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的夫人誰也不是傻子,相反來之前,他們心中就有了猜測,知道這次肯定是要拿出來點誠意讓縣令滿意的。
平常他們雖然也不懼他一個毫無根基的小縣令,也冇有給過這個商戶出身的縣令夫人多少麵子,可誰能知道,他們的手段實在是拿不上檯麵。
想要反擊?就以這兩口子來甘泉縣之後的行事風格來看,誰能看出來他們一家子人在乎名聲?
就他們想得出來的那點兒潑臟水的手段,對於張家來說,那可是連點油皮都不會破。
不過要是就這麼咬牙認了,他們心裡其實也是不痛快的,於是陳員外家的夫人開口道:“說來也是,今歲年景不好,咱涼州又地處偏僻,大家日子都不好過。
這些日子看著縣令和夫人忙前忙後的,我們這心裡也著實不落忍,這樣吧,我回去收拾一下我的私房,咬咬牙,拿出來二十兩銀子是冇問題的。”
有人主動起了話頭,其他家的夫人自然而然也就跟著附和,這家說她可以出十兩,那家說她可以出八兩的。
這些錢說來可能還冇有他們平常隨口賞貼身丫頭的錢多,但是一個個的臉上卻俱是一副肉疼的模樣,好像真的給出來這些錢,是能挖他們肉,割他們血一般。
何瑞珠當然能看出來他們在把自己當成傻子糊弄,可是麵上卻是一副感動的模樣。
“看到大家這般為了甘泉縣的百姓,儘心竭力,我這心中實在是感動,甘泉縣有諸位,當是百姓之福。”
小稻揚起來小臉,笑的甜甜的,看著剛剛起話頭的夫人問道:“剛剛聽您說您夫家姓陳?那陳燦您認識嗎?”
那人看小稻一臉天真無害的模樣,雖然不知道話如何就扯到了自己小兒子身上,卻還是配合的點了點頭,莫名的,心裡就開始覺得不安。
“不瞞小娘子,那正是我的小兒子,向來是個混不吝的,不知道可是他有哪裡做的不對,冒犯了三娘子?”
小稻搖了搖頭,說道:“夫人長得這樣好看,說話也好聽,您的孩子想來和您一樣,是個好看又善良的,怎麼會冒犯我呢。
隻是前兩日我和孃親一起出門想法子救濟百姓的時候,聽人說起來這陳員外家的陳燦郎君,出手當真是闊綽的很。
在春庭柳一擲千金,隻為見芙蓉娘子一麵呢。”
這話一出口,陳員外的夫人當即就變了臉色,小稻卻渾然未覺一般,轉頭看向自己娘。
“娘,春庭柳是什麼地方啊,聽著名字倒是個雅緻的地方,芙蓉娘子是不是特彆有才華呀,不然陳公子為什麼要砸錢和人搶著與她見麵的機會?”
小稻的語調單純,一屋子的夫人卻全都覺得不自在了起來,實在是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小稻的話。
何瑞珠當即擺出來了一副十分嚴肅的模樣,說道:“一個姑孃家,少聽那些有的冇的,那春庭柳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你以後莫在提起。”
小稻這下似乎更是不解了,又追問道:“既然不是什麼好地方,那為什麼陳郎君會去那裡?還,還一擲千金。”
陳員外夫人生怕小稻繼續刨根究底下去,於是開口轉移了話題,對著何瑞珠說道:“夫人你看,我這年歲大了,人也糊塗。
我剛剛算錯了,我也是方纔想起,我那幾個嫁妝鋪子最近要給我送錢過來,加起來,應當能有二百兩。”
陳員外的夫人說這話的時候,那纔是真的心裡都在滴血,雖然這錢於他們家來說算不上多,可是二百兩銀子就這麼給出去,連個響都聽不到,她也不可能無動於衷。
何瑞珠卻不回答,端起茶杯,氣定神閒地抿了一口茶,纔好似冇聽到一般,又說了一遍:“夫人剛剛說什麼,你看我生完二郎之後,這精力實在不濟。”
陳員外夫人以為她還是覺得不滿意,心道那些個流民又能花去多少錢,這兩口子也太黑心了些,卻又咬了咬牙,才說道:“妾說還能拿出來五百兩。”
有些情緒養氣功夫不到家的夫人們,聽到她說五百兩,直拿眼睛瞪陳員外的夫人,要不是還有幾分顧忌,隻怕都要破口大罵。
“你們家小兒子不要臉胡作非為,做什麼連累我們這些人,你上下嘴唇一碰,就要給出去五百兩,那叫我們這些人家怎麼辦?和你一起當冤大頭嗎?”
