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盯著螢幕上那個模糊卻無比熟悉的身影,血液似乎在這一刻凍住了,又在下一秒瘋狂奔湧,衝撞著他的耳膜,咚咚作響。
像師父陳國安。
七分像。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緊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閉上眼,甩了甩頭,試圖把那可怕的影像和聯想從腦子裡驅逐出去。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師父是警徽的化身,是規矩的尺子,是他從警路上永不偏移的燈塔。他退休了,在家養花弄草,含飴弄孫——雖然陳默出事後,他還有冇有“孫”可弄,李振不敢細想。
但那個身影,那個走路的姿態,刻在他二十年的記憶裡,絕不會錯。
李振深吸一口氣,壓下胸腔裡翻騰的驚濤駭浪,重新睜開眼,目光落在那個最終收款賬戶的資訊上。
**收款人:趙娟。**
師父陳國安的妻子,陳默的母親。一個老實巴交、一輩子圍著鍋台和孩子轉的普通婦女,連銀行理財都搞不明白。
一筆五十萬的資金,經過幾個空殼公司的輾轉,最終流入了一個絕不可能與“谘詢費”扯上關係的退休老警嫂賬戶裡。
時間,就在案發前一週。
李振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反胃,他強忍著,手指冰涼地操作鼠標,將監控畫麵裡那個模糊的連帽衫身影截圖,加密儲存。然後,他幾乎是有些粗暴地清空了瀏覽記錄,關閉了所有頁麵。
“李頭?”旁邊工位的小刑警探頭過來,眼裡佈滿血絲,帶著詢問。
“冇事。”李振的聲音有些發緊,他清了清嗓子,“找到點東西,還需要覈實。大家辛苦,輪流休息一下,天亮還有硬仗。”
他站起身,需要走動一下,驅散那幾乎要把他凍僵的寒意。他走到茶水間,給自己接了一杯冰涼的開水,一口氣灌下去,冷水劃過喉嚨,刺得他清醒了幾分。
師父那個電話。“彆再查了。”“就當是為了我。”
哀懇的,疲憊的,甚至帶著一絲絕望的……那不是他熟悉的師父。他熟悉的陳國安,永遠腰板筆直,眼神銳利,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力量。
為什麼?
如果陳默是凶手,師父為什麼要打電話來阻止調查?案子已經“破”了,陳默也認了罪。
如果不是陳默……
李振用力捏緊了紙杯,杯子變形,冷水濺了他一手。
他想起審訊室裡陳默的樣子,那麻木下的癲狂,喋喋不休的“三億彩票”,但對作案細節的供述,卻又在某些地方流暢得詭異,像背誦,又像被引導。提到凶器、贓物處理時,卻又含糊其辭。
還有那枚指紋。出現在博古架那種不易察覺卻又並非絕對隱蔽的位置,像是……故意留下的?一個反偵查意識強到能幾乎完美清理現場的人,會留下這麼明顯的痕跡?
那枚指紋,是指證陳默的鐵證,卻也像是唯一一個“不小心”留下的鐵證。
太巧了。
李振猛地將紙杯扔進垃圾桶,大步走回辦公室。他需要避開所有人,尤其是技術隊的人。他直接去了證物室。
周永平指甲縫裡提取到的生物檢材,以及從陳默指甲縫裡提取的殘留物,正在進行DNA比對,結果還冇正式出來。但那份初步的快檢報告還在——人類皮膚組織反應陽性。
他需要親眼看看周永平的屍體。有些東西,報告和照片無法傳遞。
法醫中心的冷氣開得足,白熾燈照得不鏽鋼停屍台泛著刺目的冷光。
老法醫掀開白布,周永平的屍體暴露在空氣中,呈現出一種僵硬的青白色。胸口的創口猙獰外翻。
“三刀,角度略有不同,但都很深,很乾脆,直奔要害。”老法醫推了推眼鏡,指著傷口,“你看這創緣,皮瓣捲曲的情況,凶器應該是單刃的,長度大概這麼長,”他比劃了一下,“類似水果刀或者剔骨刀,但力度很大,凶手要麼極其憤怒,要麼……手法很老練。”
李振的目光落在周永平的雙手上。那雙曾經簽署無數檔案、揮斥方遒的手,現在無力地蜷縮著,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暗紅色的微量物質。
“抵抗傷很嚴重,”老法醫補充道,“尤其是雙臂,防禦性傷口很多,說明他和凶手進行了相當激烈的搏鬥。按常理,凶手身上不可能完全不留下痕跡,比如抓傷、皮下出血之類的。但陳默身上……”老法醫頓了頓,搖搖頭,“除了長期熬夜賭博的虛脫和一點陳舊擦傷,新鮮的、能與現場匹配的抵抗傷,幾乎冇有。”
李振的心猛地一沉。
冇有抵抗傷?一個經過激烈搏鬥、甚至能讓受害者指甲裡留下自己皮膚組織的凶手,自己身上卻乾乾淨淨?
這不合邏輯!
除非……
一個冰冷的念頭竄入李振腦海:除非與周永平搏鬥的,根本就不是陳默!陳默隻是事後被弄進去,按在某個位置,故意留下了“證據”!
那通電話!周永平打給陳默的電話!
李振立刻掏出手機,走到停屍房外安靜的走廊,撥通了技偵部門的電話。
“我是李振。周永平手機裡打給陳默的那通電話,通話內容能不能恢複?或者基站定位,確認一下接電話時陳默的具體位置?”
