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我們過來想請他配合問話,”一個保安臉色慘白,“剛敲敲門,裡麵就突然發狂了,喊著什麼……然後就開始拿斧頭砍門!”
“爸爸!爸爸!你為什麼不愛我!為什麼!”裡麵傳來變調的嘶吼,混合著撞擊聲,“現在好了!現在你永遠愛我了!永遠!”
“撞開!”趙偉下令。
幾個警察合力,幾下撞開了並不那麼結實的室內門。門開的一瞬,一個身影猛地踉蹌出來。
是李哲。二十出頭的年紀,頭髮淩亂,雙眼赤紅,臉上滿是淚水和瘋狂的神色。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消防斧,斧刃上沾著新鮮的木屑,還有……一些早已乾涸發黑的可怕汙漬。
警察們一擁而上,迅速將他製服在地。斧頭噹啷一聲掉在地板上。
李哲被反剪雙手,臉壓在冰冷濕漉的地板上,卻還在嘶吼,聲音因擠壓而變形,卻字字清晰,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狂喜:
“哈哈哈……死了!死了好!爸爸終於永遠愛我了!他隻看著我!隻屬於我了!哈哈哈——”
養子。血斧。瘋狂的告白。
趙偉盯著地上扭曲的李哲,又想起密室裡的屍體,監控裡夢遊般挖坑的蘇晴,還有那縈繞不散的甜膩香氣。
這個家,每一個人都透著不正常。
李哲被押上警車時,那瘋狂的笑聲和喊叫還在雨夜裡迴盪,刺痛每個人的耳膜。證據似乎一下子都齊全了——凶器(玫瑰園裡的錘子)、可能的第二件凶器(李哲手裡帶血跡的斧頭)、充滿殺人動機且行為瘋狂的嫌疑人。
但趙偉心裡的違和感卻越來越重。太順了,順得像有人刻意把這一切推到你麵前。
李哲的瘋狂不似作假,但那狂喜的喊叫……“永遠愛我了”?這更像是一個長期缺愛、心理扭曲孩子的病態執念,而非冷血謀殺後的炫耀。而且,密室如何解釋?蘇晴那詭異的行為又如何解釋?那丟失的監控信號?
回到市局,審訊立刻展開。但針對李哲的審訊幾乎無法進行。他時而亢奮地手舞足蹈,重複著“爸爸永遠愛我”的話,時而陷入呆滯,口水直流,對提問毫無反應。局裡安排的精神科醫生初步判斷,他可能處於急性精神障礙發作期,暫時不具備受審能力。
另一間審訊室裡,蘇晴在律師的陪同下,恢複了鎮定,但依舊脆弱。對於監控拍到她挖坑的畫麵,她表現出極度的震驚和茫然。
“我不知道……我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她雙手捂著臉,肩膀顫抖,“我吃了安眠藥,睡得很死……我怎麼可能去花園?還……還挖東西?”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趙偉,“警官,你們是不是看錯了?或者……那不是我?隻是長得像?”
她的表演逼真得無懈可擊。測謊儀安排上,結果卻顯示她在關鍵問題上冇有明顯說謊跡象。要麼她說的是真話,要麼她是個極其高明的謊言大師,甚至能欺騙自己。
技術隊的報告陸續送來。玫瑰園裡發現的錘子,經檢驗,錘頭上的血跡與李振國DNA吻合,毛髮也是他的。錘柄上提取到的指紋,經過比對,屬於蘇晴。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精神一振。然而,技術隊負責人接下來的話又給澆了盆冷水:“錘柄上的指紋很完整,但……太完整了。通常握持工具用力擊打,指紋會因為摩擦和壓力變得模糊甚至部分缺失,但這個指紋清晰得像是……像是有人特意印上去的。”
密室門的插銷上,除了管家和保安撞門時留下的新鮮指紋和痕跡外,隻有李振國自己的一些陳舊指紋。冇有發現任何工具遠程操控插銷的跡象。書房內冇有密道、翻板之類的機關。那扇門,就是唯一進出口,並且確實從內部閂上了。
李哲房中找到的那把消防斧,斧刃上的木屑來自他砍劈的房門,而那些乾涸的黑褐色物質,經初步檢測,是人血,但血型與李振國不符,具體來源和年代還需進一步化驗。斧頭上冇有提取到清晰的指紋,被擦拭得很乾淨。
案件似乎陷入了僵局。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方向,但每一條路都被一堵無形的牆擋住。
趙偉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對著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關係圖、時間線和證據鏈發呆。煙霧繚繞。李哲瘋狂的臉,蘇晴帶淚的眼,李振國破碎的頭顱,甜膩的香氣,雨夜的花園……碎片旋轉,卻拚湊不出真相。
一定有哪裡錯了。或者,遺漏了什麼。
他猛地站起身,拉開辦公室門:“小張!去查李振國!所有能查到的!尤其是十年前!他起家之前,或者發家過程中,有冇有發生過什麼特彆的事!事故、糾紛,任何異常!”
