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月後,深秋。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陳國鋒的辦公室煙霧繚繞。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李振拿著一份報告快步走進來,臉色凝重中帶著一絲壓抑的興奮:“陳隊,有發現了!”
陳國鋒猛地抬起頭,眼中銳光一閃:“說!”
“技術隊對周承和秦悅的海外賬戶進行了長達幾個月的監控,發現就在林薇死亡前一週,有一筆來自境外、經過多次洗白的五萬美元資金,彙入了秦悅一個秘密賬戶。彙款路徑極其隱蔽,幾乎完美,但我們抓到了一個非常微小的漏洞,順藤摸瓜……”
“資金來源?”陳國鋒打斷他。
“追查到一個離岸空殼公司,再往上就斷了。但幾乎是同時,周承的私人賬戶,有一筆等值的人民幣資金,通過地下錢莊流向了境外,目的地模糊,但時間點和金額太過吻合!”
陳國鋒狠狠吸了一口煙:“繼續!”
“還有,通訊記錄深度分析有了突破。我們重新梳理了林薇生前最後三個月的所有通話和網絡記錄,發現她多次訪問過一個加密的網絡安全論壇。通過技術手段,我們恢複了她部分已刪除的私信記錄。”李振將幾張列印紙放在陳國鋒麵前,“她在死前一個月,一直在向一個匿名用戶谘詢如何遠程獲取、破解特定型號行車記錄儀數據的方法。對方提供了非常詳細的指導。”
陳國鋒快速瀏覽著那些記錄,眼神越來越亮:“匿名用戶查到了嗎?”
“IP經過多層跳轉,對方是高手,隱藏得很深。但是,”李振語氣加重,“我們注意到,這個匿名用戶與秦悅早年在一個小眾黑客技術社區註冊的一個廢棄賬號,存在極其微弱的關聯性。雖然不能直接證明,但嫌疑巨大!”
“秦悅……”陳國鋒咀嚼著這個名字,眯起了眼睛,“她一直在暗中引導林薇去發現周承的出軌?”
“看來是的。而且,我們對周承之前提供的所謂‘線索’——那個消失的海鮮市場賣毒素的店鋪,進行了地毯式回溯排查。其中一個早已回老家的店員在被反覆詢問時,回憶起一個細節:大概在周承聲稱去購買的前後幾天,有一個戴著口罩帽子的女人,曾反覆在店鋪附近徘徊,行為有些奇怪。我們給他看了秦悅的照片,他雖不能完全確認,但說身形很像。”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隻有煙霧無聲繚繞。
所有的碎片,開始以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方式,慢慢拚湊起來。
“秦悅……”陳國鋒緩緩吐出菸圈,聲音冷得像鐵,“她根本不是周承以為的那個隻知道依偎他的花瓶。她從很早就開始佈局了。她引導林薇發現姦情,讓林薇和周承的關係惡化到極點,促使周承下定決心動手。同時,她很可能也暗中促使周承想到了購買河豚毒素這個‘完美’的方法。”
“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調換了那兩碗粥,確保毒是周承親手喂下去的,而自己則完美隱身。”李振接話,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她算計了所有人。周承、林薇,甚至可能包括那個賣毒素的……”
“她不僅要錢,要名分,她還要徹底把周承綁死,還要確保自己絕對安全。”陳國鋒掐滅了菸頭,目光如炬,“如果周承成功,她共享富貴。如果周承失敗,她也能撇清關係。無論哪種結果,對她都有利。而現在,周承就算知道了真相,也不敢說出去半個字,因為他纔是那個真正的、無法辯駁的殺人實施者!”
他猛地站起身:“立刻申請對秦悅的全麵監控和通訊監聽!重新徹查周承公司近一年的所有賬目,重點查與秦悅可能有關的資金流向!還有,想辦法找到那個給林薇提供黑客指導的匿名者的更確切證據!”
“是!”
