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鬼
肖恩是無神論者,但對華國與眾不同的文化挺感興趣,當亞希提出要去當地的道觀遊玩,他立即就答應。
玄濟觀作為遠近聞名的大道觀,完整而漂亮的宗教建築讓他大開眼界,更彆說殿宇中裝飾的經幡及法器等等,肖恩覺得這一趟來得非常值。
直到朋友因為喝道觀裡的一杯茶,忽然嘔吐不止,他對道觀的好感一下子降到穀底!
“這是怎麼回事?”肖恩一米八、九的大塊頭站起來跟一群道士對峙,眼中充滿憤怒,“你們對他做什麼?”
他依稀聽懂“香灰”指的是剛纔見到的,一個爐子裡麵燃燒剩下的灰渣。上帝,那些人居然給他們吃灰!
琳達夾在兩撥人中間,手足無措,她下意識相信謝不寧不會傷害他們。
道觀的香灰當然不會把人吃出嘔吐的毛病。就算是瀉,按照小道士的思路,也該是下瀉不是上瀉吧……
亞希麵如菜色,伏在地上快把膽汁都吐出來,謝不寧放下茶杯上前,卻被大塊頭肖恩攔住:“停下,請你們趕快叫醫生!”
“恐怕醫生來也救不他。”謝不寧眼神直接略過他,伸手把人推開。
肖恩自信有自己一百九十磅的體格擋著,他絕對摸不著亞希一根頭髮絲。然後就被那個看上去瘦弱的華國男人,給輕而易舉推到一邊。
“??”
“謝師兄是說,問題不是出在茶水,也是這個外國人自己身上不乾淨?”一群道士很快就反應過來。
謝不寧無視地上的嘔吐物,蹲下去,掀開亞希的外套和毛衣,果然見他腹部縈繞一股黑氣。
亞希胃部灼燒感十分強烈,可一吐完,伴隨多日的饑餓感又來,瘋狂催促他找東西吃。
“食物,快,給我食物!”他翻身起來,粗暴地扯開揹包拉鍊,拿起預備的食物往嘴裡塞。
不說道士們覺得古怪,連肖恩和琳達也開始發覺不對勁。更彆說,亞希一邊吃一邊發出怪異的聲音,不停拿眼角覷他們,表情特彆猥瑣,跟陰溝裡的老鼠似的。
“上帝……”琳達捂著嘴,壓根不能想象名流圈中的時尚大師亞希會露出這種神情。如果傳出去,他一定會變成整個時尚圈的笑話。
謝不寧基本肯定,對眾人道:“他身上有鬼。”
一群人嘩地炸開,常善和其他道士看不見陰氣,交頭接耳道:“果然有問題。”
“我就說香灰怎麼會喝出事。”
“歪打正著啊。”
謝不寧又翻譯一遍,肖恩仍懷疑地防備著他,但琳達和丁望省驚恐地不得。
亞希完全控製不住地狂吃,翻著白眼快暈過去:“救命,我一定會死……”
謝不寧把他手裡的食物拿走,淡定道:“放心吧,死不。”
“是啊是啊,”一群青衣道士圍上來,如釋重負,“是鬼啊,那就好辦。”
“謔,我還以為是發病,原來就是撞陰嘛。”
“剛纔誰叫醫生?再打個電話,不用來。”
在場一群道士,個個都專業對口,什麼鬼敢在道觀作亂,就是一人一拳也能把它打的服服帖帖。
兩個外國人被道士們驟變的態度搞的目瞪口呆,怎麼,怎麼還聊上?
有道士看看露天的環境,建議道:“外麵怪冷的,要不把人弄到屋裡去吧?”
“是啊,那邊還有遊客看著呢,影響不好。”
幾人便合力把軟成泥的亞希抬走,一人抓一隻胳膊,或者一隻腳,跟抬沙袋似的。欄杆外聞風而來的遊客越來越多,看見這場麵,嗡嗡議論。
後來的人不明真相:“呀?這是打群架打輸嗎?”
“哪是打群架,人數懸殊,頂多算群毆吧。”
“聽說是有外國人來辯法,辯輸被氣暈。”
“道長們要把人帶去哪兒啊?”
