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八寶鵪鶉
次日一早,吃過早飯,吳銘和三個廚娘便即著手備料。
午後試菜不乏工序繁雜的菜品,現做來不及,必須提前準備。
旬日宴席共行九盞酒,按宋代的慣例,「凡酒一獻,從以兩餚」,每盞酒須上兩道下酒菜,即一共要準備十八道菜。
還和上回一樣,試菜環節要多備幾道菜以供挑選,因此更費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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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念及此,吳銘總忍不住腹誹:官家隻能吃十八道菜,你們這些試菜的卻要嘗二十多道,是不是不太合適?
菜多倒冇什麼,限製多才最惱火,豬肉和牛肉被ban,又採用分餐製,整雞、整鴨、整魚之類的菜一律上不了,戴著鐐銬烹飪屬於是。
此外,這次宴飲雖然不像賜酺宴、飲福宴等大宴那麼正式,但備菜仍須合乎宮廷宴飲的傳統。
除葷素羹湯搭配得宜外,另有兩點緊要的:
第一,羊肉和鵪鶉不可或缺。
第二,下酒菜裡應包含麵食。
現代人很少會用麵食下酒,再怎麼著也得來一碟花生米。
這種吃法在宋代的北方卻司空見慣,一方麵是因為宴飲時通常不會單獨提供主食,另一方麵也足見北方人對麵食的喜愛,以至於南渡後,北人將這一喜好帶到了南方,宋高宗晚年時,江浙地區已遍佈麥田。
麵食好說,這是個大類,吳銘雖非白案師傅,基本功還是有的,足以應付場麵。
羊肉和鵪鶉這兩種食材的操作空間相對較小,倒是不容易做出新花樣。
隻能上點難度了。
「師父,這八寶鵪鶉是鹵還是燉?」
謝清歡將鵪鶉去羽洗淨,她昨晚看過食單,知道今天要做八寶鵪鶉,隻道還和以前一樣滷製或燉煮,八寶則指八種香料。
吳銘卻搖搖頭:「既不鹵,也不燉,可還記得布袋雞?和布袋雞的做法相似。」
既然上不了八寶雞、八寶鴨,那就做八寶鵪鶉,做法一脈相承,隻是難度更高,畢竟鵪鶉不過巴掌大小。
布袋雞雖隻做過一回,三個廚娘對這道菜的印象卻很深,尤其是師父(吳大哥)那手整雞脫骨的絕活,三人記憶猶新。
莫非……
「鵪鶉也要脫骨?」
「正是。」
脫骨後往腹中塞入餡料,正是布袋係列和八寶係列的精髓所在,無論食材是雞是鴨、是鴿子是鵪鶉,萬變不離其宗。
鵪鶉脫骨和整雞脫骨的方法相同,但因為鵪鶉的個頭小,脫骨更須謹慎細緻,稍不注意便會翻車。
吳銘今天不再教學,麻利地去掉爪尖、翅尖和尾尖,剌開翅膀表皮,在關節處硌斷,抽出翅骨,隨後拆解骨架。
上回試菜來了六個人,這回不知道要來幾個?
他仍然按試菜的分量做,也冇工夫備太多料,二十多道菜呢,待會兒還得經營午市。
刀鋒過處,筋腱、皮肉迎刃而解,過不多時,整副骨架便被完整地剔出。
吳銘將鵪鶉的大腿骨與身架骨連接處斬斷,將無皮肉的身架骨、脖頸連同內臟、氣管、嗉袋一併取出,隨後剔除腿骨,往脫骨的鵪鶉皮囊裡注入清水,滴水不漏。
置於一旁,接著準備其他菜品。
話分兩頭。
卻說郭慶上回至吳記試菜,備受衝擊,隻道自己久居宮中,怠惰日久,宮外卻日新月異,早已將他這箇舊時代的庖廚遠遠甩在身後,不禁意誌消沉,一度生出洗手退隱之心。
後來發覺,日新月異的唯有吳記川飯,而一家食肆斷不能代表東京食行的整體水平,心態便漸漸調整過來。
非是我郭某落後於時代,實是無名氏太過超前,今秋以前,他從未聽說過這號人物,直如橫空出世,說書人的種種誇飾之詞,如今想想,或非胡編亂造。
吳記的菜餚令郭慶頗受啟發,今日又有試菜的機會,豈能錯過?
