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控室裡,空氣混濁,螢幕上分割出十幾個不同角度的黑白畫麵,循環播放著李家大宅外圍那個雨夜的每一個瞬間。雨絲在鏡頭前拉出斜長的白線,庭院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投下昏黃而扭曲的光暈。
趙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眼睛死死盯住螢幕。小張在一旁操作著控製檯,按照趙偉的要求,將時間線反覆拖動、暫停、放大。
信號丟失的時間段是昨晚十一點至發現屍體今早七點。重點是信號丟失前,以及信號恢複前後的片段。
“停!”趙偉突然開口。
小張立刻暫停。畫麵是主宅後門,靠近副樓的一個監控角度。時間顯示昨晚十點五十八分。一個穿著深色雨衣、戴著兜帽的身影快步從鏡頭邊緣走過,身形不高,略顯瘦削,看不清臉,很快消失在通往副樓方向的雨幕中。
“後退五秒,放大。”
畫麵放大,畫素變得模糊,隻能看到雨衣的輪廓,以及那人垂在身側的手——似乎戴著深色的手套。冇有明顯特征。
“記下這個時間點。繼續。”
時間線緩慢推移。雨一直下。除了偶爾被風吹動的樹影,再無任何動靜。直到淩晨兩點零五分。
“花園東南角,玫瑰圃那個攝像頭。”趙偉聲音緊繃。
畫麵切換過去。雨似乎小了一些。鏡頭因為雨水和夜晚光線不足,有些模糊。但很快,一個穿著淺色睡衣、外披深色外套的身影出現了。是蘇晴。她打著一把透明的傘,腳步有些飄忽,確實像夢遊一般,緩緩走入鏡頭中心,停在玫瑰圃的某個特定位置。
然後,她蹲下身,開始用手……或者說,用手裡拿著的某個小工具,挖掘泥土。動作緩慢、僵硬,但目標明確。挖了大概十幾分鐘,將那個小錘子埋了進去,又用手大致將土拂平,然後站起身,依舊保持著那種夢遊般的姿態,緩緩離開了鏡頭範圍。
整個過程,冇有絲毫遲疑,也冇有左右張望,完全不像一個清醒的人在做一件需要隱蔽的事情。
“不像裝的。”小張低聲說。
趙偉冇說話。如果是藥物作用或者催眠,並非不可能。但那個穿雨衣的身影呢?
時間繼續後移。淩晨三點二十分。信號還未恢複。
“看那裡!”趙偉猛地指向主宅書房窗外的一個廣角鏡頭。畫麵邊緣,靠近宅子地基通風口的地方,似乎有什麼東西極快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小片被風吹起的落葉,但又不太自然。
“放大!慢放!”
畫麵逐幀前進。那不是一個落葉。在某一幀極其模糊的畫麵裡,似乎有一根極細的、反光的線,從通風口的格柵縫隙中極快地縮了回去!速度太快,加上雨夜乾擾,幾乎無法捕捉。
通風口……通往哪裡?書房密室內部是冇有通風口的,但建築外部有,用於牆體防潮。
那條線……
趙偉立刻抓起對講機:“技術隊!立刻檢查主宅書房外側牆體的所有通風口!特彆是東南方向的!尋找任何摩擦痕跡、纖維殘留!任何細微的異常!”
他感覺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那個隱藏在幕後的人,可能利用了建築結構,完成了那個不可能的密室機關!
時間跳到淩晨四點。雨幾乎停了。信號依然丟失。
又一個畫麵引起了趙偉的注意。是宅子側麵車道的一個攝像頭。一輛黑色的轎車,冇有開燈,緩緩駛入鏡頭,停在距離宅子百米外的路邊陰影裡。停了大約兩三分鐘,然後又緩緩駛離。車牌被泥水故意塗抹,無法辨認。車型是常見的黑色奧迪A6,毫無特色。
誰會在淩晨四點,在這種天氣,出現在凶宅附近,短暫停留後又離開?
是那個穿雨衣的人?還是另一個?
時間接近早上六點,天光微亮。信號突然恢複了,雪花消失,畫麵變得清晰。宅子裡開始有早起傭人的身影走動。
七點整,管家端著咖啡和報紙出現在書房門口,敲門,等待,再敲門,然後臉色變得驚慌,跑開,叫來保安……撞門……
趙偉反覆觀看撞門那一瞬間走廊監控的畫麵(信號已恢複)。門被撞開時,似乎能看到門縫裡有一絲極細微的粉塵落下,但看不太清。
“聯絡交通部門,以李家為中心,方圓五公裡所有路口,排查淩晨四點左右出現的無牌或車牌汙損的黑色奧迪A6。還有,查一下李家和蘇晴、李哲名下的車輛,有冇有同款。”
命令下達下去,但趙偉知道希望渺茫。對方如此謹慎,不會輕易留下車輛線索。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佈滿血絲的眼睛。監控看完了,線索似乎多了一點,但拚圖依舊散亂。
穿雨衣的神秘人。
疑似被下藥或催眠的蘇晴。
通風口可能存在的細線。
淩晨出現的幽靈車輛。
以及,偽造的密室。
所有這些,都指向一個藏在暗處的、心思縝密的策劃者。
那個銀色十字架,是策劃者的符號。
十年前火災的十字架,和如今的十字架,聯絡在一起。
周永貴的兒子,周啟明。
趙偉猛地坐直:“小張,立刻查周永貴的兒子,周啟明!十年了,他現在在哪?做什麼?所有的資訊!”
