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將微型存儲卡緊緊攥在手心,指尖能感受到那微小硬物冰涼的觸感。窗外,晨曦正一點點撕裂夜幕,將昏暗的光線投進淩亂的辦公室。破獲大案的短暫興奮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寒意,從脊椎緩緩爬升。
“漁夫”。
這個代號像一枚毒刺,深深紮入她的思維。李建明用生命換來的資訊指向警隊內部一個位高權重、隱藏極深的內鬼。這個人不僅導致了李建明的悲劇,可能還操控或利用了陳浩的複仇,甚至周文斌的瘋狂也未必能脫離其陰影。他是“暗潮”真正能在東海市洶湧多年卻始終未被觸及核心的關鍵。
而此刻,這個“漁夫”很可能正穿著警服,坐在某間辦公室裡,或許還在聽著關於此案結案的彙報,內心嘲笑著所有人的無知。周文斌重傷昏迷,陳浩“自殺”,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恰到好處地斷在了這裡。太乾淨了,乾淨得令人窒息。
林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她不能相信任何人。趙鐵民?老陳?小王?她目光掃過外麵大廳裡正在忙碌收拾案卷、臉上帶著疲憊與欣慰的同事們。他們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能是“漁夫”。或者,是更高層、她平時根本無法接觸的人物。
她不動聲色地將存儲卡放進自己錢包最內側的夾層,然後將李建明的日記本重新封裝進證物袋,動作儘量顯得自然。她的手心微微出汗。
“小林,發什麼呆呢?”趙鐵民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案子總算結了,雖然主犯一個冇撈著活口,但證據鏈差不多齊了。寫報告吧,上麵等著要。”
林薇轉過身,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隻是疲憊:“好的,趙隊。就是覺得……有點太突然了,陳浩怎麼就自殺了。”
趙鐵民歎了口氣,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唉,誰知道呢。複仇完成了,哥哥的仇報了,可能也覺得生無可戀了吧。這種被仇恨驅使的人,心理本來就不正常。彆多想了,結果是好的就行。”
“結果是好的嗎?”林薇下意識地反問。
趙鐵民愣了一下,隨即拍拍她的肩膀:“至少挖出了一個龐大的販毒網絡,清除了周文斌、張宏偉這些毒瘤,也給了李建明和他家人一個交代。對我們來說,這就是勝利。趕緊收拾一下,一小時後開總結會。”
看著趙鐵民離開的背影,林薇的心一點點下沉。他的解釋合情合理,甚至可以說是專案組此刻大多數人的想法。但這是“漁夫”希望看到的嗎?讓一切就此蓋棺定論?
總結會的氣氛壓抑中帶著一絲鬆懈。局領導出席了會議,高度讚揚了專案組百折不撓的精神,肯定了案件的重大成果,但也委婉指出了對主要嫌疑人控製不力導致其死亡的問題。趙鐵民作為隊長做了主要陳述,邏輯清晰,證據充分,將周文斌定為幕後主腦,陳浩為執行者,複仇為動機,完美解釋了所有疑點。冇有人提到“暗潮”是否徹底瓦解,也冇有人追問警隊內部是否還有問題。
林薇坐在角落,沉默地聽著。她注意到,當趙鐵民提到“案件基本告破,後續主要是梳理證據和追繳販毒網絡剩餘爪牙”時,幾位領導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似乎鬆了口氣。
會議結束後,林薇被要求開始整理所有案卷資料,準備移交歸檔。這是一個繁瑣的過程,卻也給了她獨自行動的空間。
她以覈對證據明細為藉口,再次調閱了從李建明老房子地下室挖出的那個防水箱裡的所有財務檔案。這些檔案之前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宏海集團的資金流向上,用以佐證張宏偉的涉毒洗錢。但現在,帶著“漁夫”的疑點重新審視,林薇發現了之前被忽略的細節。
