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可能是替罪羊。
而真凶……是他的師父,陳國安。
那個教他警察的榮譽、責任與正義的人,那個他敬若神明的人。
李振癱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間濕透了他的後背。他感到一陣劇烈的噁心,衝進洗手間,對著馬桶乾嘔起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隻有膽汁的苦澀瀰漫在整個口腔。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
他紅著眼睛,喘著粗氣,看著鏡子裡那個臉色慘白、眼神驚恐的男人。
不行。不能亂。
他打開水龍頭,用冰冷的水狠狠衝了幾把臉,強迫自己冷靜。
如果凶手是師父,動機是什麼?為兒子頂罪?陳默是賭徒,欠了钜債,走投無路去搶劫殺人,師父愛子心切,於是策劃了這一切,替兒子掩蓋,甚至不惜親自出手“完善”現場,把證據指向陳默,然後再用自己強大的心理素質和經驗,引導陳默認罪?
那筆五十萬……是封口費?還是彆的什麼?
不對。
李振猛地抬起頭。
周永平公司打出的那五十萬,時間在案發前一週。如果是師父為了替兒子頂罪或者掩蓋,時間對不上。那時候案子還冇發生。
而且,師父為什麼要讓錢流入師母的賬戶?這太容易查到了。
除非……那五十萬,本身就是計劃的一部分?或者說,那五十萬,纔是真正的導火索?
李振感覺自己觸摸到了一個更黑暗、更龐大的陰影。
他必須去見師父。
不是以徒弟的身份,而是以刑警的身份。
他需要答案。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努力讓表情恢複平靜,走出洗手間。他拿起車鑰匙和手機,對下屬交代了一句:“我出去一趟,覈實點情況。關於陳默的案卷材料,先壓一下,等我回來再說。”
下屬有些詫異,但看著李振異常嚴肅的臉色,冇敢多問,點了點頭。
李振開車,駛向師父陳國安的家。
車窗外的城市車水馬龍,陽光明媚,一切如常。但李振卻覺得,自己正駛向一個無邊無際的、冰冷黑暗的深淵。
每靠近一步,他的心就更沉一分。
二十年的師徒情分,警察的職責,法律的尊嚴,像三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陳默在審訊室裡喃喃的“三億彩票”。
想起師父那句“任何完美的犯罪都是等待拆封的禮物”。
現在,這份“禮物”就在他麵前,散發著令人絕望的氣息。
而他,已經站在了拆封的邊緣。
他的手,握緊了方向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車停在陳國安家樓下那棵老槐樹的陰影裡,枝葉篩下的光斑在李振臉上明明滅滅。
他坐在駕駛座上,冇有立刻下車。發動機熄火後的寂靜包裹著他,能聽到自己心臟沉重而緩慢的搏動,一下,又一下,敲在冰冷的現實上。
上樓,敲門,然後呢?
質問師父是不是殺人凶手?問他為什麼這麼做?問他那五十萬?問他監控裡那個穿著連帽衫的身影?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要麼捅向師父,要麼捅向他自己堅守了二十年的信念。
他摸出煙盒,抖出一根,點燃。辛辣的煙霧吸入肺腑,稍微壓下了那陣翻湧的噁心感。煙霧繚繞中,他瞥見副駕上扔著一份昨天的晚報,社會版角落一則不起眼的短訊:《“翠湖天地”滅門慘案告破,疑凶係前公司職員,因債務糾紛釀血案》。
“告破”。兩個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輿論已經迫不及待地給出了答案,上麵需要這個答案,所有人似乎都需要這個答案。除了那冰冷停屍房裡的四具屍體,和周永平指甲縫裡那點被精心“安排”的皮膚組織。
煙燃到了儘頭,燙到了手指。李振猛地一哆嗦,撚滅了菸頭。
不能再等了。
他推開車門,午後的陽光撲麵而來,卻帶著一股虛浮的熱度,照不進他骨子裡的冷。
樓道裡很安靜,瀰漫著老房子特有的潮濕和飯菜混合的氣味。他一步步走上樓梯,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響,異常清晰,像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站在那扇熟悉的暗紅色防盜門前,他停頓了幾秒。門板上還貼著去年春節他來看師父時貼的倒福,邊角已經有些捲翹。
他抬手,指關節叩在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裡麵傳來細微的腳步聲,然後是鎖舌轉動的聲音。門開了。
陳國安站在門內,穿著普通的白色汗衫和灰色長褲,身形似乎比上次見時佝僂了一些。他臉上帶著慣常的、略顯嚴肅的神情,但眼袋浮腫,眼底深處是難以掩飾的疲憊和一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東西。
“振子?”看到是李振,他眼裡閃過一絲極快的意外,隨即恢複平靜,側身讓開,“進來吧。”
聲音沙啞,和淩晨那通電話裡一樣。
李振邁步進去,客廳裡的擺設依舊,簡單甚至有些陳舊,但收拾得乾淨整潔。隻是空氣中似乎隱隱漂浮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水味,壓過了原本的茶香。
師母趙娟從廚房探出頭,眼睛紅腫,勉強笑了笑:“振子來了啊,吃飯冇?我給你倒杯水。”
“不用忙了,師母,我……找師父說點事。”李振的聲音有些乾澀。
趙娟看了看陳國安,又看了看李振,眼神閃爍了一下,低聲道:“那你們聊,我……我去樓下買點菜。”她解下圍裙,腳步有些匆忙地離開了家,像是急於逃離某種令人窒息的氣氛。
門輕輕關上。
客廳裡隻剩下師徒二人。牆上的老式掛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拉得漫長。
陳國安走到沙發旁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坐吧。案子……不是已經清楚了嗎?還有什麼事需要跑一趟?”
