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瞬間澆透了他的頭髮和外套,冰冷刺骨。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過泥濘和破碎的磚塊,走向廠區深處那個約定的地點——曾經的主車間。
高大的廠房隻剩下鋼鐵骨架,穹頂破開巨大的窟窿,雨水毫無阻礙地傾瀉而下,在地麵積起渾濁的水窪。風聲穿過空洞的窗框和斷裂的管道,發出嗚咽般的怪響。
車間深處,似乎有一點微弱的光亮。
周承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他摸出手機,螢幕的光亮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醒目,也照出他慘白如鬼的臉。
“有人嗎?”他試探著開口,聲音嘶啞,被風雨聲吞冇大半。
冇有迴應。
隻有風聲雨聲,還有他自己劇烈的心跳。
他朝著那點亮光慢慢靠近。那似乎是一箇舊辦公桌抽屜裡放著的手電筒,光線微弱,勉強照亮桌前一平方米的範圍。
桌子上,放著一個用透明防水袋包裹著的黑色物體。
周承屏住呼吸,一步步挪過去。他的手指顫抖著,拿起那個袋子。
裡麵是一個微型U盤。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就在他拿起U盤的瞬間——
“嗚——嗚——嗚——”
尖銳刺耳的警笛聲毫無預兆地由遠及近,撕裂雨夜的死寂!紅藍閃爍的警燈光芒猛地從廠房各個缺口穿透進來,瘋狂旋轉,將整個廢墟映照得光怪陸離!
“裡麵的人聽著!我們是警察!立刻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走出來!”擴音器的吼聲在空曠的廠房內反覆迴盪,震耳欲聾。
周承如遭雷擊,瞬間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陷阱!果然是陷阱!
U盤從他顫抖的手中滑落,掉進泥水裡。
幾乎同時,七八道強光手電的光柱從不同方向射來,死死鎖定在他身上,刺得他睜不開眼。腳步聲急促而有力,踩踏著積水迅速逼近。
“不許動!雙手舉起來!”嗬斥聲從四麵傳來。
周承下意識地舉起雙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臉上充滿了極致的驚恐和絕望。他被警察團團圍住,冰冷的槍口和更加冰冷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警察同誌!我……我是被叫來的!有人給我發資訊……”他語無倫次地試圖解釋。
“少廢話!蹲下!”一名警察厲聲喝道,動作粗暴地將他按倒在地,冰冷的手銬“哢噠”一聲銬上了他的手腕。
“東西在哪?”另一個聲音質問道,手電光在他周圍的地麵掃射。
“在……在那邊水裡……U盤……”周承的聲音帶著哭腔,徹底崩潰了。
一名警察迅速從泥水裡撿起那個防水袋,檢查了一下,對著領口的對講機說道:“陳隊,目標已控製,東西找到了。”
腳步聲傳來。周承被強光刺得勉強抬頭,看到一雙沾滿泥水的皮鞋停在他麵前,然後是蹲下來的身影。
是那個老刑警,陳國鋒。他的臉在晃動的警燈下明暗不定,眼神銳利如鷹,冇有任何表情。
“周承,這麼晚,雨這麼大,跑來這鬼地方取東西?”陳國鋒的聲音平穩,卻帶著巨大的壓力。
“是彆人叫我來的!是一個加密號碼!他讓我來的!說有關林薇日記的事!”周承激動地大喊,泥水濺進他的嘴裡。
陳國鋒盯著他看了幾秒,緩緩站起身,對旁邊的人說:“帶回去。仔細搜,看還有冇有其他人。”
……
市公安局,審訊室。
強光燈炙烤著周承慘白的臉。他手上的銬子閃著寒光。陳國鋒和李振坐在他對麵。
“周承,我們現在有理由懷疑,你與三個月前你妻子林薇的死亡案有關,並非意外猝死。”陳國鋒開門見山,語氣冰冷,“今晚你非法獲取的U盤裡,初步檢測,含有你公司高度機密的財務數據,以及一些涉及非法資金往來的記錄。你有什麼想解釋的?”
周承猛地抬頭,眼睛通紅:“我是被陷害的!是秦悅!一切都是秦悅做的!她調換了那碗粥!她引導林薇發現出軌!她拿了我的錢去買通……對!U盤肯定是她放的!她故意引我去,讓你們抓我!她想把我送進監獄,她好獨占一切!”
他情緒徹底失控,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把所有知道的事情顛三倒四地吼了出來,包括秦悅如何知道毒素,如何調換粥,如何算計一切。
陳國鋒和李振安靜地聽著,交換了一個眼神。
“秦悅?”陳國鋒身體前傾,目光如炬,“你的新婚妻子?那個懷了你孩子的女人?你說她策劃了這一切,證據呢?就憑你紅口白牙?彆忘了,當初屍檢,粥碗裡冇有毒!而你,是唯一接觸過粥的人!所有證據都指向你!”
“有證據!有證據!”周承像是瘋了一樣大喊,“林薇的日記!日記最後一頁!她寫‘他以為我不知道河豚毒素的事’!她知道!她肯定留下了什麼!還有秦悅!她親口承認她調包了粥!就在搬家那天!她承認了!”
“日記本呢?”李振立刻追問。
“被……被秦悅扔了……就在搬家那天,扔進一個裝廢紙的箱子了……”周承的聲音低了下去,充滿絕望。
“也就是說,唯一可能對你有利的所謂‘證據’,現在不見了?死無對證?”陳國鋒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諷。
周承癱在椅子上,麵如死灰,喃喃道:“你們可以去查……查秦悅的賬戶,她境外有秘密賬戶!我彙過錢給她!還有!她懂黑客技術!是她引導林薇去查行車記錄儀的!你們去查啊!”
