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VIP病房裡的混亂彷彿被按下了靜音鍵。林薇的視線死死鎖定在周文斌僵直的手指間,那枚冰冷的“月暗星稀”徽章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進她的眼底。心臟監護儀的尖嘯、守衛警察的驚呼、門外湧來的醫護人員雜遝的腳步聲……所有這些聲音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噪音。
“漁夫”不僅存在,他剛剛就在這裡。他用這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向所有試圖窺探秘密的人宣告著他的力量和無所不在。
“封鎖現場!任何人不得離開!”趙鐵民咆哮著衝進病房,臉色鐵青。他看到站在床邊的林薇,愣了一下,“小林?你怎麼在這裡?!”
林薇迅速將握著徽章的手插進口袋,強迫自己迎上趙鐵民的目光,儘量讓聲音不顫抖:“我…我不舒服上來找洗手間,聽到警報聲就過來看看。”這個藉口蹩腳至極,但在極度混亂中,或許能矇混過去。
趙鐵民的眼神銳利如刀,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眼似乎包含了太多的疑問和審視。但眼前的危機容不得他細究。那個跳窗的“醫生”早已消失在城市的鋼筋叢林裡,樓下的同事回報隻找到一件被丟棄的白大褂和一雙手套,對方顯然對醫院的監控盲區和逃生路線瞭如指掌。
“老陳,立刻調取醫院所有監控,尤其是七樓和周邊出口!通知交管局,排查附近所有車輛!小王,保護現場,等技術科和法醫來!”趙鐵民迅速下達指令,聲音因憤怒而壓抑。在他的轄區,在重重看守下,關鍵嫌疑人被如此乾脆利落地滅口,這是赤裸裸的挑釁。
經偵支隊的那兩名守衛麵如死灰,正在接受另一名刑警的初步問詢。林薇趁機退到角落,大腦飛速運轉。周文斌死了,這條最直接的線又斷了。那枚徽章是線索,也是催命符。誰持有它,誰就可能成為下一個目標。她不能把它交出去,至少現在不能。警隊內部有“漁夫”的人,交給誰都可能石沉大海。
她口袋裡的手緊緊攥著那枚徽章,冰冷的金屬逐漸被她的體溫焐熱。匿名簡訊的“危險”二字在她腦海中迴盪。發信人是誰?是警告,還是試探?
技術科和法醫很快趕到,病房被徹底封鎖。林薇作為現場目擊者之一,被要求留下做初步筆錄。她隱瞞了徽章的事,隻說自己聽到警報衝進來,看到“醫生”跳窗,以及周文斌已經死亡的場景。
做完筆錄,趙鐵民把她叫到一邊,走廊儘頭窗戶投下的光線將他一半的臉籠罩在陰影裡。
“小林,你剛纔真的隻是上來找洗手間?”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知道此刻絕不能露怯。“是的,趙隊。可能這兩天太累,腸胃不太舒服。”她垂下眼,揉著腹部,扮演著虛弱和後怕,“冇想到會碰到這種事……太可怕了。”
趙鐵民沉默地盯著她,目光如實質般壓在她身上。過了好幾秒,他才緩緩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周文斌的死,意味著‘6.17案’背後還有我們冇挖出來的大魚。這條魚,能量很大,也很危險。”
林薇抬起頭,試圖從他眼中讀出些什麼:“您是說……‘漁夫’?”
趙鐵民的瞳孔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李建明日記裡的那個代號?你也看到了?你覺得存在?”
“周文斌在我們眼皮底下被滅口,這本身就不正常。”林薇謹慎地選擇措辭,“如果不是有內應,對方怎麼可能時間掐得這麼準,路線這麼熟悉?李建明的懷疑,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趙鐵民冇有立刻反駁,他轉過身,望向窗外樓下忙碌的警車和聚集的人群。“內鬼……”他咀嚼著這兩個字,聲音裡帶著一種複雜的疲憊,“案子破了,慶功宴還冇吃,主犯就死了,現在又冒出個神出鬼冇的‘漁夫’……嘿。”他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笑。
“趙隊,那我們現在……”林薇試探著問。
“你先回局裡。”趙鐵民打斷她,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命令式,“和周文斌之死有關的所有調查,由我直接負責。你和其他人,集中精力把張宏偉、陳浩的案卷整理清楚,準備結案移交。”
“結案?”林薇脫口而出,“可是周文斌剛被滅口,線索……”
“線索我會跟!”趙鐵民猛地回頭,目光銳利,“你的任務是執行命令。彆忘了,周文斌死的時候,你‘恰好’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這本身就需要一個解釋!在排除你的嫌疑之前,你不適合再深入核心調查!”
林薇如遭重擊,愣在原地。趙鐵民這是在懷疑她?還是以此為藉口,將她排除出對“漁夫”的調查?他是想保護她,還是……他本身就是“漁夫”的人?
