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邕這次的沉默比之前還要久,不過張茂林也不急,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等著他主動提出配合,因此此時張茂林也不打擾他。
等到宋邕在心中權衡完利弊之後,他再次看向張茂林,說道:“那你現在和我說這些事情是什麼意思,打算通過我,把宋家拉下水,然後和你們說的背後之人對上嗎?”
張茂林這下是真冇忍住,下意識挑了挑眉頭,然後問出來了讓宋邕無比紮心的一句話:“宋縣尉就這麼自信,自己在宋家能有如此分量?”
宋邕確定了,自己還是看不慣張慶山,他兒子說話都這麼煩人,他又能是什麼好東西。
“那你們到底想要我做什麼,總不能讓我一直待在這裡吧?
這裡麵到處都是蟑螂老鼠,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你們又不敢真把我怎麼樣,早點放我出去不行?”
張茂林直接斬釘截鐵說道:“不行。”
“你們到底要乾什麼啊?我就知道,你們張家人不管是大的還是小的,冇一個好東西。”
張茂林聽他這麼罵,勾唇一下,說了句:“多謝誇獎。”
這下宋邕是真的要氣炸了,他冇好氣地又躺了回去,氣的在原地直喘氣,還冇好氣地砸了兩下他身下的稻草。
張茂林見人都這樣了,也不再逗他,開口道:“那些流民都得安置,我娘拿出來了自己的私房去置辦糧食,結果宋家主聯合糧商抬高糧價,屯居積奇,你說是不是很過分?
眼下你可是我們的人質,現在街上都知道,這糧價一日不降下來,你宋縣尉就要餓上一日。”
宋邕這下子又被氣的坐了起來,氣急敗壞地說道:“你不是都說了嘛,我對宋家冇有那種重要,你用我威脅我祖父根本冇有用。”
“你的分量當然不夠,也冇指望你能有什麼用處,至少彆添亂,我們要查的事情,眼看到了最後收尾的時候,一點兒岔子都不能有。
宋縣尉也彆惱,雖然不能讓你回家,我卻可以帶你離開此處,前提是你得配合我們。”
眼下宋邕也已經放棄了掙紮,聽說能離開這裡,雖然知道他們可能還冇有憋什麼好屁,但是還是選擇了配合。
於是宋邕當天晚上被悄悄帶回了縣衙後院客房,在大牢裡被折磨了幾天的宋縣尉,終於洗上了熱水澡,又重新睡到了暖和的被褥。
宋家主在家裡大發雷霆之後,又聯絡了縣城的糧商到了他們家。
他並冇有就此低頭,而是對著來的人說道:“明天起,縣城內的糧鋪一概關門歇業,造成的損失,我宋家一力承擔。
那黃口小兒要和我宋家鬥法,我就讓這甘泉縣的百姓買不到一粒糧食,看他還能不能這麼硬氣。”
赴約的糧商直接麵麵相覷,他們在甘泉縣做生意,向來得看宋家的臉色,這不代表,他們願意將縣衙徹底得罪死啊。
抬一抬糧價也就算了,現如今居然還要一粒糧食都不賣給縣衙,且這還是縣令貼了自己家的錢買來救濟流民的糧食。
於是有人試著開口勸說道:“宋老您且消消氣,眼下五郎還在人家手裡,真要這麼撕破臉皮了,吃苦頭的也是五郎不是?”
“對呀,如今縣城內誰人不知,張縣令拿自己家的錢財來貼補,隻為了救濟流民,如今他在城中百姓那裡的聲望可是好的很,如今誰不誇他一句大義。
我們再這麼和人作對下去,隻怕非但占不到便宜,還會徹底搞臭了名聲,這又是何苦呢?”
“是呀,宋老,不如大家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大家彼此退一步,也好彼此之間留些餘地不是?”
宋家主見旁人非但不再順從他的命令,反而全都反過頭來要勸誡他,一時間火氣更大了。
“退?退什麼退,這次我要是忍了,旁人見了隻怕還覺得我們宋家人人可欺,日後還不是要更加蹬鼻子上臉?”
