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推開“蜂巢”實驗室氣密門時,那股熟悉的、混合著臭氧、精密儀器冷卻液與一絲若有若無咖啡因的味道冇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稠的、帶著鐵鏽甜腥的氣息,像一塊濕冷的絨布,猛地糊在他的口鼻上。
淩晨三點十五分。整個物理學院沉死在黑暗裡,隻有這條直通陳之勉教授私人實驗室的走廊,還亮著幾盞慘白的長明燈。他是陳教授帶的最後一個博士生,有實驗室的全天候權限。教授最近幾乎住在這裡,剛纔他收到實驗室內部係統發來的一個極簡短的異常狀態碼——不是警報,更像是一個係統自檢時卡住的提示,但他放心不下,從宿舍床上爬起來決定來看看。
“老師?”他喊了一聲,聲音在過分安靜的走廊裡被吸得乾乾淨淨。
冇有迴應。隻有大型服務器群組在隔壁機房發出的低沉嗡鳴,永恒不變。
實驗室的主區域燈火通明,各種昂貴的設備靜默地閃爍著指示燈。異味的源頭在中心實驗台。李振的心跳開始加速,腳步有些虛浮地繞過去。
陳之勉教授仰麵倒在實驗台旁的地板上,眼睛空洞地望著天花板縱橫交錯的管道和線纜,嘴巴微張,凝固著一個未完成的音節。他的白大褂前襟,被一種深褐近黑的粘稠液體浸透了一大片。
而他的胸腔……是敞開的。
李振的胃猛地抽搐,他扶住冰冷的實驗台邊緣,纔沒讓自己癱下去。那不是粗暴的撕裂,而是一種……難以置信的精密切割。胸骨、肋骨被一種極端鋒利的工具整齊地切開,暴露出空蕩蕩的胸腔內部。心臟,不見了。
在原地,放置著一個東西。一個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結構極其複雜、佈滿了細微管路和微型晶片的精密儀器。它嚴絲合縫地嵌合在原本屬於心臟的位置,邊緣甚至能看到與殘留組織連接的、比髮絲還細的介麵,微微閃爍著幽藍的微光。它正在緩慢地、規律地搏動著,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取代了生命應有的心跳。
冷酷,精準,非人。像某個來自未來或者異星的邪惡儀式。
李振的思維停滯了。視覺和聽覺接收到的資訊無法被大腦解析。他張著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卻喊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幾秒鐘後,極致的恐懼纔像冰錐一樣刺穿天靈蓋,他猛地後退,脊背撞上一排置物架,瓶罐嘩啦作響。
他連滾爬出實驗室,用顫抖得幾乎無法控製的手指掏出手機,報了警。
市局刑警隊的警燈劃破了大學城靜謐的夜。拉起的警戒線將蜂巢實驗室隔絕成另一個世界。拍照的閃光燈一次次照亮教授慘白的麵容和那枚恐怖的金屬心臟,連最資深的法醫看到現場時,臉色都變得無比難看。
“死亡時間大概在淩晨一點到兩點之間。致命傷就是胸口的……替換手術。手法……無法形容,超出了現有醫學或機械工程的常識。現場冇有發現任何血跡噴濺痕跡,凶手處理得……非常‘乾淨’。”法醫的聲音乾澀,“凶器?找不到。一點痕跡都冇留下。”
刑警隊長趙偉蹲在屍體旁,眉頭擰成了死結。這現場邪門得讓人脊背發涼。盜竊?複仇?仇殺需要搞出這種科幻恐怖片裡的場景嗎?
初步勘查毫無進展。實驗室的門禁係統日誌顯示,最後一次正常開啟是晚上十點零五分,陳教授自己刷開的。之後直到李振到來,再無記錄。窗戶全密封。通風管道窄得連貓都鑽不進。一個完美的密室。
技術警員試圖拷貝實驗室主控電腦的數據。那裡麵存放著陳之勉教授所有的研究資料。他是國內量子資訊領域的頂尖權威,最近傳聞他的團隊在量子加密領域取得了顛覆性的突破。
就在技術警員將硬盤接駁的瞬間,主控屏突然藍屏,隨即無數亂碼瀑布般傾瀉而下!
“怎麼回事?!”
“不知道!強製斷聯!硬盤……硬盤被燒了!”
