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鹿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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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風漸涼,吹落滿城秋葉,卻吹不散貢院外那一片黑壓壓的人潮。
等了好久終於等到今天!
數以千計的考生自四麵八方匯聚而來,人聲鼎沸,眾學子無不期盼,又無不誌芯。
大門徐徐拉開,嘈雜的人群為之一靜。
「退避!」
府兵開道,官吏抬著一卷卷桂榜走出,開封府試、國子監試和別頭試三榜齊放,相繼高懸於貢院外,墨跡猶新。
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聲驚呼:
「中了!我中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青書生激動得麵皮漲紅,振臂歡呼不止,狂喜之色顯露無遺。
「恭喜容直兄!」
「賀喜袁解元!」
「容直兄魁星高照,今科折桂有望!」
相熟的學子紛紛拱手道賀,滿麵艷羨一一此人正是今科開封府試的解元袁轂。
「?這位列第二的蘇軾是何許人也?」
無人識得,亦無人在意,眾人齊齊抬首,於桂榜中找尋自己的名字。
「恭喜子瞻!」
「哥哥厲害!」
蘇轍、王汾和胡宗愈由衷替蘇軾高興。
王、胡二人略有些意外,寄應六子平日裡經常「商業互吹」,他二人以為是互吹,豈料蘇子瞻來真的··
蘇轍卻不以為怪,以哥哥的才學,考取第二名理所應當。
「子由,你瞧!」
蘇軾眼尖,很快在榜單中段找到弟弟之名。
兄弟倆相顧欣然,十年同窗磨一劍,今朝齊躍第一關,千言萬語湧到嘴邊,化作一言:「今夜,吳記川飯!」
王汾和胡宗愈亦榜上有名。
人群中慶賀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低低的抱怨和咒罵。
蘇軾四人奮力擠出人潮,林希、林旦早已候在人群之外。別頭試的參考者較少,榜單不過寥寥數行,一眼便可覽儘,不須費什麼工夫。
六人相視,見彼此麵上皆帶笑意,心知這第一關已儘數跨過。
細問之下,方知林子中高居別頭試榜首!
蘇軾笑道:「早知子中兄才思過人,幸而去了別頭試,倘若在府試參考,我等隻怕要各降一名!」
「僥倖而已!」林子中連連擺手,「府試可謂千軍萬馬爭渡,子瞻能輕取榜眼之位,才學深厚,林某嘆服!」
一時間,賀喜之聲與商業互吹交織,六人意氣風發,笑語不絕。
程顥和程頤則顯得沉靜許多。
二人抬眼掃視榜單,麵色如常,唯緊抿的嘴唇稍微泄露了內心的誌芯。
當兩人的名字先後映入眼簾,兄弟倆才暗暗鬆一口氣,彼此相視而笑,一切儘在不言中。
劉幾亦約上二三同窗一起看榜。
他一眼便看見自己的名字高居榜單前列,心中激盪如潮湧,麵上卻浮起一絲遺憾。
「唉——」他輕嘆一聲,口吻略帶著不滿意,「竟隻得此位,實在有負胡公厚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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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肚裡暗罵「裝甚」,麵上卻不得不附和:「惜哉!以之道兄之才,若非一時失手,解元豈會旁落他人?」
「正是,之道兄大才,來年省試定當一鳴驚人!」
劉幾謙虛兩句,唇角不禁高高揚起。
他擠出喧的人群,冇走幾步,早有十數名富商家的院公蜂擁迎上,個個畢恭畢敬,爭相延請。
循著眾院公所指望去,隻見不遠處,十數乘裝飾華貴的青帷小轎靜靜停駐,皆有健仆環護。轎中所坐,正是意欲「榜下捉婿」的京中巨賈。
這些富商早將眾士子的底細摸透。
劉幾齣身貧寒,少失恬恃,既未娶妻,又是今科奪魁的大熱,自然成了富商眼中炙手可熱的乘龍快婿。
目光掃過眾人,劉幾揚聲問道:「哪位是通利坊謝家的管事?」
此語一出,餘人皆默然,唯見謝家管事王伯挺直腰板,越眾而出,叉手恭敬道:「老僕在此,恭請劉小官人移步。」
劉幾早已打問清楚,謝家乃京中巨賈,家中有女初長成,不僅美貌賢淑,更通曉詩書禮易,琴棋書畫。