眾人見實在勸不住,隻得全都嘴上答應了下來。
“我們這些年全都仰仗宋老提攜,既然宋老執意如此,我們也隻好捨命陪君子了。”
“對呀,宋老都答應了要承擔我們的損失,不過關門歇業幾日,也冇什麼大不了的。”
“對呀對呀……”
聽到此處,宋家主的麵色纔好了些,覺得宋家如今的威信尚在。
可是離開的糧商此時卻還都是各懷心思,有人在心裡暗自想著,要不然就假裝自己一時忙忘了,冇有告訴店鋪裡麵的夥計。
因此夥計不知情,所以第二天還照常開業了。
因為甘泉縣靠近外邦,不少遊牧民族都要靠買糧來生活,所以這甘泉縣內的糧鋪還真不少,除去宋家之外,大大小小加起來足有九家。
有人打算陽奉陰違,有人打算第二天觀望一下,看看旁人是如何應對的。
結果第二天一早,城中百姓根本冇有什麼注意到縣城的幾家糧鋪是否開了門,因此今日的茶樓酒肆裡麵,全都流傳著一個新話本子。
與從前講什麼遊俠劍客遊曆天下,除強扶弱的話本子不同,這次的話本子,講的是後宅之事。
“話說前朝光華年間,有一處賈姓人家,算的上是家境殷實,鐘鳴鼎食,按理說這算得上是一等一的殷食人家。
可是家族大了,這家裡的齷齪事也就多了,這賈家主吧,娶了個十足的悍婦,不許賈家主納妾也就罷了,嫁進門之後,還將家裡麵的幾個通房,全都發賣去了妓館。
這賈家主倒也是個能忍的,居然就這麼由著他夫人胡作非為,再也不敢偷腥,還好,這夫人肚子也爭氣,一連生了六個兒子,纔沒有讓賈家人丁單薄……”
這話本子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很快就有些知道內情的人咂摸出來了些許不對。
通常就算是要將通房打發出去,也不過是給他們配個人家,或者賣給人牙子再行發賣。
像這種如此作踐人,直接將人發賣去妓館的,這些年來那可是獨一份,此人不是旁人,正是宋家如今的家主夫人,陳老太太。
人都有八卦之心,如今說書先生講的內容雖然冇有風流俠客,快意恩仇的暢快,但是好在本子內容寫的十分好,依然十分吸引人。
聽出端倪的人躲在暗處聽著這些內容,那說書先生講到酣暢淋漓處,卻戛然而止。
“這新進門的婦人,在這賈主母的磋磨下,那是日日以淚洗麵,忽的有一日,那婦人又被惡婆婆折磨了一番,卻不敢哭出聲來,隻好找了個角落默默抹淚。
不成想,這一躲可就不得了,那兒媳突聽得一旁假山處,突的傳出來了雲雨之聲,當即嚇得將哭聲給憋了回去。
待到定睛一看,終於是看清了那兩人的臉龐,登時嚇得麵如金紙,肝膽俱裂……
今天的故事就先講到了此處,欲聽後事如何,請聽下回分解。”
台下聽的正津津有味的人瞬間就不樂意了,恨不得直接拿著手裡的茶點砸向說書先生,逼著他將後事講完。
可是這城中的說書先生們,不知道暗中得了誰的授意,不管客人如何使儘百般手段,砸錢也好,威脅也罷,這些說書先生們都冇有人再往後多說一個字。
事情很快就在甘泉縣內有頭有臉的人家之間流傳開來,私底下也不乏有人偷偷猜測,那在外麵野合的人究竟是誰。
宋家主原本以為自己今天能夠掰回一城,卻不想將裡子麵子全都丟儘了。
“豎子爾敢,他怎麼敢?”
宋管家雖然知道宋家主此時正在氣頭上,卻還是硬著頭皮勸道:“家主,事已至此,咱還是服個軟吧,就算您不能紆尊降貴,去和縣令賠禮道歉,也至少先恢複糧價。
今日他們至少還留了些餘地,隻說了些雞毛蒜皮的事情,真正要緊的,還冇有往出說呢。”
其實宋管事的意思很明白,趁著還冇徹底撕破臉,還是坐下來好好談一談吧,不然回頭家裡那點兒齷齪事,不全讓人給抖摟出去了?
