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玉昆始終以一種隨和的心態來擺脫著尷尬的拘謹氛圍。
當桌上的四個菜和兩小碗米飯被兩個人用了一半時,石玉昆斂容凝神道:
“其實這四道菜中的木須肉和丁香排骨,是天惠姐和國良哥從菜市場買來的新鮮食材為你烹製的。
他們讓我給你帶一句話。
他們說,希望你吃了這兩道菜後,能夠回憶起我們十年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能夠記住我們的初心和我們那永不更改的深厚情義!”
一席話正中魯國棟心中潛藏的美好和嚮往,他低下頭陷入了深深的回憶和自責中。
魯國棟一直冇有說話,也冇有再動筷子,他抖動著眉頭,淚水不斷地從眼中滑落。
在悔恨中他痛心地道:“我是不是還不如賈六妮兒活的有意義,有價值!嗬嗬!”
他擦拭著眼角滑下的淚水,苦笑加自嘲地道:
“賈六妮兒都知道森林防火重於泰山。
而我卻故意引燃了山火,為的是逃離家園,違心地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哈哈,想想那時的偏激和不成熟的理念,我恨不得扇自己幾個耳光!”
對於魯國棟的自責和痛悔,石玉昆也是有些怨念憤恨的。
她對魯國棟當時的極端行為還是不能接受的。
那為了回到張百萬身邊,不惜點燃山火的不顧一切,是石玉昆無論如何也無法認可的。
由於魯國棟的心此時正處於崩潰邊緣,所以石玉昆不想再指責他,再打擊他,那樣更會增加他的負罪感和厭世感。
於是,氣氛一時變得沉悶和僵硬起來。
經過長時間思想鬥爭的煎熬,魯國棟終於抬起了他那雙因充血而悔愧的眼睛,他喃喃自責著:
“對不起,小妹,我還對不起天惠和國良哥,對不起那些日夜牽掛著我的親人們,還有……”魯國棟哽嚥著仰頭悲歎:
“更對不起因我而死的洪班長和胡玉明,更對不起我的好兄弟柳國珍……”
石玉昆緊緊地握著雙手,她注視著悲愧中的魯國棟,心也隨著悲切起來:
“我從天慧姐口中得知了當年國珍哥是如何死的。
但是我不知道當時你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難道從那時起,你的親生父親就控製駕馭了你嗎?”
“不……
我知道這一切的後果和過錯都是我一個人造成的。”
在石玉昆的質問下,魯國棟終於抬起頭正視石玉昆的眼睛了。
是的,當自己走向歧途,給自己帶來無邊黑暗時。
當懦弱、自卑和不敢正視現實,把他推入狂風巨浪中時。
當他有如縮頭烏龜,做著彆人的替罪羊,還違背道德良心,苟且偷生時。
他也不願以自己的真實麵目迴歸社會。
因為那樣他會更加活的冇有自尊。
就像現在的石玉昆出現在自己麵前,已看透和甄彆到自己的肮臟嘴臉和軟弱無能時,他的心都碎了。
他感到自己是個廢物,是個人人見之都唾棄的偽君子。
不過現在他也不再糾結,不再逃避了。
當他對上石玉昆那雙真誠而不放棄的眼神時,壓在他心頭的霧霾終於一掃而空了。
在石玉昆還如此地與他傾心交談時,他終於釋然了。
他知道,自己必須披襟解帶地坦白自己的罪責了。
特彆是眼前的這個令自己一生敬佩和一心嚮往的人。
而此刻的石玉昆正用神清氣正的眼睛正視著他。
他明白,自己是該放下一切包袱重新麵對現實的時候了。
“從柳樹林與我的父親張百萬見麵後,我就知道了我不是魯偉的兒子。
儘管魯偉爸爸因我而死,還有石爺爺和另一位叔叔也壯烈犧牲。
而他們都是為了挽救我,而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的。
那時我自責我不成熟的衝動,我自悔我不負責任的讓五虎將捲入了喪失親人的悲痛中。
因此,我因我是張百萬的兒子而自卑。
所以,自那日後,我就惶惶不可終日。
我不敢與任何人的目光對視,特彆是你。
我怕你知道我是張百萬的親生兒子後就離我而去。
而國良哥和國珍哥與張百萬有不共戴天的殺父之仇,我怕他們知道真相後,會與我視同陌路。
所以,在那兩年中,每當夜深人靜時,我都會在惡夢中驚醒。
夢中總是我一個人在路上奔跑,而後麵追我的全是身邊的親人們。
有你,有國良哥和國珍哥,有爸爸媽媽,有叔叔阿姨,還有邊防警察。”
說到這裡,魯國棟輕泣著,彷彿那夢境又真切地讓他體會了一番,令他揮之不去:
“自此後,我到小島上服役,與戚冰發生了矛盾和衝突,從此我們之間的爭鬥就一發不可收拾,後來……”
魯國棟用雙手痛苦地捂著自己的頭道:
“後來,我偷了連隊的傳家寶三十六顆海貝……”
魯國棟停頓了片刻,慢慢地抬起頭望著有些訝異的石玉昆:
“我送給你的有紀念意義的項鍊就是用那些珍貴的海貝打造而成的。
當回到海島時,戚冰聯合隊友對我展開了攻擊,因此丟失的三十六顆海貝的一切證據和矛頭都指向了我。
他們查出了隻有我有時間偷取那些彌足珍貴的海貝,所以我是無言以對。
那段時間,是我軍旅生涯中最崩潰的日子。
在之後的日子裡,班長洪森對我伸出了溫暖的手,他幫助我,開導我,使我又堅定了在小島上繼續生活下去的決心……”
當魯國棟說到這裡時,石玉昆回想起了魯國棟假期回到家中與自己獨處時的對話。
“小妹,石伯伯能不能調動工作?”
還有魯國棟捂著頭痛苦著說的話,後來卻說了一句“我是逗你玩的”。
現在想來,那時的魯國棟一定正遭受著心靈中最痛苦的碰撞和煎熬。
石玉昆不由地露出了自責和愧疚的眼神。
她想,如果自己那時候就洞察到魯國棟的痛苦和哀傷的根源,及時安撫和疏導他,他也不至於走到今天這種萬難的地步。
魯國棟抬起浮腫而充血的眼睛繼續道:
“可天不遂人願,當我鼓足勇氣準備與戰友們打好關係時,在一次執行任務中與張百萬遭遇上了。
由於他的突然出現,讓我感到了措手不及。
而他和伍德貴挾持了我之後,與班長洪森和胡玉明相遇。
而張百萬和伍德貴先下手為強,開槍打死了他們。
在張百萬和伍德貴的威脅引誘下,我最終與他們上了一條快艇,自此後我便踏上了一條不歸路!”
魯國棟強打著精神用苦澀而且不甘的語調道:
“在靠近我國邊境的一個鄰國加工廠,我呆了整整七年。
在這七年中,我反抗過,逃避過,但是我終冇有戰勝自己那自卑、自暴自棄的心魔。
現在想起來,我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我是悔之晚矣,再回頭已不再是少年身。
之後再與柳國珍相見時,就是我進入又一個黑暗深淵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