縱使無法從中受益,能一飽口福也是極好的。
他的理由很充分:「吳記菜餚非比尋常,非庖廚難以儘嘗其妙!」
上回隨行的膳醫黃文誌此番被排除在外,另外三個膳醫決意同往,理由同樣充分:「聽聞無名氏常以稀奇食材入膳,一人獨往或難分辨——」
黃文誌立時接話:「三人猶嫌不足,某亦同往!」
話音未落便遭三位同僚異口同聲否決:「宮裡不可無膳醫,我三人定不辱使命!」
郭慶雖然請辭失敗,但他請辭的舉動為吳記菜餚平添幾分傳奇色彩,冇吃過的人都想一嘗。
尚食局上下競相請命,竟有二十餘人願出宮為官家試菜,且皆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趙禎既好氣又好笑:「尚食局上自禦廚,下至膳醫,皆欲替朕分憂,朕心甚慰!」
張茂則豈會聽不出官家語含譏諷?恭謹道:「官家乃天下表率,吳記肴饌既蒙聖眷,萬民自當爭相效從。尚食局執掌禦膳,尤須克儘職分。」
「依你之見,此風倒是自朕而始?」
「奴婢豈敢!奴婢以為,吳記之餚既風靡京師,試菜倒不失為一種恩賜,或可以此犒賞勞苦有功之人。」
恩賜?
趙禎啞然失笑,自古天子賜賞,或賜錢帛,或賜宅邸,或賜酒肉,何曾有賜人試菜的先例?
他盯著張茂則看了一會兒,冷不丁問:「你可想獲此賞賜?」
張茂則垂首道:「奴婢隻知侍奉官家,但有差遣,自當儘心竭力,不作他想。」
話雖如此,主僕畢竟相伴多年,趙禎豈會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笑道:「你侍駕勤勉,也算是勞苦有功,朕便賜你此任,隨行之人任你挑選,限八人之內,斷不可滋擾吳記營生。」
張茂則躬身應諾,正欲退下,趙禎忽又叫住他,囑咐道:「今日所嘗菜餚,無論選中與否,皆錄於食單,落選之餚須註明緣由。」
趙禎隻去過一次吳記,對吳記的菜餚知之甚少,雖有吳記的食單,但光看菜名,難知就裡,更無從知曉滋味好壞。
百官中最瞭解吳記菜餚者,非醉翁莫屬。
數日前,歐陽修擬完劄子後,趙禎曾問及此事。
歐陽修隻介紹各色菜品所用食材,並不評價滋味好壞,隻說:「食無定味,臣所嗜者,陛下或厭如敝履;臣所惡者,官家或視若珍饈。」
趙禎倒冇強迫他評價,吳記的菜餚一律默認好滋味便是。
聽罷醉翁的介紹,他這才驚覺一事:吳記的菜餚竟多以豬肉為主食材!
怪哉!
豬肉至賤,貴者不肯吃,貧者不解煮,吳掌櫃何以單靠豬肉便引得貴客盈門?
遂問:「看來吳掌櫃烹豬亦是行家裡手,較之燒朱院如何?」
歐陽修答道:「燒朱院隻售炙肉,吳掌櫃烹豬卻不拘一格,千般花樣層出不窮,以至於臣在品餚時,隻顧大快朵頤,無暇分辨到底是用何種肉烹就。」
略一停頓,忽然話鋒一轉道:「然則,豬肉到底是至賤之肉,臣等食之無礙,恐不宜於禦口。幸而吳掌櫃兼擅烹製其他肉材,官家……」
趙禎當下並未置評,隻在心裡惋惜:倘若不能吃豬肉,豈非錯失無數珍饈!
他甚至認為,太祖定下的「禦膳止用羊肉」之規,殊無道理!豬肉分明更廉價,更能彰顯天子節儉之德,隻要烹製得當,又何必囿於陳規?
然此事涉及祖製,不宜操之過急,待用罷此宴,再同朝臣商議不遲。
張茂則最終選定親信李憲、尚食郭慶、司膳陳俊與顧和,以及三個膳醫,一行八人出得宮來,直奔吳記川飯。
趙禎所料不錯,張茂則的確也想試菜。
自九月以來,無名氏屢次獻餚,他卻隻嘗得一味滷肉,冬至時官家於吳記大快朵頤,他侍奉在側,卻隻能看不能吃,焉能不饞?
幸得官家仁厚,說實在的,比起金銀珠寶,他更情願官家賜自己試菜。
畢竟,錢嘛,他這些年已攢下不少,可吳記的雅間卻是有錢也訂不到,非市售之餚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
吃午飯時,吳銘已囑咐過孫福和李二郎,午後會有宮裡的內侍前來試菜。吳記的店員此前隻道是歐陽學士延請,此刻方知原是官家相邀。
這纔過去幾日?照此趨勢,當今聖上怕不是要成吳記常客!
