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車再次碾過濕漉漉的南山路,車燈切開濃稠的夜色,將那棟灰白色的巨獸重新拉回視野。雨已經徹底停了,但空氣裡瀰漫的水汽和那股若有似無的甜香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壓下來,比雨水更讓人窒息。
宅子燈火通明,卻更像一座巨大的陵墓,每一個視窗都透著一股死寂的光。現場依舊被封鎖著,留守的警察看到趙偉去而複返,臉上都露出些微詫異。
“趙隊?”
“所有地方保持原樣,任何人不得擅自走動,包括蘇晴和李哲那邊的看守人員。”趙偉語速很快,腳步更快,幾乎是撞開了大門。
玄關裡,那甜膩的香氣似乎因為人員的進出和空氣的流動,變得淡了一些,但依舊頑固地盤踞在鼻腔深處。技術隊的人還在書房門口忙碌,看到趙偉,負責人迎了上來。
“趙隊,有什麼新發現?”
“香薰爐。”趙偉指向書房內部,“裡麵的香料,成分檢測有初步結果了嗎?”
“呃,正在做氣相色譜分析,需要點時間。但初步聞辨和試劑檢測,應該是多種樹脂、香料和精油混合,比較昂貴,有安神效果,但……”技術負責人猶豫了一下,“濃度似乎異常的高,而且混合比例有點……奇怪。不像是市麵上常見的配方。”
“奇怪?”趙偉捕捉到這個詞。
“嗯,怎麼說呢,過於濃鬱和複雜了,甚至有點……衝。按理說這種助眠的香薰不該調成這樣,聞久了可能會頭暈,甚至產生幻覺。”
幻覺。趙偉心裡那根弦猛地繃緊。他想起蘇晴那夢遊般的行為,想起李哲歇斯底裡的瘋狂。
“儘快給我詳細報告。”他命令道,目光卻已經掃向客廳。
蘇晴不在那裡了。女警報告說律師陪同她去了二樓的臥室休息,醫生給她用了鎮靜劑。
趙偉快步上樓。主臥室的門虛掩著,裡麵隻開了一盞昏暗的床頭燈。蘇晴躺在巨大的雙人床上,似乎睡著了,呼吸平穩,但眉頭緊鎖。律師坐在遠處的沙發上,看到趙偉,站起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趙偉的目光落在蘇晴的脖頸。高領的睡衣遮住了一切。
他退出房間,對守在門口的女警低聲道:“留意她身上所有的飾品,特彆是項鍊類,有任何發現立刻報告。”
“是,趙隊。”
他轉身下樓,目標明確——李哲的房間。
西側副樓那扇被斧頭砍壞的門已經被臨時用塑料布封了起來。裡麵一片狼藉,混合著木屑、泥土(可能是警察鞋底帶來的)和一種年輕人房間裡特有的、略顯悶濁的氣息。
技術隊已經完成了初步勘查。趙偉戴好手套鞋套,走了進去。
房間很大,裝修現代,但透著一種冰冷的樣板間感,缺乏人氣。遊戲主機、昂貴的耳機隨意扔在地上,書架上大多是些漫畫和流行小說,角落堆著幾個健身器材。
搜查的重點是飾品,任何帶有十字架形狀的東西。
抽屜被一個個拉開,衣櫃被仔細翻查,床頭櫃、書架縫隙、甚至垃圾桶都不放過。
“趙隊,你看這個。”小張從一個抽屜最底層,摸出一個扁平的絲絨盒子。
打開。裡麵並不是十字架項鍊。
而是一枚領帶夾。銀質的,造型簡潔,但在夾子的末端,鑲嵌著一個細微的、需要仔細看才能辨認出的——十字架圖案。
非常小,幾乎像是裝飾花紋。
但趙偉一眼就認出了那種風格。與十年前那些照片裡的十字架,一脈相承。
“收好。”趙偉聲音低沉。
繼續搜查。在床墊和床架的縫隙裡,又摸出了一條極細的銀鏈子,鍊墜已經不見了。鏈子的款式,與那枚領帶夾顯然屬於同一係列。
李哲確實有,或者曾經有過十字架飾品。但他似乎並不常佩戴,甚至可能藏了起來。
為什麼?
“趙隊!”另一個警察從衛生間出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據袋,裡麵裝著幾片小小的、白色殘留物,“在洗手池的下水口濾網裡發現的,還冇完全融化。”
趙偉接過來。那像是某種藥片的碎屑。
“立刻送檢!”
他環顧這個房間。李哲的瘋狂,是源於長期壓抑的爆發,還是源於……某種藥物的作用?那夜半撞門的狂亂,那句“爸爸終於永遠愛我了”,是積鬱多年的心聲,還是被操控下的囈語?
下一個目標:花園,玫瑰圃。
探照燈將那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泥土被翻挖開的痕跡更加明顯,技術隊正在擴大搜尋範圍,試圖找到蘇晴“夢遊”挖掘的其他可能原因,或者更多被埋藏的東西。
趙偉蹲在發現錘子的土坑邊,抓起一把潮濕的、帶著濃鬱玫瑰根莖和腐殖質氣味的泥土。蘇晴的指紋清晰地留在錘柄上,太清晰了,清晰得像一個邀請,一個刻意留下的簽名。
如果她是被栽贓的,誰會這麼做?李哲?一個精神失控的人能設計得如此周密?還是……另有其人?
那個銀色十字架的符號,像幽靈一樣在他腦海裡盤旋。它把十年前和現在聯絡在一起。李振國的死,絕不是一場簡單的仇殺或家庭悲劇。
他站起身,目光投向主宅二樓那個亮著昏暗燈光的窗戶。蘇晴就在那裡,戴著她的十字架,在鎮靜劑的作用下“安睡”。她知道多少?她在那晚的“夢遊”中,到底扮演了什麼角色?她堅稱整晚與“我”在一起,那個“我”……究竟是誰?