電話那頭很快有了回覆:“李隊,通話內容冇辦法了,手機損壞太嚴重。基站信號範圍覆蓋很大,當時陳默的手機信號確實在那個大範圍內,包括‘翠湖天地’小區,但也包括他租住的城中村那片。無法精確定位到小區內部。”
範圍重合,但不能確定就在現場。
李振掛斷電話,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線索像亂麻,但那個可怕的線頭越來越清晰。
他重新走進停屍房,對老法醫說:“麻煩再仔細檢查一下週永平的雙手,特彆是指甲縫,除了皮膚組織,還有冇有彆的微量物證?比如……衣物纖維?或者其他不屬於周家的東西?”
老法醫點點頭,重新戴上手套。
李振則走到另一邊,檢視女主人張麗和兩個孩子的情況。窒息死亡的小女兒周婷脖頸上的扼痕……他仔細看著那青紫色的指印輪廓。
“老哥,”他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乾澀,“你看這個掐痕,以你的經驗,判斷凶手大概的手部尺寸和力量怎麼樣?”
老法醫湊過來,看了看,又比照了一下照片和測量數據:“手指不算特彆粗壯,但力氣不小,下手非常狠,幾乎是瞬間就……嗯?”他忽然停頓了一下,微微蹙眉,“這個發力角度……有點彆扭。”
他拿起尺子又量了量,左右手比劃了一下:“一般來說,正麵扼頸,雙手拇指會在頸前交彙,其他四指扣住頸側後方。但這個痕跡……好像有一隻手的主要發力點偏了一些,更像是在某個特定體位下,或者凶手的某個手部活動不太自如?”
手部活動不太自如?李振猛地想起,師父陳國安,退休前兩年一次抓捕行動中,右手受過重傷,雖然恢複了,但陰雨天總會痠痛,精細用力和某些角度的發力,確實會受影響!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得他眼前發黑。
他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法醫中心,跳上車,油門踩到底,直奔市局。
他需要立刻看到那份DNA的正式比對報告!
衝進技術隊辦公室,所有人都在忙碌。DNA實驗室的燈還亮著。
“結果出來了嗎?”李振的聲音因為急促而有些嘶啞。
負責比對的技術員抬起頭,臉上表情複雜:“李隊,剛出來。周永平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與陳默的DNA……比對成功。確認是陳默的。”
辦公室裡似乎響起一片無聲的鬆氣聲。鐵證如山。
李振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成功了?太“成功”了!成功得像是被人精心安排好的!
陳默身上冇有抵抗傷,周永平指甲裡卻偏偏留下了陳默的皮膚組織?這怎麼可能?除非是有人故意把陳默的皮膚組織——比如,從他身上刮下來的皮屑——塞進了周永平的指甲縫裡!
還有那枚指紋!會不會也是……
“李隊?”技術員看著他瞬間蒼白的臉色,有些疑惑。
“冇事……很好。”李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接過那份報告紙,手指微微顫抖。
他不能表現出來。如果他的猜測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是真的,那麼他現在麵對的,是一個精心佈置的局,佈局者極其瞭解刑偵流程,甚至可能就在看著他。
而佈局者……可能是那個他視若父親的人。
他回到自己辦公室,反鎖了門。坐在電腦前,他調出了陳國安退休時全域性的歡送合影。照片上,師父穿著筆挺的警服,笑容欣慰,眼神明亮,摟著他的肩膀。
他又點開了那個加密的監控截圖。
模糊的連帽衫身影。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利用自己的最高權限,悄無聲息地調取案發前後幾天,以師父陳國安家為中心,以及從師父家到“翠湖天地”小區可能路徑上的所有天網監控探頭數據。
海量的數據湧入係統。
他死死盯著螢幕,眼睛酸澀也不敢眨。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麵的天光已經大亮,辦公室外傳來同事們忙碌的聲響,關於陳默案的材料整理似乎在加速進行。
終於,在一個距離陳國安家隔了兩個路口的交通攝像頭的記錄裡,案發前一天晚上,一個穿著類似深色外套的身影步行經過,方向大致是往城西。
案發當天淩晨,天還冇亮,同一個攝像頭,那個身影再次出現,這次是往回走,步伐似乎比去時更快一些,微微低著頭。
畫素不夠高,無法清晰辨人臉。
但李振的心臟已經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他需要更清晰的影像!
他想起師父家小區門口好像有個銀行的ATM機,自帶一個高清監控探頭,角度正好能拍到街麵。
他立刻切入銀行係統權限——這嚴重違規,但他顧不上了。
找到了案發當天淩晨那個時間段的監控錄像。
高清畫麵中,天色熹微,街道空曠。
一個穿著深色外套、戴著帽子、身形與陳國安極其相似的男人出現在畫麵邊緣,快步走過。他低著頭,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但在經過ATM機旁邊的一個路燈時,他似乎無意間抬頭看了一眼斜上方的攝像頭方向。
隻是極快的一刹那,不到半秒。
但李振猛地敲下了暫停鍵,然後一幀一幀地前進。
就是那一瞬間!帽簷下的陰影裡,露出了小半張臉!
模糊,但足以辨認。
高顴骨,緊抿的嘴角,那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從眉骨延伸到太陽穴附近的舊傷疤——那是師父陳國安年輕時一次蹲守被歹徒襲擊留下的勳章!
轟隆一聲。
李振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都在旋轉、崩塌。
真的是師父。
他穿著那件深色外套,在案發當天淩晨,從家附近出發,前往城西方向,然後在案發後不久,又返回。
銀行流水。監控影像。不合常理的傷痕。冇有抵抗傷的陳默。師父的電話。指向師母的賬戶。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狠狠地砸在一起,拚湊出一個鮮血淋漓、讓他無法承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