申時前後,孫福和李二郎見一頂頂雙人轎行入巷中,立時迎出店外——二郎但得閒暇,也會幫忙接待雅間的客人,待吳記做大做強,他早晚要獨自接待貴客,正好在實踐中學習。
歐陽發則杵在店堂門口與左鄰右舍一同圍觀。
昨日回家後,他纔想起,他原本想問吳掌櫃幾時試菜來著……
這下倒好,不必問了。
既是午後試菜,吳掌櫃定會為他多備一份,哪怕隻有一道菜,亦足可解饞。
當第一頂轎子的轎簾掀起,孫、李二人不禁一怔。
二人原以為又是李中使和陳中使,怎料來者竟是官家身邊的近侍!上回官家駕臨,他倆遠遠見過一麵。
忙迎八人進雅間落座,孫福招呼著,李二郎回廚房裡通傳:
「吳掌櫃!張供奉來了!共八位客人!」
好傢夥,真就組團來蹭吃蹭喝啊!
吳銘倒是無所謂,反正有趙禎埋單,而趙官家素來不吝賞賜,目前隻消費過兩次,在會員榜上已一騎絕塵,遙遙領先。
他取出瑤柱、豆腐乾、玉蘭片、青豆、香菇、蝦米等八寶,各色食材已切成小方丁。
起油鍋,將八角、花椒、小茴香煸香後撈出,入蔥、薑末稍煸,將切丁的食材倒入鍋中炒熟炒香,以少許的鹽、醬油和料酒調味。
將八寶自頸部刀口處裝入脫完骨的鵪鶉中,將之填至八成滿,以免待會兒蒸製時撐破錶皮。
其實八寶這個係列,起初是用雞來做,後來考慮到鴨子的胸腔比雞大,皮肉薄,不僅可以容納更多配菜,而且更容易蒸熟,因此改為製作八寶鴨。
鵪鶉更為袖珍,塞不了多少菜,一人食正合適。
吳銘往鍋裡倒入寬油,將鵪鶉放在笊籬上,擺出腿盤曲、頭高昂的造型,待油溫燒至七成熱,放入鍋內炸至金黃,撈出瀝乾,轉入盆中。
放入蔥薑、料酒、醬油和高湯,上鍋蒸製,並用牙籤在腹部戳幾個小孔,放出熱氣。
須蒸上一會兒,轉而烹製其他菜餚。
李二郎與孫福輪流進廚房裡端菜,諸般香味交相飄至店堂,饞得歐陽發唾沫橫流。
惜哉!
此番一如父翁壽宴時,家中內眷無緣陪侍,吳掌櫃雖會為他與孃親、弟弟另外烹製菜餚,然較之禦膳,定然不及。
廚房裡,吳銘將蒸至軟爛的鵪鶉取出,擺盤,抽掉封口的竹籤。
往鍋裡倒入少許底油,再倒入蒸鵪鶉用的原湯,加入適量的醬油、高湯和料酒,勾芡收濃,淋在八寶鵪鶉上。
「走菜——」
雅間裡,八人早已吃得滿嘴流油。
快哉快哉!
每道菜的分量雖然不多,好在數量頗豐,且滋味各異,各具特色,委實妙極!
相較之下,這道八寶鵪鶉乍看之下過於平平無奇,不就是炸鵪鶉麼?
「非也!」郭慶使勁吸動鼻翼:「此菜香氣之豐富,絕非尋常。這鵪鶉必定內藏乾坤!」
聞聽此言,張茂則立時舉箸一劃,軟爛的腹部隨之剖開。
滿滿噹噹的餡料霎時瀉出,青、紅、黃、褐……諸色錯雜,醇厚的鮮香隨熱氣四散開來,煞是誘人。
不過巴掌大的鵪鶉,內裡竟藏了這許多餡料,端的不可思議!
郭慶不由得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莫非……這鵪鶉竟已脫骨?
「還是郭尚食見多識廣!」
張茂則稱讚一句,率先舉勺,舀起一勺餡料送入口中。
眾人亦紛紛舉勺,緊隨其後。
醬香、脂香、鮮香、豆香、筍香、菌菇的獨特清香,脆、綿、彈、軟……各色食材的香氣和口感在唇齒間碰撞、交融,滋味豐富至極!
眾人頻頻取食餡料,郭慶卻更關心鵪鶉本身,舉筷撩起肉皮一瞧,隻見骨架儘脫而皮肉不損分毫,眼皮立時跳了兩跳。
釀菜他也會做,往往是自腹部剖開,塞入餡料,再以絲線縫合。吳掌櫃所烹卻不留刀口,簡直匪夷所思!
這一剎那,郭慶對坊間傳聞再無疑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