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裡出事
那隊送葬隊伍離得很遠,哀樂隔著一段距離傳來,漫天紙錢飛舞,張知玉竟不覺得驚悚。
走在隊伍最前麵的,是個佝僂著身子抱著牌位的男人,他披著寬大的麻衣,似乎抬手在擦眼淚。
送葬隊伍冇有哭聲,一行人沉默地走在哀樂聲裡,往遠處山裡走去。
張知玉視線釘在隊伍最前麵那個男人身上,雖隔得遠,但張知玉總覺得那道身影有些熟悉。她想看清楚,可是隊伍已經走遠了。
應當不是,張知玉安慰自己。
此地離逢園不遠,不知道江逢君怎樣,不知老夫人怎樣,可惜她不能去探視。
等她料理了所有的事,也不知還有冇有機會再見他們一麵。
“謝大哥。”
張知玉折回陸玦客房門前。
“小姐有何吩咐?”
“我想麻煩你辦件事,去逢園江家,看看江家祖母與逢君這些日可安好……”
張知玉話音未落,樓下就傳來急促粗重的腳步聲,戴禦史大步跑上來,臉上冇有一貫笑眯眯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不確定的驚慌。
“張大人,宮裡傳了話,要立刻押送大人進京麵聖,現在就動身!且要騎快馬!快!”
“突然間的,發生什麼了?”張知玉心裡一咯噔,她的計劃還需要點時間。
“唉,我怎知道!快,我先送你進京,隊伍明日天亮再動身,快!”
戴禦史十萬火急的模樣,說著快步往樓下跑,張知玉忙看向謝時。
謝時已進屋把鬥篷取來給她:“小姐先去,萬事小心,大人這裡有我,還有江大人的事,我隻怕來不及,但會派人去問詢。”
謝時是陸玦身邊的人,辦事一向牢靠,張知玉點頭,匆忙披上鬥篷離開。
外麵風聲獵獵,謝時腦海裡儘是戴禦史緊張的神色,宮裡出事了?
小姐半夜匆忙回京,明日主子醒來,不知如何說。
謝時憂心忡忡轉過身,看到站在門裡的陸玦嚇了一跳。
“主子您醒了……”
剛纔戴禦史的話,主子豈不是……
……
回京路上,戴禦史不斷催馬,張知玉看在眼裡,一顆心不斷往下沉,宮裡怕是出事了。
鬥篷披在身上,可還是有風灌進來,吹得人骨頭髮冷。
二十裡的路,兩人輕騎快馬加鞭,隻用了兩刻鐘就趕進宮。
承乾殿禦林軍層層把守,氣氛肉眼可見的壓抑,無形的烏雲攏在每個人頭上。
趙公公在承乾殿外來回踱步,神色焦急,在看到張知玉那一瞬麵露喜色:“張大人!您可算到了!”
趙公公說著就把人往承乾殿裡帶,戴禦史則是被禦林軍攔在外麵。
張知玉跟著趙公公往裡走,進殿嗅到一股清香的藥味,張知玉腳步微頓,是百年老參的清香。
看到外殿站著十幾人,全是太醫院醫術最好的太醫,張知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把脈案給我。”張知玉徑直走過去。
她曾為陛下解了困擾太醫院多年的毒,得了封賞進入欽天監,陛下今日突然暈倒氣息微弱,太醫院用了所有能想到的辦法,皆不起作用,此刻隻能寄希望於張知玉。
張知玉一開口,太醫院趕忙把脈案和用過的藥的記錄奉上。
張知玉先看了脈案與用藥記錄,心裡有了底,淨了手後快步來到龍榻前為皇帝診脈。
一個時辰後。
“陛下是勞累過度暈厥,日後需仔細將養,儘量少勞心費神。”
張知玉拿巾帕擦去額頭上的汗,皇帝的身體,早被餘毒掏空,解毒之後,理應多休養,這一點,張知玉和他說過。
暈厥不是什麼大問題,在皇帝身上,就成了棘手的事。
他身體虧空虛弱,不能隨意用藥,稍有不慎就會出事,難怪太醫院不敢下手。
聞言太醫院的太醫無不鬆了口氣,一位太醫上前去把脈確認,幾乎喜極而泣,怕驚醒皇帝,隻得壓低聲音:“果真是穩住了。”
“還請諸位大人看著,灑家與張大人去外頭說幾句話。”
趙公公緊繃的精神放鬆下來,麵上換上那副往常裡微笑麵孔。
“張大人,請。”
一眾太醫麵麵相覷,心照不宣轉過頭不看這邊。
張知玉心下瞭然,跟著趙公公從殿裡出來。
殿外,戴禦史揣著手侯在寒風中,見兩人出來,迎上去問:“聖上可好些了?”
在驛站他收到急信,信裡隻說宮中有事,需立刻押送張知玉進宮。
到了承乾殿外見此陣仗,戴禦史已猜到七八分。
“已無大礙。”趙公公應罷,看向張知玉,“大人回來前,聖上有交代,先讓戴大人把您押送入大理寺大牢,案件即日由都察院與大理寺協同審理。”
趙公公麵上雲淡風輕,全然冇有對‘卸磨殺驢’的行為感到羞恥或有惻隱之心。
張知玉司空見慣。
“臣遵旨。”
夜才近子時,明月高懸,宮道上冷冷清清,隻有兩人並肩而行。
戴禦史時不時往她這邊看一眼。
張知玉側目,罕見在這位禦史身上看到不忍的神色,真是稀罕。
“戴大人無需這麼看我。”
戴禦史眸光微閃,也不知是夜深冷清想和人說幾句話,還是寥落的夜色讓人心生悵然。
在她麵前曆來假模假樣笑眯眯的戴禦史,對她流露出幾分同情。
“我奉命前往蕪城緝拿大人,我看過彈劾你的奏摺,看過匆忙整理出來的卷宗,當時我就想,此人有夠不要命,還愚蠢。”
到了蕪城,深入瞭解當地的情況,戴禦史對張知玉的能力是震驚的。
在那樣複雜的環境裡,她愣是穩住了全城百姓,把來勢洶洶的疫病壓下來。
她不止行事果敢大膽,還醫術卓絕。
“下達聖旨時,我以為你會不服,可你坦然接受,今日亦是。”
張知玉受召入宮為陛下醫治,冇有賞賜,一口氣都冇得喘,即刻就押送到大理寺卿。
她還是很冷靜。
其實這是對的,這時候鬨,會讓她的處境雪上加霜。
可要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
“張大人的魄力與心性,令在下感到佩服,說句私心的話,若有機會與大人共事,定是一件很暢快的事。”
麵對對方的坦然與誠懇,張知玉麵上有了些笑意。
“也許,會呢。”
張知玉抬頭看向夜空中掠過的飛鳥,笑眼裡多了絲幽冷的暗色。
兩人出了宮門,張知玉牽過馬,餘光猝然瞥見長街一側立著一道人影。
是陸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