他幾乎是一種直覺。李哲的瘋狂執念,蘇晴難以捉摸的表現,還有這個家裡那種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氣氛,都不像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小張的行動很快。幾個小時後,他拿著一份薄薄的、紙張已經有些發黃的檔案袋回來了,臉色凝重。
“趙隊,查到了。十年前,李振國還在經營一家小型建材廠的時候,名下的一處倉庫發生過一次重大火災。報告顯示,原因是線路老化,意外失火。但是……”小張深吸一口氣,“當時倉庫裡有一名值夜班的老管理員,冇跑出來,燒死了。”
趙偉接過檔案袋,抽出了裡麵的檔案。是當年的事故調查報告和後續處理檔案的影印件。紙張泛黃,字跡有些模糊。
火災認定:意外。
家屬賠償:一筆當時看來相當優厚的撫卹金,簽署了保密協議。
報告附件裡有幾張現場照片,燒得漆黑的殘垣斷壁,觸目驚心。還有幾張相關人員的詢問筆錄影印件。
趙偉的目光掃過那些詢問筆錄簽名處留下的電話號碼和身份資訊,又翻到事故遇難者的檔案頁。老管理員叫周永貴,照片上是一個笑容憨厚的中年男人。檔案角落,貼著一張小尺寸的家屬登記照,是周永貴的兒子,當時才十五六歲,名叫周啟明。照片裡的少年眼神清澈,帶著一絲怯懦。
趙偉的目光落在少年照片的脖頸處。那裡,一個模糊的小點吸引了他的注意。他拿起放大鏡,仔細看去。
是一個吊墜。極其細微,但放大後能勉強辨認出形狀——一個銀色的十字架。
他的心猛地一跳。
立刻抓起那些詢問筆錄的影印件,一頁頁飛快地翻看。當年接受詢問的建材廠副經理、安全主管、當晚的另一名保安……甚至包括代錶廠方去與遇難者家屬溝通賠償事宜的年輕律師……
在每份筆錄的簽名旁,都附有詢問時拍攝的現場身份確認照片。畫素不高,但足夠清晰。
趙偉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放大鏡依次滑過那些照片裡人物的脖頸。
建材廠副經理——一條銀色十字架項鍊,從襯衫領口露出。
安全主管——西裝內側,若隱若現的銀色十字架懷錶鏈。
當晚的保安——工作服裡麵,掛著一個銀色十字架吊墜。
處理賠償的年輕律師——襯衫第二顆釦子附近,能看到銀色十字架領帶夾的一端。
甚至……甚至包括當年才十五六歲的遇難者兒子周啟明,在那張家屬登記照上,脖頸處也隱約可見那小小的銀色十字架。
形狀、材質,幾乎一模一樣。
冰冷的戰栗,瞬間爬上趙偉的脊背。
十年前的一場“意外”火災,所有關鍵人物,都佩戴著同款式的銀色十字架。
而十年後,李振國被離奇謀殺在密室之中。
他的妻子行為詭異,養子瘋狂失控。
趙偉猛地抬起頭,看向辦公室白板上李哲的照片。放大,放大,再放大……李哲的日常照裡,脖頸上似乎空空如也。但有一張他參加某個派對的照片,閃光燈下,領口之間,似乎有一道極細微的銀光閃過……
還有蘇晴。審訊時,她穿著高領毛衣,看不到。但技術隊從李家主宅提取到的生活合影裡,夏天,她穿著低領長裙……在那精緻的鎖骨之間,懸掛著的,正是一個小巧的、熠熠生輝的——
銀色十字架。
所有證人……都戴著同款銀色十字架。
這不是結束。
這僅僅是開始。
趙偉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手中的放大鏡幾乎握不穩。那銀色十字架,在模糊的舊照片和清晰的新照片裡,冰冷地反射著光線,像一隻隻窺探的眼睛,串聯起十年光陰,無聲地注視著李振國的死亡,注視著這棟迷霧重重的宅邸,或許,也正注視著他。
它代表什麼?信仰?紀念?還是……某種契約?某種共謀的標記?
李哲的瘋狂呐喊,蘇晴的夢遊挖坑,密室,血斧,甜膩的香……所有這些光怪陸離的碎片,彷彿突然被這根銀色的線串聯起來,指向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暗深淵。
他抓起外套,衝出門去。
“小張!走!再去李家!立刻!”
他需要再看一眼那個現場,再看一眼那些人。這一次,他要知道,那些十字架背後,到底藏著什麼。
警車再次呼嘯著駛向南山路那棟陰森的宅邸。車窗外,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卻絲毫照不亮趙偉心中那愈聚愈濃的重重迷霧。
他知道,他剛剛撕開了這樁密室謀殺案最外層的偽裝。
真正的較量,現在纔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