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徒勞無功的奔波。趙偉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市局給他臨時安排的休息間,窗外已是夜幕深沉。他腦子裡像塞了一團亂麻,教授驚恐的臉、冰冷的機械心臟、不斷重複的血字……交替閃現。
他拿出自己的私人加密筆記本電腦——裡麵存有所有案發現場的照片、報告以及那段唯一的監控碎片。他需要一個人靜下來,拋開所有彙報和會議,重新審視每一個細節。有些直覺,需要在不被打擾的寂靜裡才能捕捉。
他插上耳機,將那段三秒的無聲視頻,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暫停、放大、慢放。陳教授那絕望的眼神,那最後的口型……
快逃。
他當時到底在看向誰?門口的人?還是……意識到了監控的存在,在向可能看到錄像的人示警?
趙偉嘗試用軟件儘可能修複畫麵的清晰度,降低雪花噪點。這個過程緩慢而折磨人。螢幕的光映在他佈滿血絲的眼中。
不知過了多久,軟件處理進度條終於走完。畫麵似乎清晰了一點點,至少人物的輪廓和麪部表情更分明瞭些。
他再次播放。
陳教授猛地抬頭,極度驚恐,張嘴——
趙偉猛地敲下暫停鍵,逐幀後退。
就在那一刹那,在教授抬頭看向鏡頭的瞬間,在那極度驚恐的表情完全浮現之前,就在那嘴唇剛剛開啟的一條縫隙裡……
趙偉的心跳驟然停止。
他看到了,除了那明確的“快逃”口型之外,在最開始的那一幀,還有一個被驚恐的表情稍稍拖拽、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細微口型動作。
一個音節。
一個名字的起始。
他死死盯著那定格的、模糊的嘴唇。大腦飛速將那個細微的口型與他記憶中李振說話時的樣子進行比對。
冰冷刺骨的恐懼,順著他的脊椎急速爬升,瞬間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不是無意義的肌肉抽搐。那是一個詞。一個名字。
是在說——“李……”
教授在生命的最後時刻,看向入口的方向,看到了那個讓他極度恐懼的存在,他拚儘最後力氣,不是在無意識地喊“快逃”。
他是在對那個剛剛進來、正站在監控死角(因此畫麵裡看不到)、但教授卻能清楚看到的人,發出最後的、絕望的指認和警告——
那個口型,分明是:“李振……快逃!”
他不是在讓李振快逃。他是在喊出“李振”這個名字,然後讓可能存在的其他人“快逃”!或者,那根本就不是“快逃”,而是同樣口型的另一個詞——“叛徒”?!隻是被驚恐扭曲了?!
而李振……他報的警,他是第一發現人,他一直在他們中間!他表現得那麼驚恐、那麼脆弱!他聽著他們分析案情,他看著他們排查嫌疑人,他看著另外三個人一個個“被自殺”!
他甚至可能……就站在自己身邊,看著自己一遍遍研究這段視頻!
趙偉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他猛地伸手去抓桌上的內部通訊電話,想要立刻通知高斌和安全屋的同事。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話筒的瞬間——
休息室的燈,啪的一聲,熄滅了。
整個房間,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隻有筆記本電腦螢幕發出的微光,幽幽地映照著趙偉瞬間煞白的臉,和他驟然縮小的瞳孔。
一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悄無聲息地、輕輕地抵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金屬的觸感。
緊接著,一個他無比熟悉、此刻卻平靜溫和得令人遍體生寒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後根,輕輕地響了起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歎息:
“趙隊……你不該看得這麼仔細的。”
那聲音,是李振。
冰冷和灼熱同時在趙偉的血管裡炸開。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又強迫自己鬆弛下來。任何異動,都可能讓抵在後腦的那東西立刻發言。他經曆過危險,但從未像此刻,死亡的氣息如此貼近,帶著他熟悉的、年輕人的體溫和聲線,卻說著索命的話。
“李振……”趙偉的聲音出奇地平穩,甚至帶著一點疲憊,“你果然……教授最後看到的,是你。”
“是我。”李振的聲音依舊貼得很近,溫和,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的歉意,但那冰冷的金屬物冇有絲毫移動,“他本該安靜地完成他的使命,成為通往新世界的一塊基石。可惜,他最後一刻的動搖和恐懼……很多餘。就像您現在一樣,趙隊長。”
“使命?基石?”趙偉慢慢地說,大腦飛速運轉。安全屋的同事怎麼樣了?高斌知不知道這裡的情況?這台私人電腦……李振是如何精準找到這裡,並切斷電源的?內部有接應?他的同夥?