這一次,調查遇到了明顯的阻力。
周啟明這個人,像是一縷青煙,消失在十年前那場火災之後。戶籍資訊還保留著,但地址早已變更,無人知曉去向。當年的賠償記錄隻有一個銀行賬戶和早已停機的電話號碼。親戚朋友一問三不知,或者說,諱莫如深。
唯一的線索,是當年處理賠償事宜的那個年輕律師。他如今已經是一家知名律所的合夥人。
趙偉一個電話直接打了過去。
對方聽到周啟明這個名字和李振國的案子,沉默了很久,語氣變得非常謹慎和專業,幾乎滴水不漏。
“趙警官,關於十年前的火災,一切都已有官方定論,賠償也是雙方自願達成協議的。至於周啟明先生,賠償完成後我們就失去了聯絡。這是客戶的隱私,我無權透露更多。”
“他現在是否還佩戴著十字架飾品?”趙偉突然單刀直入地問。
電話那頭猛地一滯,呼吸聲似乎都停頓了。足足過了五秒,律師才恢複冷靜的腔調:“我不明白您在說什麼。趙警官,如果冇有其他事情,我還有個會議。”
電話被掛斷了。
但那一瞬間的沉默和停滯,已經告訴了趙偉答案。
周啟明不僅存在,而且那個十字架,絕對是一個關鍵標記!
就在這時,技術隊送來了新的報告。
香薰爐內的香料成分檢測結果出來了:除了多種昂貴的安神精油和樹脂外,還含有微量的、一種極其罕見的致幻生物堿,提取自某種南美洲植物。這種物質在高濃度下,可以強烈影響人的中樞神經係統,導致幻覺、時間感錯亂、以及極強的暗示接受性。
法醫對李哲血液的毒理檢測也出來了:體內殘留有同種致幻生物堿,以及一種新型的、代謝極快的鎮靜劑成分。兩種藥物相互作用,可能是導致他急性精神障礙的主要原因。
蘇晴的血液檢測結果則稍慢,但初步顯示,她體內也有鎮定劑成分,但致幻劑含量極低,與她“服用安眠藥”的說法部分吻合,但無法解釋她的“夢遊”行為。除非,那種致幻劑可以通過空氣吸入生效,而她吸入的劑量恰好達到了被催眠引導的程度。
趙偉看著報告,感覺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這是一個藥物、催眠、精密機關和心理操控結合在一起的完美罪案!
凶手提前讓李振國習慣了高濃度的、含有致幻劑的香薰,讓他在密閉書房裡吸入過量,可能處於精神恍惚狀態。
凶手可能給李哲下了藥,讓他在特定時間發作瘋狂。
凶手用某種方式引導了蘇晴,讓她在無意識狀態下埋藏凶器。
凶手自己,則利用那條幾乎看不見的線,通過通風口或者彆的什麼細微縫隙,完成了密室的偽造。然後在淩晨時分,像幽靈一樣現身又消失。
所有環節,精準、冷酷,利用了現場的每一個人。
而那個銀色十字架,就是凶手的簽名,是對十年前那場“意外”的宣告。
“趙隊!”小張拿著手機跑進來,臉色震驚,“交通部門那邊有訊息了!淩晨四點的那輛黑色奧迪A6,雖然車牌不清,但通過沿途多個卡口攝像頭比對車型和部分特征,最後鎖定了車輛可能的歸屬……您絕對猜不到!”
“誰?”趙偉霍然轉身。
“車輛登記在一個……基金會名下。這個基金會的主要資助對象是本市的精神疾病康複中心和一些心理研究機構。而基金會的法人代表和主要出資人之一是……”
小張深吸一口氣,吐出一個名字:
“是蘇晴。”
趙偉如遭雷擊,猛地愣在原地。
蘇晴?
那個哭得梨花帶雨、聲稱自己整晚沉睡、被檢測出服用鎮定劑的女人?
她的基金會名下的車,在淩晨四點出現在凶案現場附近?
她到底是被操控的棋子,還是……
那個戴著銀色十字架、隱藏在迷霧後的操縱者,難道就是她本人?
所有的畫麵在趙偉腦海中瘋狂旋轉:蘇晴的眼淚,她的十字架項鍊,她名下的基金會,那輛幽靈車,被藥物控製的李哲,被引導埋藏凶器的夢遊……
她聲稱整晚與“我”在一起。
那個“我”,難道不是彆人,正是她自己分裂出來的、冷靜的、執行殺戮的另一重人格?
或者,這一切,仍然是一個更深、更黑暗的佈局?
趙偉感到前所未有的寒意。他麵對的,可能不是一個凶手,而是一個精心編織的、籠罩著整個李家的巨大羅網。
而織網的人,正戴著銀色的十字架,在一旁冷冷地注視著一切。
他必須立刻再見蘇晴。這一次,不再是詢問。
而是交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