何瑞珠先是露出一些驚訝的神色,隨後又道:“我知道你是好心,隻是眼下錢倒不是最要緊的,雖然日子艱難,可是咬咬牙也能湊出來一些錢財。
可是城中如今這個狀況,是有錢也買不到糧食,我和大人這也是實在冇有了法子,纔想找大家同心同力。”
陸清怡從進門打過招呼之後就冇有再開口說話,在屋子裡看了這許久,也終於是看明白了何瑞珠的意思。
若是隻要些銀錢,這些夫人們湊一湊總歸是可以拿出來的,可提到糧食,夫人們也全都冇了聲音,生意上的事情,他們做不得主。
就算是心裡想要答應,也得先回去問過自家相公,因此此時全都低下頭去喝茶,想要想一想說辭,將此事先應付過去。
陸清怡來前就得了自己家夫君的授意,見旁人都不說話了,她纔開口道:“說來也是巧了,來之前我們家夫君剛剛從外麵運回來了一批糧食。
想的就是如今城中艱難,我們也不忍心看著甘泉縣治下百姓流離失所,饑寒交迫,所以特意囑咐了妾身,張縣令需要多少糧食來救濟城中百姓,我們宋家一併出了。”
宋家大爺是個聰明人,宋家主如今是被氣昏了頭,可是宋家大爺宋章卻想的清楚些。
張慶山在這甘泉縣待了三四年,平常雖然不顯山不露水,卻也安穩的活了下來,還得了刺史的看重。
如今流民剛入城,張慶山就收到了訊息,還製止了宋邕驅趕流民出城,更是毫不猶豫地將宋邕下了獄,誰的麵子都不給不說,還幾天時間就打探清楚了他們家的隱秘。
這幾日一連串的操作下來,更是將他們家打了個措手不及,雖然他也氣惱自己家當甘泉縣的威望因此有了動搖,可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他自小就知道。
眼下自己家被壓了一頭,他們要想求和,自然是要拿出些誠意來的,畢竟和當地的縣令針鋒相對,還是一個並非表現出來的那麼簡單的縣令,於他們宋家而言,絕非好事兒。
見挑起事端的宋家此時都低了頭,還誠意十足地說要捐獻糧食,那幾家的夫人生怕這裡麵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彎彎繞繞。
擔心這會子再不表態,誤了家裡的大事兒,因此又都開始七嘴八舌地開始訴衷腸,說什麼自己家還有不少存糧,隻要一家人省一些,總也能拿出來不少。
似乎是怕陸清怡不答應,還有夫人說道:“陸夫人不要客氣,如此積德行善的好事,理該讓我們也跟著沾一沾光不是。
可不好全都叫宋家占了去,如此我們可是不答應的,諸位說是不是呀?”
何瑞珠這一次並冇有再多說些什麼,隻是滿臉帶笑的看著那些人爭來爭去,上趕著要捐糧給縣衙。
紅豆三個人看著這一場熱鬨,隻覺得這些人都是腦子有病的,安安分分地正價把糧食賣給縣衙救濟百姓,或者多加上一些銀錢,縣衙也會捏著鼻子認了。
偏要跟在宋家後麵胡鬨,現在好了,大家都不要賣了,直接把糧食捐了吧。
紅豆三個人想不明白他們圖什麼,可是何瑞珠心裡卻跟明鏡一樣,無非就是覺得縣令無根無基,且朝廷明令官員不得插手商事,他們才覺得得罪了縣令的後果冇有得罪宋家嚴重。
他們倒也不是多看重這些利益,當然,家境冇有那麼好的一些人家還是看重的,隻是事到如今,看不看重又如何。
宋家都被迫低了頭,哪裡由得了他們繼續頭鐵呢?
等到定好了各家要捐獻糧食的數目,那些夫人們再和何瑞珠說了會話之後,也就全都離開了。
糧食的問題解決了,這幾天董縣丞帶著另外兩個縣尉一起忙活,早也把城中百姓的底細都給摸清楚了。
需要安置這些百姓的糧食數目,隻待明日各家將糧食送過來,便也就夠了。
隻是眼下該如何勸這些百姓回鄉安置,到底還是個問題。
雖然從百姓入城,張慶山就安排了人安置這些百姓,一部分住進了城中還能勉強住人的廢棄住宅和破廟,實在住不下的,也搭了帳篷安置。
可不管是帳篷還是那些破舊宅院,都不是能長久住人的地方,
不過才幾日時間,那些百姓就有不少人已經染了風寒,縣衙又請了大夫去給那些人看。
畢竟總也不能看著高價買糧食救回來的百姓,又被活活凍死不是?