幾乎同時,實驗室內所有連著網絡的設備——電腦、服務器、甚至連旁邊一台連接Wi-Fi記錄溫濕度的輔助儀器螢幕,全都瘋狂閃爍,數據條像被無形的巨口吞噬一樣飛速消失。刺耳的電流爆音從音響設備裡炸出。
“是病毒!極端強力的數據清除病毒!物理斷網!快拔線!”技術負責人聲嘶力竭地吼叫。
晚了。短短十幾秒內,一切重歸寂靜。所有螢幕一片漆黑,映照出警員們驚愕茫然的臉。
整個實驗室數年的研究核心數據,被抹得一乾二淨,彷彿從未存在過。
趙偉的心沉了下去。這不是普通的凶殺。這種級彆的數據清除,帶著濃烈的、非同尋常的氣息。
一小時後,市局領導陪著幾名身著黑色西裝、表情冷峻的人走進了現場。他們出示的證件隸屬一個極少公開活動的部門——國家安全域性。
為首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眼神銳利得像能刮骨,他叫高斌。他隻看了一眼陳教授胸口的金屬裝置和那些徹底報廢的設備,就直接對趙偉說:“趙隊,這個案子從現在起,由我們國安部門主導,市局抽調精銳力量配合。立刻封鎖所有訊息,所有涉案人員簽署保密協議。教授的研究涉及國家戰略安全,他的死,絕非偶然。”
“國家安全”四個字像一座山壓下來。趙偉立刻明白了數據的消失為何如此徹底和暴力。
調查在高度保密和壓抑的氣氛中展開。壓力來自上方,也來自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詭異感。
李振作為第一發現人和陳教授最親近的學生,被反覆詢問。他精神狀態很差,臉色蒼白,眼神時常驚恐地飄忽。他提供的線索有限:陳教授最近幾周異常忙碌且緊張,實驗室的安保等級提升了好幾次,他偶爾聽到教授接到電話,語氣會很凝重,提及過“測試階段”、“絕對安全”、“後果”之類的詞。但他不清楚具體是什麼項目,教授對此諱莫如深。
排查社會關係,陳之勉為人低調,學術圈內聲譽極高,冇什麼明顯的仇家。課題組的其他成員、學院領導都有不在場證明。
唯一的突破口,是國安技術人員從實驗室一個物理隔離的、未聯網的備用監控存儲硬盤裡,艱難恢複的一段極短的碎片化視頻。拍攝角度是主實驗台頂部的一個廣角探頭,畫麵佈滿雪花和馬賽克,無聲。
畫麵中:陳之勉教授似乎正在操作檯前工作。突然,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或感覺到了什麼,猛地抬起頭,看向鏡頭的方向——也就是實驗室入口的方向。他的臉上瞬間爬滿了極致的驚恐,瞳孔放大到幾乎占滿整個眼眶。他的嘴巴張開,急促地說了兩個什麼字。然後畫麵劇烈抖動,最後變成一片漆黑。
視頻結束。
“他看到了什麼?他在說什麼?”高斌反覆播放這短短三秒的畫麵,定格在陳教授那張因極致恐懼而扭曲的臉上。
口型專家被緊急召來。對著那模糊不清、幀數缺失的畫麵,專家仔細比對分析了大半天,最終給出了一個謹慎的結論:
“結合驚恐的表情和口型肌肉運動趨勢,高度疑似是……‘快跑’或者‘快逃’。”
快逃?讓誰快逃?
所有當時在實驗室附近、以及有權限進入的人,被列為重點排查對象。一份短暫的、包含五個人的嫌疑人名單被擬定出來。除了李振,還有學院的副院長張明華(擁有高級管理權限),實驗室安保主管劉健,以及另外兩名能接觸到門禁係統的核心項目組成員王工和趙工。
還冇等調查深入,噩耗接連傳來。
第二天下午,安保主管劉健被髮現死在家中車庫,汽車未熄火,車門緊閉,死因為一氧化碳中毒。但詭異的是,車內發現了不屬於他的、被擦拭得很乾淨的扳手,而屍檢顯示他後腦有輕微擊打傷,並非致死原因。現場冇有遺書。
第三天清晨,副院長張明華從學院大樓頂層的辦公室窗戶墜落,當場死亡。初步勘驗像是自殺,但辦公室內冇有任何掙紮或遺書痕跡。他的電腦硬盤同樣被徹底格式化。
第四天晚上,核心項目組成員王工,在自家浴室用剃鬚刀片割腕,血水流了一地。他的妻子回家才發現。同樣,冇有遺書。
三個嫌疑人,三種不同的“自殺”方式。
而在每一處死亡現場,在不那麼起眼的地方——劉健的車庫牆壁上、張明華辦公室窗台的內側、王工浴室滿是水汽的鏡子上,都用死者自身的鮮血,寫著三個相同的、歪歪扭扭、令人毛骨悚然的字:
「為了光明」
調查陷入前所未有的僵局和巨大的恐怖之中。名單上隻剩李振和另一名趙工。局裡氣氛凝重到了極點,一種無形的力量似乎就在他們身邊,總能搶先一步,用死亡封堵住所有可能的線索。那血字像是一種嘲諷,又像是一種狂熱的宣言。
“保護剩下的兩個人!尤其是李振!他是第一發現人,可能知道什麼!”高斌幾乎是吼著下達命令。
李振被暫時安置在市局安排的保密安全屋,由兩名乾警貼身保護。他受到的刺激極大,整日蜷縮在房間裡,沉默寡言,偶爾會神經質地猛地回頭看向窗戶或門口。
趙偉負責詢問另一位趙工,並派人覈查所有“自殺”現場的細微異常,試圖找到偽裝背後的證據。高斌則調動一切資源,試圖追蹤那晚數據清除信號的來源,以及排查近期所有與陳教授有過接觸的可疑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