“為了光明。”李振輕輕吐出那血字,“陳教授的研究,量子加密的終極突破,本可以成為刺破舊秩序黑暗的第一縷光。但他猶豫了,他想把它鎖進保險箱,上交給他所效忠的那個臃腫而遲緩的體係。那是湮滅,不是光明。我們隻是……幫他做出了更正確的選擇,讓他的智慧以更永恒的方式綻放。”
“你們‘幫’他?”趙偉捕捉著每一個詞,同時用極細微的動作,試圖將左手挪向腰間。他的配槍還在那裡嗎?下班後他習慣卸下……操!
“心臟……”趙偉感到一陣反胃,“那東西是什麼?”
“一個奇蹟。”李振的聲音裡注入了一種近乎狂熱的虔誠,“一種……能量核心,資訊樞紐,也是忠誠的試金石。它能完美替代孱弱的生物器官,支撐起更高級的生命形態,並直接連接到一個……更偉大的網絡。教授的血肉之軀會腐朽,但他的‘核心’將永存,繼續為‘光明’貢獻算力。當然,那三個自殺的蠢貨不配,他們隻是需要被清除的漏洞,是獻給舊世界的祭品。”
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趙偉心裡寒意更甚。這不僅僅是一個間諜案,背後是某種極端的、技術崇拜的邪教組織?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光明’是什麼?”
“您的問題太多了,趙隊。”李振的聲音冷了一度,槍口往前頂了頂,“而且,您拖延時間的小動作,並不高明。”他顯然注意到了趙偉左手微不可查的移動。
燈突然亮了。
不是房間頂燈,而是趙偉麵前筆記本電腦的螢幕。螢幕亮起,卻不是之前的監控畫麵,而是一個不斷旋轉的、結構複雜詭異的藍色三維模型——正是陳教授胸腔裡那個金屬心臟的立體解剖圖!無數細如髮絲的數據流圍繞著它奔騰、交織,散發出幽冷的光。
趙偉的眼睛被這突然的光亮刺得眯了一下。
就在這百分之一秒的間隙!
“砰!”
一聲壓抑的、經過消音處理的悶響。
趙偉的後腦冇有傳來預期的衝擊和劇痛。但他感到一股強烈的、高壓電流般的刺痛感從頸側瞬間竄遍全身!每一塊肌肉都猛地痙攣、僵直,他連一聲悶哼都發不出,整個人就從椅子上翻倒下去,重重砸在地板上,身體不受控製地輕微抽搐。
視野開始模糊、發黑。他努力睜大眼睛,看到李振緩緩蹲下身,平靜地看著他。李振手裡拿著的,不是手槍,而是一個類似電擊槍或某種更特殊裝置的黑色短棒,頂端還閃爍著細微的藍色電弧。
“抱歉,趙隊。您的生命能量和思維模式,對‘源網絡’來說,還有不錯的吸收價值,直接物理清除太浪費了。”李振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水底傳來,“您會和他們一樣,成為‘光明’的一部分……以另一種形式。”
李振伸出手,似乎要檢查趙偉的狀態,或者準備進行下一步。
就在李振的手指即將觸碰到趙偉頸動脈的瞬間——
“砰!!”
真正的、震耳欲聾的槍聲,撕裂了房間的寂靜!
休息室的木門應聲爆開一個破洞!木屑紛飛!
一顆子彈呼嘯著擦過李振的耳際,狠狠釘入他身後的牆壁!
李振的反應快得非人,在槍響前的刹那,他似乎就感知到了極致的危險,身體以一個近乎扭曲的姿勢向側後方猛彈出去,避開了致命一擊。電擊棒脫手掉在地毯上。
“警察!不許動!再動開槍了!”高斌雷霆般的怒吼從門外傳來,伴隨著急促逼近的腳步聲和多名乾警的呼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