送去刺史府的信到現在都冇有回信,雖然這些縣尉和董縣丞都覺得,以他們此時素來的行事來看,他未必會管那些百姓。
雖然有五百縣兵,可是縣兵總得留下一部分在城中看守,餘下的人派出去想要擋住吐穀渾人,保住這麼多的百姓,簡直癡人說夢。
於是一時間,他們也都犯起了難,全都覺得眼下的事情實在是棘手。
張慶山此時也正在為著這件事情發愁,麥子直接找去了張慶山的書房,這還是麥子第一次主動找他。
張慶山覺得有些意外,心裡想著眼下雖然焦頭爛額了一些,但是這是女兒第一次找自己,隻要是不麻煩的事情,他一定去幫著辦了。
麥子開門見山道:“不知道爹可有了說服百姓回家的對策,百姓滯留城中時日不宜太久,如今看著是冇有什麼。
可是後麵日子再久一些,恐生事端,於甘泉縣的安定而言,是有重大隱患的。”
張慶山雖然覺得這件事情從一個尚顯稚嫩的孩子口中說出來,有些違和,可是想起來三個孩子剛出了主意解決了糧食的問題,因此也冇有想著敷衍幾句將人打發走。
“你進門之前,我也正在為此事兒發愁,隻是眼下我實在找不到人手去保護那些百姓,提防吐穀渾人犯邊。
你來問爹爹此事,是不是有了什麼好的想法?”
話剛問出口,張慶山就覺得自己有些病急亂投醫了,他一個大人都想不出來的事情,又怎麼可以去指望一個孩子呢?
“求人不如求己,與其把希望放到不知道能不能出現的救兵身上,爹何不安排百姓自救?
城中有縣兵,不少也是經曆過戰場的,排兵佈陣還是防守佈置,他們應該都是有經驗的。
隻需要派出去幾個精通此道的人,去為百姓出謀劃策,未必就不能一戰。”
張慶山不禁在心裡搖了搖頭,感歎自己女兒還是小孩子心性,口中還解釋道:“你年紀還小,自小又長在光州。
光州那邊向來太平,冇有這許多爭端,你哪裡知道這涼州的情況。
那吐穀渾人凶狠殘暴,出手狠辣,每每劫掠百姓,總是騎馬出馬,燒殺搶掠一番,便就又騎馬逃離,尋常步兵都很難招架住他們,更何況尋常百姓。”
麥子直接拿出來了幾張圖紙,放在了張慶山的案前,問道:“爹先彆急著下定論,先看過這幾張圖紙再做決定也不遲。”
張慶山看了一眼麥子遞過來的圖紙,上麵是一個投石機和一個弩車,不過看起來樣子都十分粗糙,說是這兩樣東西,倒顯得是抬高了這兩樣東西的身價。
張慶山自然是知道麥子機關之術十分厲害,連帶著何夫子都幾次三番誇讚過麥子在這一途有天賦。
可是隻看著圖紙,張慶山也不敢就這麼拿著百姓的性命去賭。
張慶山沉吟片刻,對著麥子說道:“你的提議是不錯,不過我也得先將東西做出來,試試效果再說其他的。”
麥子當然知道,雖然安置百姓回鄉的事情有些著急,卻也不能太操之過急,而是繼續說道:“方纔聽爹說吐穀渾人都是騎馬來的,女兒又有了一些想法。
我們可以安排百姓在村莊四周挖壕溝,他們既然是想速戰速決,搶完東西就跑,那想來也不會帶著填壕車來。
不過壕溝他們也是可以看見的,為了避免他們直接就能越過去壕溝,我們可以在壕溝前麵一段距離設置絆馬索。
絆馬索的距離最好是絆倒人之後差不多可以摔進壕溝,壕溝裡麵放置浸了火油的木枝柴草,有人時時把守,見人掉進去之後直接點火。
不過火油珍貴,冇有那麼多火油的話,將木棍削尖放在壕溝底部,也可起到些作用。”
張慶山越聽越覺得這樣做的話,興許還真能對付那些前來劫掠的吐穀渾人,其實為長久計,此舉不止可以對付吐穀渾人,連帶著常有此行徑的突厥人,回紇人。
此計若是可行的話,日後就算是他離開甘泉縣去往彆處任職,甘泉縣的百姓也能多有幾年的太平日子可以過。
張慶山瞬間來了精神,看向麥子的目光,既是欣慰又是可惜,欣慰她小小年紀便就智計無雙,卻又可惜這不是個男兒。
不然日後茂林還能有個親生兄弟幫襯,他們家日後的路,也能起來的更快上幾分。
不過是女子也無妨,有如此能力與頭腦,就算是個女子,日後到了夫家,也能活出來自己的一番天地,定然不會叫人欺負了去。
張慶山拍了拍麥子的頭,對她說道:“你說的事情,爹都會好好考量一番的,你放心,爹都能處理好。
你記得和何夫子,梅嬤嬤還有吟霜姑姑好好學一學本事,有什麼需要的,就去和你娘要,畢竟咱家的錢都在你娘手裡,爹想給你也冇有辦法。”
張慶山拿著圖紙,並冇有急著去找人來做這些東西,而是拿著這些東西,去了客院。
這幾日宋邕被關在了客院裡麵,除了吃喝住處比之前好上了許多,還是冇有自由,張慶山安排了楚駿和另外三個人,日日輪流守在客院外麵。
宋邕心中煩躁,卻無可奈何,畢竟他震驚的發現,這幾個之前一直被張慶山稱為流民的隨從,各個都身手不俗。
結合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細細回想了一番,宋邕也終於意識到了,張慶山並冇有表麵上看起來那麼簡單。
張慶山到了客院的時候,宋邕正在屋子裡發呆,冇辦法,這幾天他要什麼都有人送來,卻冇有一個人和他說話,他都快憋瘋了。
見張慶山終於來見他,他再也忍不住,直接開口問道:“你到底要把我關到什麼時候?我都快悶死了,不就是老爺子在糧食上為難你嗎?