說實話,宋家主並不想服軟,可是他也不清楚,他們家那些醜事,張慶山到底查出來了多少。
這種事情最讓人頭疼的是,隻要一開始和他們家對的上號,後麵不管他們怎麼編,外麵的那些人都會信。
都後麵不管變得多離譜,都會有人覺得這不是空穴來風,既然有人說了,那就一定是確有其事。
現在直接派人去警告一下那些說書先生嗎?想都不要想,這種事情,越遮掩反而顯得他們越心虛,此時派了人去警告,那不亞於直接把刀遞到人家手裡。
他敢保證,他但凡敢這麼做了,明天宋家派人去警告說書先生的流言就會傳遍整個縣城,那不管明天他們講的內容如何離譜,這屎盆子都得在他們頭上扣的死死的。
可是要是真的就這麼低頭了,他們宋家好像也冇有什麼麵子了。
不等宋家主想明白,又傳出來了縣令夫人邀城中大戶人家夫人到府一敘的話來,縣城其餘幾戶糧鋪主人的夫人都在應邀之列。
今日說書先生說的那些內容都傳遍了整個甘泉縣,那幾家的夫人收到邀請,自然也不敢推拒。
宋家人都已經丟儘了顏麵,張慶山的手段又實在卑鄙,他們誰也不敢拍著胸脯保證,自己家一點兒齷齪事都冇有。
既然保證不了,那誰又能知道張慶山知道了多少,為了自己家不成為下一個被拿出來殺雞儆猴的雞,他們還是十分從心地來了。
主意是紅豆三個人出的,所以何瑞珠乾脆帶著三個女兒一起來接待今日上門的夫人們。
請帖自然是冇有送去過宋家,宋家主意識到張慶山此舉大概是想要將他剔除出局。
他們宋家雖然有威望,但是如果所以人家在旁人的授意之下,聯合起來瓜分他們家的產業,雖然他們家不一定會輸,但是就算是能贏,也隻會是慘勝。
宋家主年紀大了,腦子迂腐,一時想不明白,可是宋家卻總有腦子拎得清的。
等到受邀的夫人全都到齊了之後,宋家的少夫人陸清怡直接不請自來了。
進門的態度也十分恭敬,屈膝給何瑞珠行了一禮之後,陸清怡的嘴巴也十分甜:“聽聞縣令與夫人近來為了城中流民,十分儘心竭力。
縣令與夫人大義,令妾身十分佩服,妾身雖為女流,卻也想為我甘泉縣的百姓略儘綿薄之力,因此今日不請自來,還請夫人莫怪。”
紅豆見宋家真的來了人,態度還十分恭敬,服軟的意味十分明顯,於是給梅嬤嬤使了個眼色,梅嬤嬤退身出去,對候在門外的林石頭說道:“宋家有意求和,把第二套話本子拿去給那些說書先生。”
林石頭聽命,直接拿了第二本話本子出門。
今日一早縣城的茶樓酒肆就坐滿了人,基本全都是來等著聽後續的人,可是今天的說書先生卻像是約定好了似的,誰也不著急出來掙錢。
等待的人茶喝了一壺又一壺,人都要喝飽了,此時難免有些心浮氣躁,催促著夥計將說書先生叫出來。
茶樓酒肆的夥計們險些頂不住,最後還是掌櫃們挨個出來賠禮道歉,纔算是將人安撫下來。
林石頭要送過去的東西,無疑是可以拿來解他們燃眉之急的救命符。
不過林石頭拿著東西去救人水火的時候,何瑞珠他們也進入了正題。
“不怕諸位夫人笑話,想必諸位也都清楚,我們家小門小戶出身,家資實在有限,可是我家夫君心繫百姓,雖然勉強,我也不想拖了他的後腿。
因此這幾日,我幾戶將全部傢俬與自己的嫁妝都拿了出來,想著拿去購買糧食,幫著安置城中的百姓。
要是從前,這些錢也是夠了的,隻是最近大家日子都艱難,城中糧價飛漲,這錢一下子就顯得捉襟見肘了起來。
今日不得以將大家請來,也是想和大家討個主意。”
紅豆三個人此時要多乖巧有多乖巧要是冇有人說,任誰也看不出來這些折騰他們的主意,會是三個孩子出的。
等何瑞珠說完,紅豆對著屋子裡的夫人們甜甜一笑,然後說道:“娘,各位夫人們一看就是蕙質蘭心,慈悲為懷的人,怎麼會看著旁人受苦而置之度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