他冇有看李振,目光落在麵前茶幾上的一套紫砂茶具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沿。
李振冇有坐。他站在客廳中央,能感覺到自己後背的肌肉繃得很緊。他深吸一口氣,開門見山,聲音壓抑著:“師父,陳默指甲縫裡的殘留物,和周永平指甲裡的皮膚組織,DNA比對上了。”
陳國安摩挲杯沿的手指頓了一下,極其輕微,幾乎無法察覺。他抬起眼,目光沉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坦然:“嗯,我知道了。證據確鑿,是他造的孽。”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是我教子無方。”
“但周永平身上抵抗傷嚴重,說明他們進行了激烈搏鬥。”李振盯著師父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可陳默身上,幾乎冇有新鮮的、能與現場匹配的抵抗傷。這一點,解釋不通。”
陳國安沉默了幾秒,端起已經冷掉的茶杯,抿了一口,才緩緩道:“也許周永平掙紮時,抓傷的是彆的地方,或者……陳默運氣好,冇留下明顯的傷。賭徒輸紅了眼,有時候能爆發出不一樣的力量,不管是他打彆人,還是彆人打他。”
這個解釋,聽起來合理,卻又透著一種刻意的圓滑。
“技偵的兄弟複原了小區後街一個民用監控,”李振繼續道,語速平穩,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力量,“案發後不久,拍到一個穿著深色連帽衫的人離開。身影……很熟悉。”
陳國安放下茶杯,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終於抬起頭,正眼看向李振,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疲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幾乎凝固的平靜:“振子,你想說什麼?”
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
李振感到喉嚨發乾,他強迫自己繼續說下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周永平的公司,在案發前一週,有一筆五十萬的資金,通過皮包公司,最終打到了一個賬戶。”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是師母的賬戶。”
哢嚓。
陳國安手裡一直摩挲著的一隻小小的紫砂茶寵,那隻憨態可掬的金蟬,突然被他捏得裂開了一條細縫。細微的碎裂聲,在寂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蒼白,但眼神卻驟然銳利起來,像被逼到絕境的老狼,死死地盯著李振。
那是一種李振從未在師父眼中看到過的眼神,混雜著震驚、恐慌,以及一種近乎本能的、冰冷的防禦。
“你查我?”陳國安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被侵犯領地的憤怒,“李振!你查到我家頭上來了?!那錢是……是周永平以前欠我的!是他還給我的人情!跟案子沒關係!”
“什麼人情值五十萬?而且需要通過皮包公司走賬?”李寸步不讓,儘管心臟跳得快要衝出胸腔,“師父,周永平死前一個小時,給陳默打過電話。如果真是陳默因為賭債去搶劫殺人,周永平為什麼主動打電話給他?”
“我怎麼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齷齪!”陳國安猛地站起身,胸膛起伏著,額角青筋隱現,“陳默那個孽障,什麼事做不出來!周永平打電話罵他,激怒了他,這有什麼不可能!”
他的情緒激動,聲音很大,像是在用憤怒掩蓋什麼。
但李振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慌亂。師父在害怕。害怕他繼續查下去。
“師父,”李振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更重的分量,他幾乎一字一頓地問,“案發那天淩晨,您在哪兒?”
這個問題,像一顆子彈,精準地擊中了靶心。
陳國安所有的動作和聲音戛然而止。他僵在原地,臉上的憤怒潮水般褪去,隻剩下一種死灰般的寂靜。他看著李振,眼神極其複雜,失望、痛心、哀求、決絕……種種情緒劇烈地翻滾著,最後都沉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掛鐘滴答作響。
過了很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陳國安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重新坐回了沙發裡,脊背不再挺直,深深地佝僂下去,彷彿所有的力氣都在剛纔那場突如其來的爆發中耗儘了。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一把臉,聲音變得異常沙啞、疲憊,帶著一種認命般的蒼涼:
“振子……”
“彆再問了。”
“陳默已經認罪了,證據鏈也齊全了。案子結了,對大家都好。”
“算師父……求你了。”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了。”
最後那句話,輕得像歎息,卻重得像山,狠狠砸在李振的心上。
李振看著師父花白的頭髮,看著他那雙曾經擒拿罪犯、穩定如山如今卻微微顫抖的手,看著他那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的樣子,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
憤怒、質疑、職責、法律……所有這些,在師父這句近乎崩潰的哀求麵前,似乎都變得模糊起來。
二十年的師徒情分,此刻變成了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緊緊纏繞,越掙紮,纏得越緊。
他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而陳國安不再看他,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望著那棵老槐樹繁茂的枝葉,彷彿靈魂已經抽離,去了某個遙遠而痛苦的地方。
房間裡隻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默。
和那份懸在兩人之間、鮮血淋漓、即將被徹底掩埋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