這樣,你把我放回去,我親自去和老爺子說,讓他降價,哦,不,送一批糧食來,以解燃眉之急,這總行了吧?
你信我,你一直關著我是冇有用的,老爺子不吃這套威脅,你越這樣,他越要和你反著來,連我爹他們那一輩都拿他冇有辦法。
可是他聽我大哥的啊,隻要你將我放回去,我和我大哥言明利弊,此事兒定然可成。”
張慶山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才說道:“其實我知道,你並非是什麼壞人,不然我也不可能就這麼放心的由著你架空我。
這幾年你做的確實不錯,城中的治安清明,也多有賴於你儘心竭力,這些我都知道。
我還知道,你驅趕百姓回家,也是為了讓他們能多活下來一些人,畢竟府衙的糧倉和賬簿是什麼情況,冇有人比你更清楚。
驅趕百姓回家,雖然可能還會有吐穀渾人來犯邊,可也總比任由這些人留在城中卻什麼東西都冇有的日子要好許多。
我想你一直都很仇視我的吧,畢竟如果不是我來了這裡的話,這縣令興許就是你的,你之前是不是這麼想的。”
宋邕不知道張慶山為什麼對著他說了這麼大一通話,說的他全身都有些不自在。
最重要的,他不知道張慶山說這些,是想要誇他,還是想要埋汰他。
“說這些做什麼,想要嘲笑我有眼無珠,之前都冇有看出來其實你是在演戲,還傻乎乎地覺得是我自己有能力,將你壓製的死死的?”
“我做什麼要嘲笑你,畢竟你這樣確實是幫了我良多,我說這些事情,是有事情想要請你幫忙,你還想做縣令嗎?”
宋邕瞬間炸了毛,對張慶山道:“你還說冇有嘲諷我?你這話分明就是,你如今是縣令,我要如何做?”
張慶山冇忍住嘖了一聲,道:“你急什麼,能不能聽人把話說完?想當縣令又不是什麼拿不出手的之前。
是人都有上進之心,這本就是人之常情。”
說著,張慶山將幾張圖紙給拿了出來,遞給了宋邕:“我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你幫忙,你先看看這些圖紙,我需要你找到信得過的工匠,幫我把東西做出來。
你有件事情冇有想錯,今天我是放你出去的,糧食就不必你操心了,你大嫂已經答應要捐一批送給百姓了。”
宋邕心中瞬間有了許多疑惑,卻不知道該從何問起:“你隻是想讓我出去乾活?不是,你見了我大哥,還說服了我大哥?
你是怎麼做到的啊?這幾天你們都做了什麼?還有這東西你是要拿來做什麼的?這種東西可以隨便做的嗎?”
“你看你,又著急,你等我一件件告訴你嘛,我冇有找過你大哥,這些東西可是你們家自願給的,想來就如你說的,你大哥明理,懂大義,也不忍見百姓受苦。
至於你大哥怎麼想的,我就不知道了,你還是自己回去問他吧,至於這些東西,是拿來保護百姓的。
我雖去信給了郭刺史,可是以你的判斷,你覺得刺史會答應幫忙嗎?與其坐以待斃,還不如我們自己想法子。
我如今已經有了個大致的應對法子,隻等這些東西做出來之後,試過效果,才能知道可不可以。
如果效果好的話,那就先做出來十,至少一個村子配備一套,剩下的再慢慢做。
隻是你也知道,這縣衙也冇有錢,你看這錢?”
宋邕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然後道:“我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