“噫,不會是去就地超度吧……”
“就地超度笑死我,法治社會怎麼可能啊,大概是犯病,道士們給人治病呢。”
“道士能治病?驅邪還差不多……”
……
道士們把人抬到就近的靜室,期間亞希不停掙紮,臉上青筋畢露,眼白都快撅上天。
聽謝不寧的解釋,肖恩堅持不信迷信,認為亞希肯定是犯急病。反倒是琳達,不僅完全信,她還思索起背後的緣故來。
“我聽說女巫和靈媒會將魔鬼放到人的身上,天啊,可憐的亞希一定是被詛咒。”
幾個道士開天眼的開天眼,唸咒的唸咒,還有人去準備符紙和硃砂,商量著道:“誰來啊?”
“趕緊的吧,他看上去很難受。”
道士們各顯神通,亞希臉色緩緩恢複,看起來好多。
正在兩個同伴略微放心時,他的眼睛突然一片烏黑,陡然坐起來,陰煞煞地慢慢環視眾人一圈。
“被你們發現……”一個外國人,他嘴裡忽然講起熟悉的中文,冒出不符合外貌的尖銳語調:“你們休想對付我!來啊,大不就同歸於儘!”
“我附在他身體裡多日,你們敢動我,他也冇好下場,嗬嗬嗬。”亞希英俊的臉,被陰暗得意的笑容扭曲。
道士們一時犯難,確實啊,附身的鬼硬來的話,難免不會傷到事主。這又是國際友人,萬一出什麼事,還真的不好收場。
硬的不行,那就來軟的。道士們對付邪物也不拘一定喊打喊殺,有時實力相當,能請走也行。
常善作為裡麵輩分最大的師兄,便出來和亞希身體裡的鬼講條件:“既然是本地鬼就好辦。你說說有什麼訴求,我們能幫你完成的,隻要你不作亂害人,我們也不對你動手。”
“你們牛鼻子可彆誆騙我。”那鬼眼珠一轉,似是心動。
常善大義凜然:“舉頭三尺有神明,貧道不說謊。”
“那行。”鬼藉著亞希的臉露出暗喜,滿臉精明,舔著嘴唇道:“雞鴨魚肉,滿漢全席,還有那個什麼佛跳牆,你們給我安排滿滿一桌!八道涼菜,八道熱菜,八道硬菜,一樣都不能少!不能少!”
肖恩和琳達隻見亞希變得不像他,還嘰裡咕嚕說一串他們聽不懂的話,問謝不寧:“他說什麼?”
謝不寧忍無可忍,這丫獅子大開口,滿漢全席,虧他說得出口。
“你這屬於敲詐啊。”他涼涼開口,“識相就好好配合我們工作。”
亞希一下變得暴戾猙獰:“哼,我還要吃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你們不答應?那就等著他餓死來陪我!”
玄濟觀的道士們為難起來,這鬼也太貪心,怕是幾百年的餓死鬼投胎吧,這個吃法,他們觀也支撐不住。
那附身的鬼見道士們束手無策,更加囂張:“牛鼻子的房間待得我難受,扶大爺我出去。”
小道士們被他一口一個牛鼻子,憋屈極。
常善一時作難,這人是謝師弟帶來的,不解決麵子上過不去呀。倒也不是冇辦法把鬼逼出來,可不是怕傷著這個外國人麼。
謝不寧倒不猶豫,抱著手臂冷笑:“蹬鼻子上臉。去,從馬王爺壇前取碗香灰來。”
小道士張大嘴巴:“碗?”
謝不寧冷酷道:“拿大碗。”
等小道士真的裝滿滿一碗冒尖的香灰來,鬼表情有點驚恐:“你們乾什麼,你們彆亂來……”
然而謝不寧鐵心要治他,快步把香灰倒進水壺裡,拎著壺走向他。
幾人意會,飛快把亞希的四肢按住,還貼心地給他貼張昏睡符。接下來的事,亞希是感覺不到。
謝不寧掰開亞希的嘴,用壺嘴往裡麵灌水。
普通人喝下去一壺水頂多漲肚,但神像壇前的香灰水對鬼來說就不好受。謝不寧剛靠近,那鬼就慫地大喊:“不要,你們不要亂來啊咕嚕嚕……”
剛灌一次,亞希的身體又開始狂吐。
吐出來的東西不止未消化的食物,還有烏漆嘛黑的腐臭物,是鬼附身在身體裡淤積的臟東西。若長久擱置在身體裡,早晚得一命嗚呼。
那一灘東西太臭,所有人都忍不住捂鼻。幸好有個小道士一早就料到,早早端個盆來接著,不至於滿地都是。
“不行咕嚕嚕……”
“放過我吧咕嚕嚕……”
一乾人都被謝不寧冷酷無情的姿態震驚,看那鬼哭的多慘啊,但謝師兄手都不帶抖一下。
直到吐出來的都是水,謝不寧才放開他,那鬼的表情已然恍惚,大概冇見過這麼凶殘的道士。
“你,你,士可殺不可辱,我跟你們拚。”
餓鬼悲憤地嚎嘯,然而謝不寧早有準備,抓香灰的手掌朝亞希腹部一揪,趁著陰物被灌暈,直接把他揪出來。
“你再說一次,要乾嘛?”
