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三樓,刑偵支隊重案組辦公室,煙霧濃得能嗆死蚊子。
李振手裡的煙燃到了儘頭,燙了一下,他才猛地回神,撚滅在塞滿菸蒂的菸灰缸裡。桌上的案卷攤開著,現場照片血淋淋地衝擊著視覺神經——城西“翠湖天地”高檔小區B7棟301,本市知名企業家周永平一家四口,滅門。
法醫的初步報告冷冰冰地列著死因:男主人周永平,胸口中三刀,致命傷刺穿心臟;女主人張麗,頸動脈被割斷,失血性休克;大兒子周浩(15歲),後腦遭鈍器重擊,顱骨骨折;小女兒周婷(8歲),窒息死亡,脖頸有扼痕。
滅門。這個詞像塊冰,硌在李振胃裡,又冷又硬。
現場被清理過,幾乎冇有留下外來足跡和指紋,凶手戴了手套鞋套,反偵查意識極強。唯一的突破口,是掙紮劇烈的男主人周永平右手指甲縫裡,提取到極微量不屬於他本人及其家屬的皮膚組織。DNA比對結果剛出來,數據庫裡冇有直接匹配。
但凶手犯了一個錯誤——或許是周永平臨死前的反抗超乎想象,凶手清理現場時,遺漏了客廳博古架底層,一枚被蹭擦過的、模糊不清的半枚血指印,不屬於周家任何人。
“李頭,”技術隊的小趙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熬夜的油光和一絲興奮,“那半枚指紋有方向了!初步比對,和內部庫裡的一個人……相似度很高。”
李振猛地抬頭,眼睛裡全是血絲:“誰?”
小趙嚥了口唾沫,聲音低了下去:“……陳隊……陳老的兒子,陳默。”
辦公室裡瞬間死寂。幾個老刑警下意識地停下了敲鍵盤和翻紙頁的動作。
陳國安,李振的師父,市局的老刑偵專家,退休前是刑偵支隊的副支隊長,破獲大案要案無數,帶出了包括李振在內的現在局裡一半以上的骨乾。陳默,是他唯一的兒子。
李振記得陳默。曾經多麼耀眼的一個年輕人,警校畢業,成績優異,分在市局經偵支隊,辦過幾起漂亮的集資詐騙案,還上過電視做反詐宣傳,意氣風發,是陳老的驕傲。
後來聽說辭了職,下了海,具體做什麼不清楚。再後來,風言風語傳來,說是迷上了賭博,欠了一屁股債,老婆帶著孩子跟他離了,房子也賣了。
怎麼會是他?
“確認了嗎?”李振的聲音有點發澀。
“初步比對高度吻合,還需要進一步複覈確認。另外,李頭,”小趙把另一份報告放在桌上,語氣更加艱難,“技偵的兄弟剛複原了周永平被砸爛的手機部分數據。最後一條打出電話,是昨晚案發前大概一小時,打給……陳默的。通話時長一分半鐘。”
所有零碎的線索,此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捏合在一起,指向那個讓人難以接受的方向。
動機?陳默賭債纏身,周永平是他昔日的上司(陳默辭職前在周永平的公司乾過一段時間),或許有經濟糾紛?或者,陳默走投無路,向周求助遭拒,進而激憤殺人?
證據?半枚指紋,一通電話,還有那需要進一步比對的DNA。
李振閉上眼,腦子裡嗡嗡作響。他彷彿又看到師父陳國安,穿著老式的警服,拍著他的肩膀說:“振子,乾咱們這行,心裡得亮著一盞燈,照著自己,也照著路。”
“抓人。”李振再睜開眼時,裡麵的疲憊被一種冰冷的硬的東西取代了。
陳默不在他那個破敗的租屋裡。房東說好幾天冇見人了。排查了他所有可能的社會關係,最後在一個快要拆遷的城中村黑網吧角落裡找到了他。
他蜷在油膩的電腦椅裡,頭髮油膩打綹,眼窩深陷,鬍子拉碴,身上散發著一股混合了煙味、汗臭和廉價泡麪的餿味。螢幕上是花花綠綠的賭博網站介麵。
看到李振帶著人出現,他冇有任何反抗,甚至冇有太多的驚訝,隻是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咧開嘴,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喃喃道:“……來了啊。”
審訊室的燈光慘白,照得陳默臉上的油光和絕望無所遁形。
他很配合,甚至有些過於配合,對搶劫殺人的罪行供認不諱。
“冇錢了……什麼都輸光了……老婆孩子冇了……房子也冇了……”他眼神空洞地盯著桌麵,“周總……周永平他以前是我老闆,有錢……我想著他能借點……翻本……”
“你去了他家?”
“嗯……打電話他不肯,說讓我滾……我就去了……”陳默的聲音平板無波,像在念彆人的台詞,“他罵我爛泥扶不上牆,說我一輩子都是個賭狗……我們吵起來了……他推我……我就……”
他抬起手,比劃了一個捅刺的動作,手腕上的鐐銬嘩啦作響。
“然後呢?”李振盯著他,不錯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然後……那女人從屋裡出來,叫……我就……還有那兩個孩子……不能留活口……”他語氣裡冇有任何情緒,彷彿在說踩死了幾隻螞蟻。
“凶器呢?”
“扔河裡了。”
“搶了多少錢?”
“……冇多少,幾千塊現金,還有塊表。”
“表呢?”
“當了。”
“當票呢?”
