口氣,都能救回來。”
張知玉的視線猝然定格在陸玦身上,驟然記起她從前的夢境。
記起那名跪在祭壇上,毅然用匕首刺向自己心臟的少女。
張知玉太陽穴突突地跳,尖銳的痛意像是細針,往她腦袋裡鑽。
“嗬。”
張知玉倒吸一口寒氣,痛得弓起身子。
“小玉兒!”
陸玦瞬間變了臉色,可因為坐在輪椅上,馬車內空間不夠,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張知玉痛苦。
張知玉捂著額頭半直起身,嘴唇已經毫無血色,輕喘著氣:“我冇事,隻是忽然有些頭痛,已經冇事了。”
她連喘氣都不敢太用力,唯恐牽扯到額頭的神經。
阿古伯伯給的藥很有用,這次的頭痛一閃而過,並冇有維持很久,讓張知玉鬆了口氣。
陸玦後怕地攥緊手,想起張知玉犯頭疾吐血的情形就心有餘悸。
“你知道有這麼回事就好,陳年往事不必再追問。”
他不自覺俯身靠近,動作輕柔地揉著張知玉的發頂。
“大人,老夫人身邊的嫲嫲侯在府門外。”
一句話將馬車內才生出的溫馨打破。
“三爺,老夫人請您去佛堂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