陳國鋒沉默了片刻,站起身:“你的指控,我們會覈實。但在那之前,鑒於今晚人贓並獲,你涉嫌竊取商業機密和非法轉移資金,我們有權力拘留你。”
門打開,兩名警察走進來。
“不!你們不能這樣!我是被冤枉的!是秦悅!你們去抓她啊!”周承掙紮著,嘶吼著,被強行帶出了審訊室。
門關上,隔絕了他絕望的喊叫。
審訊室裡,陳國鋒和李振臉色凝重。
“陳隊,你覺得他的話……”李振遲疑道。
“半真半假。”陳國鋒點燃一支菸,狠狠吸了一口,“他在拚命把水攪渾,想把所有罪責推給秦悅自救。但他提到的有些細節,和我們秘密調查的方向吻合。特彆是引導林薇發現行車記錄儀這一點,和我們恢複的論壇記錄對上了。”
“那U盤?”
“技術隊正在緊急恢複數據。但從周承反應看,這U盤裡的東西,恐怕對他極其不利,甚至可能是秦悅早就準備好,用來在必要時徹底釘死他的殺手鐧。”陳國鋒吐出一口菸圈,“這個女人,比我們想的還要狠,還要狡猾。她算準了周承崩潰後會病急亂投醫,設了這個局,不僅要把自己摘乾淨,還要把周承徹底推進萬劫不複的深淵。”
“那我們下一步……”
“立刻申請對秦悅的逮捕令!”陳國鋒掐滅菸頭,眼神銳利,“就以涉嫌教唆、協助周承謀殺林薇,以及涉嫌經濟犯罪為由!同時,加派人手,立刻去周承之前的老房子,翻找所有搬家時扔掉的垃圾,特彆是廢紙箱!必須找到那本日記!”
“是!”
……
幾個小時後,天剛矇矇亮。
周承老房子小區的垃圾集中轉運站。幾個警察戴著口罩和手套,在堆積如山的垃圾袋和廢紙箱中艱難地翻找著。惡臭撲鼻。
“李哥!這裡!”一個年輕警察突然喊道,他從一個破舊的紙箱底部,抽出了一本墨綠色的、邊角磨損的硬殼筆記本。
李振快步過去,接過本子。封麵的鎖已經被撬壞。他小心翼翼地翻開,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那行沉重而絕望的字跡,赫然在目:
「他以為我不知道河豚毒素的事」。
李振深吸一口氣,立刻拿出電話:“陳隊,日記找到了!”
幾乎同時,另一組人馬已經趕到了周承和秦悅的彆墅。
清晨的彆墅區寧靜祥和。敲門聲響起,過了一會兒,穿著真絲睡袍的秦悅纔打開門。她臉上帶著剛剛睡醒的慵懶,看到門外一群神色嚴肅的警察,恰到好處地露出驚訝和一絲慌亂。
“你們……有什麼事嗎?”
“秦悅,我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陳國鋒亮出逮捕令,“現懷疑你與林薇被殺案有關,並涉嫌多項經濟犯罪,請你回去協助調查。”
秦悅的臉色瞬間白了,手下意識地護住肚子,聲音顫抖:“你們……你們搞錯了吧?我什麼都不知道!是我老公……是周承他殺了薇薇姐!你們應該抓他啊!”
“周承已經在押。至於你,”陳國鋒目光冰冷,“有什麼話,到局裡再說。帶走!”
兩名女警上前,給她戴上了手銬。
秦悅冇有再激烈反抗,隻是低著頭,身體微微發抖,看起來柔弱而無助。但在被押上警車的瞬間,她抬起頭,目光穿過人群,望向彆墅二樓某個窗戶,嘴角極快、極輕微地勾動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詭異。
警車呼嘯著駛離彆墅。
二樓窗簾後麵,一個黑影緩緩縮了回去。
審訊室裡,秦悅坐在椅子上,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鎮定,甚至帶著一絲委屈和悲憤。
“警察同誌,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周承他殺了薇薇姐,我知道後也很痛苦,很害怕……但我懷了他的孩子,我能怎麼辦?我隻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和他在一起……我也是受害者啊!”她說著,眼圈泛紅,淚水恰到好處地滑落。
“他昨晚說你親口承認調換了粥。”陳國鋒冷聲道。
“他胡說!他瘋了!他這是狗急跳牆,想拉我墊背!”秦悅激動起來,聲音帶著哭腔,“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我那天晚上根本不在現場!他有證據嗎?就因為一本不知道真假的日記?那說不定是他自己偽造的!”
“我們查到你有一個境外秘密賬戶,在林薇死前收到過一筆五萬美元彙款。”
秦悅愣了一下,隨即哭得更凶:“那是……那是周承給我的!他說是給我的補償,讓我安心養胎……我根本不知道那錢是怎麼來的!我被他騙了!”
“我們還查到,你曾在一個黑客論壇註冊賬號,並與林薇有過秘密聯絡,指導她破解行車記錄儀。”
秦悅的哭聲戛然而止,臉色真正地變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了委屈:“那是很久以前註冊的,早就忘了密碼了。我怎麼可能去聯絡林薇姐?周承他這是汙衊!他肯定是用技術手段偽造了記錄!警察同誌,你們要相信我!我是孕婦,我怎麼可能會去做那些可怕的事情?”
她捂著臉,肩膀聳動,泣不成聲。
所有直接的、能釘死她的證據,似乎都隨著那碗被倒掉的粥和那個匿名網絡身份,消失得無影無蹤。她把自己包裝成了一個完美的、被矇蔽、被脅迫的受害者。
審訊陷入了僵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