……
周承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新彆墅寬敞明亮,奢華無比,每一個細節都符合他曾經的夢想。可對他而言,這裡卻像一個精美的黃金牢籠。
秦悅對他的控製變本加厲。他的手機、電腦被她以“胎教輻射”為名嚴格控製,所有社交賬號密碼她都要掌握,每次出門應酬,她要麼同行,要麼每隔一小時就要視頻查崗。美其名曰是關心,是孕期缺乏安全感。
隻有周承知道,那是監視。是勝利者對被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失敗者的絕對掌控。
他夜裡開始頻繁做噩夢。總是夢見林薇瞪大的、充滿痛苦和質問的眼睛,夢見她喝粥時看向自己的那一瞥,現在回想起來,那裡麵不是茫然,而是徹底的、冰冷的絕望和悲哀。然後畫麵一閃,又變成秦悅那張帶著詭異笑容的臉,貼在他耳邊,輕聲說:“那碗粥,我調包了呀。”
他每次都會慘叫著驚醒,渾身冷汗淋漓。
而身邊的秦悅總是被“吵醒”,溫柔地抱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聲音帶著睡意呢喃:“老公,又做噩夢了?彆怕彆怕,都過去了,我和寶寶都在呢……”
她的溫柔體貼,在他感覺來,比任何恐嚇都要可怕千萬倍。他看著她日益隆起的肚子,那裡是他的骨肉,可此刻卻更像一個綁住他的、無法掙脫的詛咒。
他變得沉默寡言,精神恍惚,公司業務也懶得打理,迅速走下坡路。他開始酗酒,隻有在酒精的麻痹下,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寧。
有一次深夜,他醉醺醺地回到家,秦悅穿著真絲睡衣,坐在客廳沙發上,冇有開燈,隻有月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輪廓。
“又去喝酒了?”她的聲音很平靜。
周承冇有回答,踉蹌著想去倒水。
“今天警方又來找我了。”秦悅的聲音再次響起,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問了一些關於薇薇姐生前上網習慣的問題,真奇怪。”
周承的腳步頓住了,酒醒了一半,心臟狂跳起來。
“不過我冇說什麼,就說我不太清楚。”秦悅站起身,慢慢走到他麵前,仰頭看著他,月光下她的臉美麗卻毫無溫度,“老公,你說,警方為什麼突然又對薇薇姐的案子感興趣了?是不是……發現了什麼新的……‘線索’?”
她刻意加重了“線索”兩個字。
周承感到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血液都凍僵了。她在試探他,更是在警告他。
“我……我怎麼知道……”他聲音乾澀。
秦悅笑了笑,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領帶,動作輕柔,卻讓他毛骨悚然。
“不知道就好。我隻是有點擔心你。”她輕聲說,“畢竟,那天晚上,隻有你在家,隻有你……碰過那碗粥,對吧?”
周承猛地推開她的手,如同躲避瘟疫,連連後退,撞在了酒櫃上,發出哐噹一聲巨響。
秦悅看著他的反應,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隻剩下冰冷的審視和絕對的掌控。
“周承,”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他,聲音裡冇有任何情緒,“彆忘了,我們現在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好了,你和孩子才能好。我要是出了什麼事……”
她冇有說下去,隻是意味深長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周承癱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絕望像潮水,滅頂而來。
他完了。他徹底落入了這個女人精心編織的、無處可逃的羅網之中。
……
又過了兩週,一個下雨的夜晚。
周承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一個陌生的加密號碼發來的資訊。
隻有簡短的一句話:
「想擺脫控製嗎?想知道林薇日記本裡更多的事嗎?明晚十點,城南廢棄化工廠,一個人來。帶好手機,保持暢通。」
資訊在閱讀後十秒內自動銷燬。
周承盯著瞬間空白的螢幕,心臟幾乎跳出胸腔。
是誰?
警察?林薇的什麼人?還是……秦悅的又一個圈套?
巨大的恐懼和一絲微弱的、近乎不可能的希望,在他死寂的心裡瘋狂交織。
去,還是不去?
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
雨點砸在車窗上,密集而急促,刮雨器徒勞地左右搖擺,前方視野模糊一片。周承緊握著方向盤,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城南廢棄化工廠的輪廓在雨幕和夜色中如同一個匍匐的巨獸,殘破陰森。他熄了火,坐在駕駛室裡,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車內隻剩下雨點敲擊鐵皮的單調聲響,放大著他內心的恐懼和掙紮。
去,還是不去?
那個自動銷燬的資訊像一枚投入死水的炸彈,短暫地激起了瘋狂的漣漪,此刻卻隻剩下無儘的猜疑和寒意。是陷阱嗎?是秦悅察覺到了他的崩潰,設下的又一個殘酷遊戲?還是……真的是擺脫控製的唯一機會?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林薇死前絕望的眼睛,秦悅那張帶笑的臉和冰冷的低語,日記本上那行字……所有這些畫麵碎片瘋狂旋轉,幾乎要撕裂他的神經。
最終,那一點微弱的、對自由的渴望,或者說,是對真相的絕望渴求,壓倒了恐懼。他不能永遠活在這個女人的陰影下,像個提線木偶一樣直到腐爛。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鐵鏽和黴味的空氣,猛地推開車門,步入了瓢潑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