娶商賈之女雖為資財,卻也不能唯財是取。唯有這等才貌雙全、容德兼備的佳人,方堪與他相配。
轎子裡,謝居安麵沉如水。
那逆女離家出走已逾三月,京中稍有名望的廚皆已尋遍,竟杳無音訊。
他不禁起疑:那逆女寄回來的書信,莫非隻是幌子?她其實根本不曾拜師,說不定是同哪個男人私奔了每念及此,便覺怒火上湧,難以遏製。
逆女雖未尋回,榜下捉婿之事卻耽擱不得。
今科參考的眾學子中,他最看好劉幾。
不止他,京中的富商巨賈,十有八九亦作此想,爭奪之烈,可想而知。
早在解試之前,謝居安便已遣人密會過劉幾,彼時欲以六百貫係捉錢先行定下婚約。
對方未肯應承,隻道「秋鬨之後再議」,顯是待價而沽。
如今秋鬨放榜,劉幾果然高中,這係捉錢少說也得翻倍。
這倒無關緊要,隻要能聘得乘龍快婿,千金何吝?隻那逆女不知所蹤,真箇氣煞人·..—
「老爺一」
轎外傳來王伯的呼喚。謝居安深吸一口氣,斂去眉間陰霾,麵帶些許笑容,掀簾而出雙方見禮畢,謝居安道過賀,隨即切入正題:「前番所議之事,不知小官人意下如何?謝某已備下係捉錢一千二百貫,小女的妝亦不下萬貫之數。」
「劉某尚在權衡,王家可是許以一千五百貫.—」
見其抬價,謝居安反倒安下心來:肯抬價,便是存了結親之念,至少不會推到省試之後。
區區三百貫,於他不過九牛一毛。
但謝居安到底是生意人,哪能任由對方漫天要價?
他正色道:「謝家女兒是何等品貌才情,小官人該當有耳聞,絕非尋常商賈之女可比!非是謝某誇口,以小官人之才學,必有錦繡前程,唯小女堪為良配。」
略一停頓,又道:「三百貫算得了甚?他日結為連理,謝家上下皆是小官人的臂膀!」
劉幾心中確已屬意謝家這門親事。
他豈不知省試之後,係捉錢還能水漲船高?
然秋鬨放榜,無論中舉與否,按規矩皆須遷出太學,另覓居所。冇了太學發放的例錢和免費餐食,在吃穿用度上難免捉襟見肘。
這幾日又在吳記川飯連享美食,早已囊中羞澀。距省試尚有數月,他急待銀錢週轉,同謝家定親,無疑是解這燃眉之急的上上策。
一千二百貫,數目已相當可觀。且這係捉錢是白拿的定金,縱使今科落榜,也無需退還分毫。
當然,以他的才學,斷無可能落第,無非是名次高低之別罷了。
劉幾本欲再抬價碼,轉念一想:自已寒窗十載,飽讀聖賢書,豈能行那市償之舉,自墜身份?
遂改口道:「婚姻大事,終非兒戲,可否容某與令媛一唔?便是隔著屏風敘談片刻,亦是好的。」
有道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謝家千金是否真如謝掌櫃所宣稱的那般品貌才情俱佳,攀談幾句,自見分曉。
「這—」
謝居安知其用意,此乃常情,並不過分,隻恨那逆女—
一念及此,怒意又生。
他強壓心頭火氣,頜首應允:「自然使得。隻是小女自幼深居閨閣,不曾與外男敘過話,性子碘羞澀,需容她有個準備。兩日後,再遣人請小官人過府一敘,如何?」
「如此甚好!」劉幾欣然拱手,「那劉某便靜候謝掌櫃佳音!」
目送劉幾的背影冇入人潮,謝居安的臉色逐漸沉下來。
他扭頭吩咐王伯:「加派人手暗查!名廚查儘便查無名之輩,廚娘無果便訪男廚!還有那些洗手不乾的皰廚,也須仔細探問,看誰最近新納了徒弟!」
眼下唯有這條線索,他隻能循看這條線索查下去。
王伯躬身應「是」,領命而去。
榜下人群漸散,幾家歡喜幾家愁。
中舉者自是意氣風發,三五結伴,相約登樓,談笑間,已以「同年」相稱,暢想著瓊林賜宴的光景。
落第者則形色黯然,或低頭疾走,恨不能立時遁形;或捶胸頓足,直呼「蒼天不公」;或神情恍惚,呆立榜前,一遍又一遍查驗榜單,猶自不信—」
唯有一僕役打扮的男子逆著人流擠至榜前,伸長脖頸,在國子監試的桂榜上凝神搜尋。
他反覆看了三遍,確認無誤後,這才轉身折返。
歐陽府中,歐陽發隻覺坐立難安。
他不敢親臨放榜現場,唯恐榜上無名,徒惹恥笑不說,更令父翁蒙羞。隻遣了個識字的僕役代為探看,此刻心焦如焚,如坐鍼氈。
「小官人!」
見僕役歸來,歐陽發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忙問:「如何?」
眼中不由得燃起一絲希冀,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
僕役卻隻是搖頭,如實道:「榜上未見小官人大名。」
「你確定冇看錯榜?」歐陽發仍不死心,「我參考的是國子監試,而非開封府試...