養子李哲,擁有十字架飾品卻似乎刻意隱藏,在關鍵時刻陷入無法審訊的瘋狂。是巧合,還是被計算好的保護?
還有那間密室。那扇從內部閂上的門。那丟失的監控信號。
趙偉感到自己正站在一個巨大的、精心佈置的迷宮入口,每一條看似通向真相的路上,都佈滿了陷阱和鏡象。而迷宮的每一個角落,都閃爍著一個冰冷的銀色標記。
他走回屋內,站在那間書房密室的門口。甜香依舊從裡麵散發出來,混合著血腥味,形成一種詭異而令人作嘔的氛圍。
他盯著那個扭曲的插銷。
如果……如果門不是在撞開之前閂上的呢?
一個大膽的、近乎荒謬的念頭劃過腦海。
他招手叫來技術隊負責人:“這個插銷,撞開的時候,它的狀態,除了彎曲,還有冇有其他細節?比如,閂杆的末端,有冇有新鮮的、非撞擊造成的劃痕?或者釦環內部?”
技術負責人愣了一下,顯然冇從這個角度考慮過:“當時注意力都在撞擊點和指紋上……需要再仔細勘驗一次。”
“現在就去!重點看閂杆末端和釦環內側!”
技術人員重新架上設備,用高倍放大鏡和特殊光源仔細檢查那個已經變形的銅插銷。
幾分鐘後,負責人抬起頭,臉上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趙隊……有發現!”
趙偉立刻湊過去。
在放大鏡下,那根彎曲的銅製閂杆的末端,也就是原本應該插入黃銅釦環的那一小截,上麵除了撞破門框時留下的新鮮刮擦痕外,竟然還有幾道極其細微的、平行的、深色的劃痕!像是被某種堅硬的東西反覆摩擦過!
而對應的黃銅釦環的內壁上,也同樣發現了類似的、極其細微的平行劃痕!
“這……這像是……”技術負責人聲音有些發乾,“像是插銷並冇有完全插入釦環,而是被某種東西卡在了一個臨界的位置,然後受到外力撞擊時,那卡著的東西脫落或者碎裂,插銷纔在撞擊的瞬間‘啪’地一聲真正彈入了釦環深處,同時因為巨大的撞擊力而彎曲!所以看起來像是從內部閂上的!”
趙偉的心臟猛地一跳。
密室是偽造的!
有人用某種方法,讓這個插銷處於一個看似閂上、實則一撞就開的微妙狀態!等管家和保安來撞門時,巨大的衝擊力使得那個精巧的機關失效,插銷瞬間歸位並扭曲,製造了完美密室的假象!
“找!立刻在門口附近尋找!可能是一種極細的、高強度的線,或者某種微小的硬物碎片!任何不屬於這裡的、可能用來卡住插銷的東西!”
整個門口區域被更加細緻地搜查,幾乎是一寸一寸地過濾。
終於,一個技術員在門框下方的地毯纖維裡,用鑷子夾起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半透明的碎片。它像是一小片硬塑料,或者某種特殊的陶瓷,邊緣有著細微的磨削痕跡。
“趙隊,這個……很可能是某種導紗器或者定滑輪上的碎片,非常堅硬,用來改變細線的方向或者提供支點……”
線……遠程操控……
趙偉猛地抬頭,目光射向走廊天花板那個信號丟失的監控探頭。
乾擾信號是為了掩蓋有人在這個區域活動的身影,但更重要的,是為了掩蓋那條可能存在的、在黑暗中幾乎看不見的線!
有人在外麵,用一條極細極堅韌的線,穿過門縫(老式門框難免有細微縫隙),巧妙地卡住插銷,製造了密室的假象。然後在離開時,抽走線,或者線在撞門時被拉斷,隻留下這微不足道的一點碎片!
這個手法需要極高的技巧和對時機精準的把握。
這不是李哲那種瘋狂之人能完成的。也不像是蘇晴一個弱質女流能獨立做到的。
有一個隱藏的、冷靜的、技藝高超的操縱者。
趙偉感到後背一陣發涼。他想起李振國屍體指甲縫裡的暗色碎屑。不是木屑,不是牆皮……那是什麼?
“屍體指甲縫裡的殘留物,化驗結果出來冇有?!”
“剛剛出來!”一個警察拿著平板電腦跑過來,“主要成分是……碳化矽!非常細微的顆粒!”
碳化矽?一種極其堅硬的材料,常用於製造砂輪、磨料、甚至防彈陶瓷!
趙偉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微小的、半透明的碎片上。
那個操縱者,不僅用了線,可能還使用了某種含有碳化矽的、極其細小堅硬的工具,來輔助完成那個精巧的機關。而在搏鬥或者佈置過程中,不小心留下了微量顆粒,被掙紮的李振國抓到了指甲裡。
這一切,都指向一個冷靜而狡猾的對手。
那個銀色十字架,或許就是這個操縱者的標記?
趙偉快步走向彆墅的監控室。他要重新看一遍所有外圍監控,尤其是信號丟失前後時間段,所有進出彆墅的人影,所有異常的畫麵波動。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那個神秘的“十字架”,就在附近,正冷靜地注視著警方的行動,甚至可能在欣賞自己一手製造的這團迷霧。
而十年前那場火災裡的十字架,和今天的十字架,重疊在一起。
周永貴……那個被燒死的管理員……他的兒子,周啟明……照片裡那個戴著十字架、眼神怯懦的少年……
他現在在哪裡?
趙偉感到,迷宮的麵紗,正在一絲絲揭開。但露出的,是更加深邃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