她無法判斷。這一刻,她看誰都像是戴著麵具。
“我……明白了。”林薇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波瀾。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爭辯,否則隻會引來更深的懷疑。
回到市局,氣氛明顯不同。破獲大案的喜悅被周文斌離奇死亡的陰霾徹底覆蓋。同事們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一絲複雜和探究。她“恰好”出現在案發現場,成了一個小範圍的談資。
林薇把自己埋進成堆的案卷裡,機械地進行著整理和歸檔工作。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這些上麵。她需要找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仔細研究李建明存儲卡裡的內容、蘇晴保管箱裡的東西,還有那枚徽章。
下班時間一到,她立刻帶著自己的東西離開。她冇有回家,那個地方可能已經不再安全。她開車在市裡繞了幾圈,確認冇有人跟蹤後,駛向城郊一個老舊的街區,那裡有一間她父母留下的、幾乎無人知道的老房子。
房子裡佈滿灰塵,但基本設施完好。林薇反鎖好門,拉上所有窗簾,這才感覺稍微鬆了口氣。
她拿出筆記本電腦,插入李建明的存儲卡。首先嚐試破解那個標註“晴的預感”的加密檔案夾。密碼會是什麼?她嘗試了李建明和蘇晴的生日、紀念日,都不對。她想起蘇晴捐贈證書上的“星月”,嘗試倒序、組合,依然錯誤。
她的目光落在白天拿到的那枚“月暗星稀”徽章上。她仔細觀察,發現徽章背麵極細微地刻著一圈數字和字母——“HYJX0994”。這不像隨機的編號。
她嘗試著將“HYJX0994”作為密碼輸入。
檔案夾應聲而開!
裡麵是幾段音頻檔案和一份文檔。音頻似乎是蘇晴偷偷錄下的。一段是她和李建明的對話,李建明的聲音充滿焦慮和恐懼,提到“他們發現了”、“警隊裡有人不對勁”、“證據我藏好了,如果我出事,去找‘漁夫’的船……”;另一段是蘇晴自己和某個人的通話錄音,對方聲音經過處理,警告她停止追查,否則“建明和你的孩子都會冇命”。蘇晴的聲音顫抖但倔強:“我知道你們是誰,‘月暗星稀’……我不會放棄的。”
那份文檔則是蘇晴自己整理的時間線和人物關係圖,中心正是“月暗星稀”小組的幾個核心成員,張宏偉、周文斌的名字被圈起,用紅筆寫著“利益核心”。而旁邊延伸出一個問號,標註著“漁夫?”,箭頭指向一個模糊的領域——“保護傘”、“資金最終流向”、“內部層級?”。
她還列出了幾個可疑的賬戶和公司名稱,與林薇白天在財務檔案中注意到的那幾個神秘賬戶部分吻合。其中一個頻繁出現的代號——“夜航者”,與那本詩集裡的詩名一致。
林薇感到一陣心碎般的敬佩。蘇晴,一個柔弱的幼兒園老師,在愛人失蹤、自身麵臨巨大威脅的情況下,竟然憑一己之力查到了這麼多!她肯定是在李建明失蹤後,根據他可能留下的線索,一步步摸到了這個可怕組織的邊緣,也因此招來了殺身之禍。
“找‘漁夫’的船……”李建明的話在耳邊迴響。船?宏海集團有貨船,那個可疑的漁船修理廠……還有蘇晴照片裡夜晚卸貨的漁船?
林薇將徽章背麵的編碼“HYJX0994”輸入係統進行查詢(她使用了一個自己私下設置的、繞過局內主要權限的備用查詢通道,這是她以前為了某個小案子方便而弄的,一直冇登出)。
反饋結果令人震驚:這個編碼屬於一條名為“海鷹九號”的遠洋漁船註冊編碼的片段。這條船曾在宏海集團下屬的一個海運公司名下,但記錄顯示三年前已經報廢拆解。
報廢拆解?一條報廢的船,它的註冊編碼片段會被精心刻在“月暗星稀”的核心徽章上?這絕不可能。
她擴大查詢範圍,搜尋“海鷹”係列船隻。發現宏海集團旗下曾有一個“海鷹”船隊,主要進行近海和遠洋捕撈作業,但近年來逐漸低調,船隻記錄也多混亂模糊。有傳聞這些船早已被用於非法勾當。
“夜航者”、“漁夫”、“船”……所有這些線索似乎都指向了宏海集團控製下的海上通道!毒品運輸、資金流轉、甚至人員消失,可能都是通過這些船完成的!
而“漁夫”,這個掌控一切的人,很可能就隱藏在與這個船隊有關聯的人之中。他可能在警隊,也可能在宏海內部,甚至可能是某個看似毫不相關的權勢人物。
林薇正沉浸在推理中,老房子的固定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刺耳的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駭人。這個號碼隻有極少數人知道,而且早已廢棄不用多年。
誰會在這個時候打來?
她全身的血液彷彿瞬間凝固了。她盯著那台老式電話機,鈴聲持續不斷地響著,彷彿帶著一種不依不饒的威脅意味。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電話那頭,是一個經過明顯變聲處理、怪異扭曲的聲音,隻有一個短句:
“停止挖掘,除非你想和蘇晴一樣。”
哢噠一聲,電話被掛斷,隻剩下一片忙音。
林薇握著聽筒,站在昏暗的房間裡,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對方知道她在這裡。知道她在查什麼。甚至知道蘇晴!
這不是警告,這是死亡的預告。
“漁夫”已經張開了網,而她,這條試圖揭開真相的小魚,已經遊進了網中央。
下一步,會是收網嗎?
林薇放下電話,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包裹著她,但在這恐懼之下,一種更強烈的、不屈的憤怒開始燃燒。
她拿起那枚“月暗星稀”的徽章,緊緊握在手心。
她不會停止。為了李建明,為了蘇晴和她未出世的孩子,也為了那些被黑暗吞噬的無辜者。
她必須找到那條船,找到“漁夫”。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