有幾筆通過複雜路徑流轉的钜額資金,最終並未流入海外賬戶或用於購買毒品原料,而是彙入了幾個本土的、看似毫不相關的賬戶——一家倒閉的漁船修理廠、一個公益基金會、甚至是一個離退休乾部活動中心的賬戶。這些賬戶的開戶人資訊模糊,資金流入後很快又分散轉出,難以追蹤。
“漁船修理廠……漁夫?”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嘗試深入查詢這幾個賬戶,卻發現權限不足。係統顯示需要更高等級的授權。這本身並不異常,但結合李建明留下的警告,就顯得格外刺眼。
中午在食堂,她偶遇了資訊科的一位同事,閒聊中旁敲側擊地問起權限問題。同事抱怨說最近係統安全升級,很多跨部門的數據調取都比以前更麻煩了,據說是上麵要求的,為了數據安全。
“上麵?哪個上麵?”林薇狀似無意地問。
“不太清楚,好像是局辦直接下的通知吧。”同事扒拉著飯回答。
局辦公室?那裡可都是局領導身邊最親近的人。林薇感到一股寒意。
下午,她藉口外出調查,去了蘇晴生前工作的幼兒園。她從李建明存儲卡裡的資訊得知,蘇晴似乎察覺到了危險,生前曾試圖通過某種方式留下資訊。存儲卡裡有一個加密檔案夾,標註著“晴的預感”,密碼尚未破解。
幼兒園園長對蘇晴的去世表示惋惜,記得她是個溫柔認真的老師。林薇詢問蘇晴是否留下過什麼東西在幼兒園,園長表示收拾遺物時都交還給她的家人了。
“不過……”園長猶豫了一下,“小蘇去世前大概一個星期,請了一天假,說要去銀行保管箱拿點東西。當時我還覺得奇怪,她家境普通,怎麼還用上銀行保管箱了。”
銀行保管箱!林薇精神一振。她立刻趕往蘇晴家所在的區,排查了所有的銀行網點。終於在一家規模較小的商業銀行,以警方辦案的名義,查到了蘇晴名下的一個保管箱。開戶時間正是她去世前十天。
銀行經理在履行手續後,帶林薇進入了保管庫。打開那個小小的金屬箱,裡麵冇有金銀財寶,隻有一厚摞列印的聊天記錄截圖、幾張模糊的夜間照片,以及一箇舊的U盤。
聊天記錄的主角是蘇晴和一個匿名賬號。匿名賬號在不斷警告她“停止調查”、“很危險”、“他們知道你知道了”。蘇晴則在固執地追問:“建明在哪裡?”“他們到底在做什麼?”“證據在哪?”。
其中一條匿名資訊讓她“去老地方找答案,月暗星稀時”。
照片像是在長焦鏡頭下拍的,畫麵模糊:夜晚的碼頭,幾個人正在從漁船上卸貨,貨箱被迅速搬上等候的貨車。雖然看不清人臉,但其中一輛貨車的車門上,有一個模糊的標記——宏海集團的LOGO。
U盤裡隻有一個音頻檔案。林薇戴上耳機,點擊播放。裡麵是一段嘈雜的錄音,像是偷偷錄下的對話片段。一個低沉模糊的男聲(經過音頻增強對比,疑似周文斌)說:“……必須處理掉,‘漁夫’的意思是不能留任何隱患……那條不聽話的‘魚’(指李建明?)釣到了,但魚餌(指蘇晴?)知道了太多……”另一個聲音更微弱,難以辨識。
最後一句清晰的話是那個低沉男聲:“……‘月暗星稀’就是收網的時候。”
林薇站在原地,渾身冰冷。蘇晴果然知道,她甚至可能已經接近了核心秘密!她的死,根本不是什麼意外車禍,而是滅口!而這一切,那個代號“漁夫”的人,都知情,甚至可能就是主使!
她立刻將這些東西收好,離開銀行。剛回到車上,她就接到隊裡打來的電話。
“小林,你在哪兒?”是老陳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急促。
“我在外麵跟進一條線索,關於蘇晴的。”林薇儘量讓聲音保持平靜。
“先彆跟了,馬上回來。”老陳的語氣不容置疑,“周文斌在醫院醒了!”
林薇一驚:“醒了?情況怎麼樣?”
“還不穩定,但醫生說有短暫意識清醒。局裡很重視,安排了專人看守,趙隊讓我們立刻回去,準備審訊提綱!”老陳頓了頓,壓低聲音,“這可是我們撬開‘暗潮’最後秘密的機會!”
林薇的心跳驟然加速。周文斌醒了!他一定知道“漁夫”是誰!這是天賜良機!但與此同時,一股巨大的不安也攫住了她。“漁夫”會允許周文斌開口嗎?那些“專人看守”,真的安全嗎?
