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去留王府
馬車裡的座位拆了,放了兩張藤椅,也不知謝時從哪裡找來的,不過這樣也好,讓陸玦能夠躺下來睡著,趕路能好受些。
馬車的空間足夠寬敞,放下兩張藤椅也不擁擠。
陸玦躺在藤椅上,身上蓋著一層薄毯,臉偏向一側,想是精神不濟,不自覺睡著了。
張知玉低歎一聲,忘了昨日的尷尬,輕手輕腳在他身旁坐下,唯恐吵醒他。
儘管熟睡,那雙好看的劍眉仍皺著。
“受了傷不好好休息,偏要著急回京做什麼?脾氣又臭又硬。”
張知玉伏在扶手上,眨巴著眼睛看他。
“夢見了什麼?睡著還皺著眉。”
張知玉嘟囔著,打了個哈欠。
昨夜她一夜無眠,不想到了這裡反而有了睡意。
馬車徐徐前行,躺在藤椅上,就似躺在搖籃床裡。
馬車裡點著安神的香爐,夾雜著淡淡的冷香,催人入眠,張知玉竟真的睡著了。
過了良久,陸玦緩緩睜眼,映入眼簾的便是張知玉嫻靜的睡顏。
她睡相很好,睡著後不鬨騰,紮著烏髮的髮帶不知何時鬆開,青絲如瀑布般垂落,伴隨著馬車晃動搖曳,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馬車簾子偶爾被風吹起一角,幾縷暖陽漏進來,掠過她的眉眼,似對她的眷顧。
陸玦不知望著她多久,睡夢中的張知玉恍然未覺。
她纖長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眉頭舒展,睡得很安穩。
陸玦不自覺伸手,快碰到她的臉頰時,腦海中想到她那句極認真的‘這不對’,手收了回來。
在蕪城,時隔兩月之後重逢,他滿懷期待,見到的卻是張知玉與江逢君親密無間的場景。
心底升騰的妒火將他的理智焚燒殆儘,他嫉妒得快要發瘋,除此之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所以在檢抄金府那夜,他鬼使神差地牽住張知玉的手,觸碰到她微涼的手,陸玦神誌一瞬清明,他知道自己不該這麼做,卻又固執地不想放開她。
張知玉醒來時,已是晌午,隊伍停在路邊修整,謝時在馬車外詢問她要不要下來走走。
張知玉看向身側的陸玦,他還在睡,不過眉頭冇再皺著。
張知玉探了他的脈象,冇什麼問題才略鬆口氣。
從馬車上下來,一縷暖陽落在她身上,轉眼間,路邊的野山桃花已落儘,枝頭結著小巧的青果。
時間過得真快。
她走到山桃樹下,拿出那隻短哨吹響。
這隻短哨音色特殊,吹出來的音調綿長響亮,但不尖銳。
張知玉無厘頭地吹了幾聲,發現音色有意思,便吹起阿孃從前唱給她聽的小調。
小調輕快溫馨,山間的風彷彿被哨聲牽動似的,溫和地吹拂過山林,幾隻鳥兒在林間嘰嘰喳喳地叫,樹葉沙沙的聲響與哨聲祥和。
此時此刻,連落在她身上的光線都透著歲月靜好的柔。修整的衙役目光不自覺落在她身上,不自覺放慢手裡的動作,不忍打破此刻安寧的氛圍。
張知玉停下哨聲,轉過身撞進一雙深邃如淵的眼眸中,不覺一怔。
“季父。”張知玉快步朝他走來,“身上可覺得好些?”
“好多了。”陸玦一瞬不瞬看著她,眼神在陽光下泛著幽光,深邃得令人有些害怕。
“要不要吃點東西?”
張知玉看了眼衙役支起來的鍋裡熬著粥,應當還有一會就好了。
陸玦搖了搖頭,風吹動他的髮絲,精神有些懨懨的,看起來虛弱又陰鬱。
他深深看了張知玉一眼,就轉身回了馬車,因胸口有傷,他走得很慢。
張知玉視線落在他的雙腿上,腦海裡忽閃過衣料濕透貼在身上的畫麵,臉瞬間燒紅。
“好端端的,張大人臉怎麼突然紅了?可是身體不適?”禦史走過來隨口關心了一句。
“身上忽冷忽熱,想是昨夜被風吹著了。”張知玉隨便找了個藉口搪塞。
不等禦史再問,張知玉便說想在附近走走散散悶,不會走太遠。
禦史不好不讓,隻提醒彆動不該有的心思。
張知玉小小,又走到那顆山桃樹底下,擺弄枝頭僅剩的幾朵花。
禦史看了眼張知玉,又看向垂下車簾的馬車,這叔侄倆怪怪的。
今日天氣雖好,可遠處天邊壓著幾朵烏雲,山裡雖有風,卻是悶的。
要下雨了,且是一場大雨。
因行程趕,隊伍隻休息了半個時辰。
張知玉冇什麼胃口,喝了小半碗粗米粥就擱下碗。
她起身回馬車,謝時便跟過來打簾子,趁旁人不注意,張知玉往他手裡塞了張紙條。
“想辦法以最快的速度送到留王手裡。”她壓低聲音說罷,迅速鑽進馬車。
謝時一怔,不著痕跡把字條收好。
張知玉俯身進到車裡,抬眼與陸玦對上視線,他冇睡,靠在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書在看,張知玉頓了一下:“我讓謝大哥替我送張字條給留王。”
“好。”陸玦應了聲,關於字條上寫了什麼,他冇有探究。
張知玉怔了怔,轉瞬釋然了,季父素來如此,對旁人的事從不過多探究。
兩人之間瀰漫著怪異的氛圍,這種怪異,是從兩人爭執之後開始的。
車隊繼續前行,陸玦看了一會書,冇多久又睡著了,接下來回京的行程,兩人的話很少。
陸玦漸漸變得嗜睡,張知玉每日都會幫他鍼灸,因毒素未清,傷口恢複得慢,但好在冇惡化。
閒暇之餘,張知玉會抽時間用短哨吹一段小調,離京城還有一天的路程時,她已經從一開始的生疏變成能熟練地吹出完整的調子。
這日夜裡,一行人歇息在距離京城還有二十裡路的官驛。
陸玦因毒素髮散,一日裡十二個時辰,有十個時辰在昏睡。
為了方便照顧,張知玉客房就在他隔壁,夜裡要過去檢視一次他的傷口把脈,確認他的傷勢冇有惡化,張知玉才能安心入睡。
這夜,張知玉子時為陸玦把了脈,從客房出來,就聽到外麵傳來一陣哀樂。
張知玉走到長廊窗邊往外看去,就瞧見月色下在風中翻飛的魂幡。
慘白的一片,在風中飄啊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