「不會有錯,小的仔仔細細覈驗了三遍,確鑿無疑。」
歐陽發喉頭一哽,懸著的心終於死了。
今日是放榜日,吳銘並未刻意關注過秋鬨的相關訊息,隻是店中往來食客不乏考生,難免會有所耳聞。
謝清歡揣測道:「今日怕又是考生雲集—」
「非也!」吳銘搖頭,「放榜之後,來店裡光顧的考生定會驟減。」
謝清歡一愜,稍一琢磨,立時明白過來。
考取功名如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過關者寥寥,而占了大多數的落榜者,哪裡還有閒情逸緻飲酒作樂?更無顏與昔日同窗相見。
果不其然,較之昨日,今日店中的青數量銳減,連每日飯時必至的歐陽發也未現身。
到店的書生無不春風得意,即便是程顥、程頤這般沉穩持重之人,眉宇間亦難掩喜色二蘇入夜方至,寄應六子中的另四人另有宴約,並未同來,同行者換成了四張新麵孔。
聽六人間的交談稱謂,吳銘認出其中一人,正是今科開封府試的解元袁轂。
業史上的蘇軾和袁轂因亢舉相識,頗有些交情,後來俱在杭州為官,搭檔期間,有詩詞唱和。
隻可惜,袁轂雖在解試一鳴驚人,鏟試卻慘遭滑鐵盧,直到下下屆亢舉才仞中進士。
「吳掌櫃!」
吳銘叉手賀道:「恭喜二位蘇君高中!」
蘇軾笑道:「我二人不足道哉!容直兄乃今亢解元,這纔是真才子!」
「僥倖罷了!」袁轂擺擺手。
此類恭維歲詞,他今日已聽得數次,初時悅耳,久可哲一,索性岔開話頭:「久聞吳掌櫃廚藝卓絕,我等特來叻擾。」
吳銘引六人落座,遞上食單。
蘇軾奇道:「?吳掌櫃今日竟未在灶間掌灶,反在店丞裡迎客?」
「夜市麻辣燙由小徒烹製,其|與吳某烹製一般二。」
「麻辣燙?」
吳銘將此菜的吃法告知。
六人皆覺新奇有趣:吳掌櫃又出了新花樣!
蘇轍更關亻另幾樣菜餚:「可有炸鮮奶?紅糖涼蝦哩?」
得知皆哲,略顯失落:「那便來杯涼茶罷。」
點完菜,吳銘回櫃檯坐定,繼續當他的掌櫃。
不多時,李二郎呈上一應餐具,袁轂等人甲一見剔透瑩潤的琉璃杯,不膛目結則。
這都快成吳記川飯的保留戲碼了,新客到店基本都要走這個流程,吳銘早已見怪不怪。
一碗濃香滾燙的麻辣燙落肚,四位初來甲到的新客已被徹底征服,讚不絕口。
蘇軾卻不以為然地搖搖頭,言辭間帶著幾分行家的挑剔:「若是在席家嘗得此一,某必稱其π妙。但這裡是吳記,我隻能說,不過爾爾。」
他擱下見底的瓷碗,臉上猶帶足歲色:「吳掌櫃的拿手好菜,對有提前預定雅間,方能品嚐一二。」
四人聞言,相顧驚。
此等元餚,在蘇子瞻口中竟似不值一提!
卻不知吳掌櫃的拿手好菜,又該是何等的美廠!
袁轂喉頭連滾,忽然靈光一現,提議道:「既然官府不公鹿鳴宴,我等何不自開筵席,湊份子訂個雅間,一飽口福?」
所謂鹿鳴宴,指由各地州府官員為得解舉子餞行、勵誌的酒宴。
此風俗起源於唐代,北宋時達到鼎盛,隻不過,京師通常不公,一來不必踐行;二來,地方州府的解生多數僕人,少僅一二人,開封府的解生卻有足足四百人,委實請不起。
京城的解額遠遠多過地方,這也致使宋代的「高仞移民」屢禁不止。
歐陽修和司馬光坑就此發生過激烈辯論:前者主張分數麵前人人平等;後者主張分地區錄取。
仞試公平和地域公平自古以來便是教育決策的個基本維度,這個問題直到今天仍未解決。
袁轂的提議得到眾人的一致讚同,齊聲喚道:
「吳掌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