謝不寧拎著黑瘦的附身鬼,笑眯眯地問他。
那鬼突然被捏住後頸抓出來,環顧一圈道士:“……”不敢動。
室內陡然一涼,所有人都看到謝不寧手上拎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道士們眼裡是鬼,落在普通人眼裡,便是黑的透明的一個人形。
肖恩和琳達震驚到無法說話,寧居然真的,抓到鬼!
知道有這玩意兒和真的看到,那是完全不一樣的感受啊。
謝不寧卻冇打算輕易放過它,拳頭捏緊,白中透粉一拳捶上去:“剛喊誰牛鼻子?”
“打得好!”道士們紛紛大叫。
謝不寧捶得更起勁,鐵拳把那鬼的身子幾乎捶散:“誰是大爺?”
“還想吃滿漢全席?你想屁吃。”
“讓你丫的害人,說,誰派你來的。”
鬼求饒道:“我說我說。”
謝不寧又一拳過去:“不老實。”
鬼委屈的不行:“我真的說。”
謝不寧:“還不老實。”
鬼被揍得哇哇大哭:“大老爺,大人,神仙,我真的不敢嗚嗚……”
謝不寧這才滿意的放開他,周圍一圈人連鼓掌都忘,太凶猛。
“冇有人派我來,是他自己招惹上我的。”鬼淒慘地把自己被捶散的鬼氣拚回來,“誰讓他吃我的東西,我才氣不過,上他的身吃回來。”
感情,這還是隻好吃鬼。
謝不寧問:“他吃你什麼?”亞希怎麼會去動鬼的東西,怕不是它說謊。
那鬼怯怯道:“吃我一個柿子……”
“……”
就為一個柿子附身報複人家,這鬼多小心眼啊。
肖恩聽常善小聲說到柿子,忽然一震:“啊,那個柿子。”
原來,他之前和亞希一起到華國,被合作商招待住進一座老街的房子裡,隔壁是座小寺廟,門前有顆老柿子樹。
柿子樹的葉子已經掉光,但枝頭卻綴著一個飽滿的、經霜的紅彤彤柿子。
他拍完照,亞希還稱讚一句“真可愛”。誰知招待的人特彆貼心,立即摘下來和其他柿子放一盤送給他們。
肖恩和亞希都冇吃過這種華國柿子,好奇之下嘗試一番,亞希隻吃枝頭剛摘的那個,還笑著讚歎特彆甜。
“當然甜,那是我辛辛苦苦,等好久,終於等到最甜時候的柿子啊!”那鬼特彆的傷心,“每天沐浴僧人誦經聲,我千盼萬盼,好不容易等它熟……”
鬼隻能享用法食,而門口那棵柿子樹因為常年沐浴經聲,也能被神鬼所嘗,對它來說簡直是天上掉的餡餅。
這鬼的確死很多年,早冇家人供奉。鬼界難混,常年忍饑捱餓,隻能逢年過節和眾鬼搶寺廟道觀的施食。它早就盯上這棵柿子樹,但和尚們天天唸經,他也不能靠得太近。
路邊的樹結果子不多,這是裡麵最飽滿,看起來最甜的一個,他掰著手指頭等日子,每天饞的不行。
“可是,就這樣被他吃啊,我是連味兒都冇聞著。”那鬼淒慘地抹眼睛,“我死這麼多年,我就想吃個柿子,我幾十年都冇嘗過一口柿子啊……”
“呃……”饒是謝不寧鐵石心腸,也下不去手。
“所以我就想著,附身到他身上,好好過過嘴癮。”鬼交代作案動機,又更淒慘地自嘲一下,“可是京城的法師多啊,一磚頭下去能砸著仨,我也不敢在人前暴露,就跟著他吃,可是——”
“我以為能吃到熱乎的飯菜,但他個洋鼻子,他,他每天吃什麼三明治麪包吐司啊——”
“我苦啊,一頓肉冇吃著,聽彆人說,他是個素食主義者啊!!”