她立刻發動汽車,駛向醫院。一路上,她的大腦飛速運轉。她必須見到周文斌,必須在他再次被滅口之前,聽到他親口說出那個名字!
趕到醫院住院部樓下,她看到了不少警車。趙鐵民和老陳已經在樓下等著,臉色凝重。
“情況怎麼樣?”林薇衝過去問。
“醒了一次,但又昏過去了。醫生說情況很危險,下次醒來不知道什麼時候。”趙鐵民皺著眉,“上麵派了經偵支隊的人過來協助看守,說是涉及經濟犯罪部分需要他們跟進。”他語氣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似乎覺得專案組被分了一杯羹。
經偵支隊?林薇心裡咯噔一下。存儲卡裡李建明懷疑的內鬼名單裡,似乎冇有明確提到經偵的人,但誰又能保證?
“我們能上去嗎?”林薇問。
“暫時不行,醫生正在檢查,而且經偵的人說需要先評估情況。”老陳搖頭,“我們先回局裡等訊息,製定方案。”
就在這時,林薇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匿名簡訊,隻有一個詞:
“危險。”
林薇猛地抬頭,看向住院部大樓。周文斌的病房在幾樓?哪一間?那個發簡訊的人是誰?是在警告她周文斌有危險,還是她自己有危險?
她不能再等了。
“趙隊,老陳,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想去下洗手間,你們先回車上吧。”林薇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的表情。
趙鐵民不疑有他,揮揮手:“快點。我們在車上等你。”
林薇轉身快步走進住院部大樓,並冇有去洗手間,而是直接走向消防通道。她一邊快速上樓,一邊回憶著之前聽說的周文斌病房號——7樓VIP監護室。
她必須搶在所有人前麵,見到周文斌!
消防通道裡安靜得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腳步聲。跑到5樓時,她聽到上麵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似乎是往下走。她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腳步聲經過她所在的樓層門口,冇有停留,繼續向下,很快消失。
林薇等了幾秒,才繼續向上跑。一種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終於到了7樓,她小心翼翼地推開消防門,走廊裡空無一人。VIP監護室在走廊儘頭。她快步走過去,門口果然守著兩名穿著警服的陌生麵孔,應該是經偵支隊的人。
“站住!乾什麼的?”一名守衛警惕地攔住她。
林薇亮出證件:“專案組林薇,奉命前來瞭解嫌疑人情況。”
守衛檢查了她的證件,語氣生硬:“對不起,冇有接到通知。現在不能進去,醫生正在裡麵進行檢查。”
“檢查需要這麼久嗎?我剛剛看到醫生已經下去了。”林薇試圖強硬一點。
另一名守衛拿起對講機,似乎想請示。就在這時,監護室裡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警報聲!
“不好!”兩名守衛臉色一變,立刻轉身衝進病房。
林薇也緊隨其後衝了進去。
病房裡,心臟監護儀上的曲線已經變成了一條直線,發出令人心悸的長鳴。周文斌雙目圓睜,嘴巴微張,臉上凝固著一種極度驚恐的表情,脖子上有一道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紅痕。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醫生”正站在床邊,看到有人衝進來,立刻推開窗戶,毫不猶豫地縱身跳了下去!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愣住了。
“媽的!”一名守衛衝到窗邊,樓下傳來汽車疾馳而去的輪胎摩擦聲。
另一名守衛慌忙按響呼叫鈴,大叫:“醫生!醫生!”
林薇站在床邊,看著周文斌死不瞑目的眼睛,渾身冰冷。她還是來晚了一步!“漁夫”的人,就在他們眼皮底下,用這種近乎囂張的方式滅了口!
周文斌臨死前想說什麼?他看到了誰?那個跳窗逃跑的人,又是誰?
混亂中,林薇的目光落在周文斌微微蜷縮的手上。他的手指似乎抓著什麼東西。她趁守衛不注意,迅速掰開他的手指——裡麵是一枚小小的、被捏得變形的金屬徽章。
徽章的圖案,是一彎殘月,和幾顆稀疏的星星。
月暗星稀。
“漁夫”不僅存在,而且他的觸手,已經伸到了這裡,就在剛剛,完成了一次完美的滅口。
林薇緊緊攥住那枚徽章,它的邊緣刺痛了她的掌心。她知道,真正的較量,現在纔剛剛開始。而她,可能是唯一一個站在明處,卻試圖揭開這無儘黑暗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