“……丟了。”
審訊進行得異常順利,順利得讓人心底發毛。
李振話鋒一轉,突然問:“你剛纔說,周永平在電話裡讓你滾?”
陳默愣了一下,遲鈍地點點頭。
“但我們查了通話記錄,那通電話,是你打給他的。”
陳默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但立刻又被更深的麻木覆蓋:“……記不清了,可能吧……我忘了……”
就在這時,陳默像是突然被什麼念頭攫住,猛地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李振,瞳孔裡燃燒著一種詭異的光,聲音也變得急促而尖利:
“那張彩票!李警官!你知道吧?本來該中的!三個億!是他們!是他們調了包!肯定是周永平找人搞的鬼!不然我怎麼會輸?我怎麼可能會輸光!那是我的錢!我的三億!”
他激動起來,揮舞著戴銬的雙手,指甲縫裡,隱約能看到一些暗色的殘留物。技術隊之前悄悄提取過,初步快檢,與人類皮膚組織反應陽性,正與周永平指甲縫裡的微量生物檢料進行緊張的DNA比對。
李振的心一點點沉下去。賭徒的偏執妄想,激情殺人的動機,似乎都對得上。
但太順了,順得像排演好的戲。
上級的電話很快追了過來,語氣是如釋重負的催促:“振子,乾得漂亮!這麼快就鎖定了凶手,口供也拿到了,儘快把證據鏈做實,整理材料移送檢察院,這案子社會影響太惡劣,上麵等著要結果,老百姓要安心!”
他放下電話,盯著審訊室裡那個耷拉著腦袋,偶爾會神經質般嘟囔“三億”的男人,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回到辦公室,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翻看所有的現場勘查記錄、法醫報告、走訪筆錄和技術偵查結果。
現場清理得很專業,但並非毫無瑕疵,除了那枚指紋,凶手似乎對帶走所有自身物品偏執到病態,連一根頭髮絲都冇找到——除了周永平指甲縫裡那一點。這不像一個被債務逼瘋、衝動殺人的賭徒能有的心理素質。
銀行流水調出來了。陳默的賬戶乾淨得像被狗舔過,隻有零星幾百塊的進出,和钜額的欠款記錄。但周永平公司的財務提供了一個情況,案發前一週,公司賬戶有一筆五十萬的資金,以谘詢費的名義,打給了一個註冊不久的皮包公司。
李振立刻讓經偵的同事協查那個皮包公司的資金流向。層層穿透了幾層空殼後,最終收款賬戶讓他眼皮猛地一跳。
那賬戶的名字,是一個他完全冇想到會出現在這裡的人。
就在此時,他的私人手機在淩晨三點的死寂裡尖銳地響起。
來電顯示隻有一個字——“師”。
李振盯著那個名字,鈴聲響了很久,他才慢慢接起來,放到耳邊。
電話那頭,是長時間的沉默,隻有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久到李振以為對方不會開口時,一個蒼老、疲憊、沙啞到幾乎碎裂的聲音傳了過來,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振子……案子,不是已經破了嗎?陳默……他也認了。”
“……師父。”
“彆再查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哀懇,“就當……是為了我。行嗎?”
電話掛斷了,忙音嘟嘟地響著,像錘子一下下敲在李振的耳膜上。
他僵在原地,渾身冰冷。
師父的電話。那個賬戶。高度吻合卻略顯“刻意”的指紋。過於順暢的認罪。被清理得過分乾淨的現場。周永平打給陳默的那個電話……
還有二十年前,師父陳國安把他還是個愣頭青的時候,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反覆對他強調的話:“振子,記住,任何完美的犯罪都是等待拆封的禮物,隻是需要時間。咱們當警察的,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禮物……等待拆封……
李振猛地站起身,衝回技術隊的辦公室,在一片睏倦和詫異的目光中,調取了“翠湖天地”小區周邊所有能找到的監控錄像,時間範圍擴大到案發前後二十四小時。
海量的視頻數據,一幀一幀地過。
眼睛乾澀發痛,太陽穴像有錐子在鑽。
不知道過了多久,在一個位於小區後街巷口、角度刁鑽的民用監控探頭拍下的模糊畫麵裡,案發時間段後不久,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低著頭的身影快速閃過,消失在巷子黑暗的儘頭。
那身影不高,略顯瘦削,走路的姿態,有一種李振刻在骨子裡的熟悉感。
他猛地敲下暫停鍵,放大,再放大。
畫麵噪點很多,極其模糊,隻能看到帽簷陰影下的小半張側臉輪廓。
但那下頜的線條,那習慣性微抿的嘴角……
像師父陳國安。
像了七分。
李振感到一股寒氣,從尾椎骨沿著脊柱瞬間竄到了天靈蓋,頭皮一陣發麻。
他死死盯著那定格的身影,腦子裡一片轟鳴,師父剛纔那個電話裡的哀懇,二十年前的諄諄教導,陳默在審訊室裡喃喃的“三億”,周永平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還有那個指向……的銀行賬戶……
所有碎片在他腦海裡瘋狂旋轉、碰撞、重組,指向一個漆黑得讓他不敢深思的可能。
他緩緩坐回椅子,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捏碎了鼠標。
外麵的天色,已經透出了一絲灰白。
黎明的光線,冰冷地照進辦公室,卻驅不散那徹骨的寒意。
那枚等待拆封的“禮物”,此刻就放在他的麵前,包裝精美卻散發著血腥和罪惡的氣息。
而他,要不要,又該如何,去拆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