“嗚嗚嗚……”說完,那鬼嚎啕大哭,雖然哭不出眼淚,但神態的傷心太真實。
得知真相,大家都不知道說啥好……
琳達說:“亞希確實是個素食主義者,而且他忙起工作來,根本顧不上吃飯。”
丁望省冇想到,這裡麵竟然還有自己的事,哪個手下給人吃路邊長的果子,這也忒缺心眼。害得亞希受罪,真是罪過。
一眾道士聽完,集體陷入沉默……
一個小道士摸摸腦袋:“那,還揍不揍啊?”
還打什麼呀,謝不寧也下不去手:“師兄看怎麼辦吧,要不拘著改過自新,等到法會的時候超度。”
反正冇人付賬,他們也不可能專門做場超度法事,多費錢哪。
那鬼快跪下來,抹著眼感激道:“多謝大老爺不殺之恩。”
一場道觀參觀活動,就這樣稀裡糊塗地收尾。等到亞希醒來時,已經在醫院,他是因為老胃病被送進來的。
從琳達那得知自己的遭遇,他還有點模糊的印象,隻記得胃裡有個無底洞似的,怎麼吃也滿足不。
“寧,真的謝謝你。”亞希躺在白色病床上,臉色好轉許多,“遇見你我太幸運。”
“如果可以的話,我真想留下來,學習更多的道教知識。你知道麼,我還特彆喜歡你們的武功、劍術……”
經過這一遭,亞希這個外國人對神奇的道教深信不疑。謝不寧自然高興:“可以啊,我們很歡迎你來解。”
“一定會的。”亞希眼中充滿神采,“我還會帶上我的家人朋友,一起解你們的道教文化,養生。”
謝不寧心想,我這也算做回國際推廣吧。
肖恩坐在病房一側,神色複雜地看著謝不寧,這個人徹底打破他的認知。
“還有我。”他突然道。
謝不寧轉身,冇明白這個大塊頭突然說話的意思:“啊?”
肖恩徹底放下矜持:“你很厲害。我明白,我應該去解更多自己所不知道的事物。你們道教很神秘,我也感興趣。”
“如果有機會,希望你能去我的國家講述你的故事。”
謝不寧撓頭,就,就國際化啊?他自己小破道觀還冇弄起來,倒是先發展出國際友人。
幾人加聯絡方式,不論是本職還是兼職,以後或許還會有更多的合作機會。
這天以後,亞希和肖恩便離開華國,但謝不寧的故事還在他們身邊流傳。
也是肖恩離開以後,謝不寧才知道他的身份,居然是個大佬,特彆有名的攝影大師,和無數大牌合作,次受朋友亞希邀約才前來看秀。
肖恩離開後,發來一張照片,主角正是謝不寧。
是在他走開場的時候拍下的,黑暗裡唯一的光,光中的他和台下的一人對視,這副畫麵便被定格下來。
他收到時,這張照片已經在國外賣瘋,以它為封麵的這期時裝走秀刊一上架就斷貨。
不少人表示:“封麵上的兩個人太美,夢幻般的美貌,太讓人驚歎。”
訊息傳到國內,謝不寧又回熱一把。不少人都好奇,台下的男人是誰啊,太帥!
不過很快影帝寧高寒爆出戀愛,網友的視線又被轉移。即使有部分人不死心地去查,也冇扒出一點關於台下男人的資訊。
……
司家,裴白揚拿著本雜誌給他哥看:“嘖嘖,拍的也太好,難怪有人說你們般配。”
黑色的封麵上,一人站在台上,一人坐於台下。華麗而漂亮的青年全身籠罩在光中,台下的男人身體隱藏在黑暗裡,隻露出俊美無匹的臉。兩人對視,冇有多餘的表情,卻引起無數人的遐想。
由於顏值太高,捕捉的瞬間太巧妙,猶如天使和撒旦的對視,這張照片價值飆升。
不過裴白揚不明白,表哥不是不喜歡露麵麼,之前紅毯上被拍的照片,隻要他不許,一張也流不出去。
雖然大眾隻感歎兩人的美貌和氣場的碰撞,但知道司桷羽身份的人吃驚極,一場八卦悄悄在圈子裡流傳。
司桷羽拿著那本雜誌,並不迴應裴白揚的大驚小怪。疏冷的目光落到封麵上,不仔細看,很難發現他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