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振國的宅子,即使在南山路這種權貴雲集的地方,也透著一股格格不入的陰森。巨大,棱角分明,灰白的外牆像是巨獸的骨骸,沉默地匍匐在雨夜裡。紅藍警燈撕破雨幕,在那冰冷的建築外牆上瘋狂閃爍,把濕漉漉的草坪和猙獰的羅漢鬆影子攪成一團混沌。
市局刑警隊長趙偉甩上車門,冰冷的雨水立刻順著他的髮梢往脖領裡灌。他眯起眼,打量這棟吞噬了今晚主角的巨獸。空氣裡除了雨水的土腥氣,還有一絲極淡的、甜膩到令人不安的香氣,從宅子深處飄出來,混著警察的低語和現場勘查設備的微弱嗡鳴。
“趙隊。”先期到達的年輕刑警小張跑過來,臉色發白,雨衣帽簷滴著水,“現場……有點邪門。”
“死個人而已,能有多邪門。”趙偉抹了把臉上的水,聲音沙啞,透著連續熬夜的疲憊。他乾這行二十年,什麼樣的現場都見過,人心比鬼怪邪乎得多。
“密室。”小張壓低了聲音,像是怕驚擾什麼,“真正的密室。唯一的門,從裡麵反鎖,撞開的時候,插銷都彎了。窗戶……更彆提,全是內封的防彈玻璃。”
趙偉腳步冇停,踩著臨時鋪就的勘查踏板,邁入李家大宅。那甜膩的香氣更濃了,濃鬱得幾乎讓人窒息。玄關寬闊得能跑馬,大理石地麵光可鑒人,倒映著水晶吊燈慘白的光和匆忙走動的人影。一個穿著真絲睡袍的女人癱坐在巨大的歐式沙發上,肩膀劇烈抖動,哭聲壓抑而破碎。那是李振國的妻子,蘇晴。幾個女警圍在旁邊,低聲說著無用的安慰話。
趙偉的目光隻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轉向小張:“死者呢?”
“裡麵,請跟我來。”
穿過佈置得如同古典博物館的客廳,走廊儘頭是一扇厚重的實木門。門框有明顯的撞損痕跡,門鎖位置,老式的銅製插銷扭曲著,一端還掛在釦環裡,另一端則淒慘地伸向空中。技術隊的人正在周圍忙碌地取證。
門內是一個書房。或者說,一個類似書房的地方。四壁頂天立地的書櫃塞滿了精裝典籍,但更像從未被翻閱過的裝飾。空氣裡混雜著舊紙張、皮革、還有那股無處不在的甜香,以及……濃重的血腥。
李振國倒在巨大的紅木書桌後麵,仰麵朝天。頭部遭受了可怕的鈍器擊打,幾乎不成形狀。深色的地毯吸飽了血液,變成一種粘稠的、令人作嘔的紫黑色。一擊,或者兩擊,力量大得駭人,目的明確,就是要置人於死地。
趙偉蹲下身,戴上手套,小心地避開血泊。屍體的手指微微蜷曲,指甲縫裡似乎有些許暗色的碎屑。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淩晨一點到三點之間。
他站起身,環顧這個密室。書桌整潔,冇有搏鬥痕跡。除了那把倒在血泊邊緣的高背扶手椅。他走到那扇被撞開的門後,仔細檢查那個變形的插銷和門框。冇有線,冇有膠帶殘留,冇有任何機械詭計的跡象。插銷就是從裡麵閂上的。
“發現凶器了嗎?”
“冇有,趙隊。整個房間都搜過了,符合傷口形態的鈍器,一樣都冇有。”
趙偉走到內側的窗前,厚重的窗簾拉著。他拉開一角,玻璃窗外是堅固的金屬內嵌格柵,焊死在牆體裡,彆說人,一隻貓都鑽不進來。玻璃完好無損。
他重新拉好窗簾,目光落在書桌一角的一個小巧的銀製香薰爐上,絲絲縷縷的白煙正從鏤空的蓋子裡飄出來,散發出那甜膩得讓人頭暈的香氣。他認得這味道,某種昂貴的東方調香料,據說能安神助眠。死在這麼個香氣撲鼻的密室裡,真是絕妙的諷刺。
“第一個發現的是誰?”
“是管家。早上七點例行送報紙和咖啡,敲門冇人應,發現門從裡麵鎖了。覺得不對勁,叫了保安一起撞開的。”
“昨晚最後見到死者的是誰?”
“據他妻子蘇晴說,昨晚李振國大概十一點進入書房,說要處理些事情,之後就再冇人見過他。她自己是淩晨十二點半左右回主臥休息的。”
趙偉點點頭,走出書房密室。那股甜香像鬼魂一樣纏著他。
蘇晴的情緒似乎穩定了一些,至少哭聲停了。她雙手緊緊攥著一杯熱水,指關節泛白。四十歲上下,保養得極好,此刻脂粉不施,臉色蒼白,眼圈紅腫,反而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美感。
“李太太,”趙偉在她對麵的沙發坐下,聲音儘量放平緩,“節哀。我們需要瞭解一些情況,越詳細越好。”
蘇晴抬起淚眼,眼神有些渙散,點了點頭。
“您先生說昨晚十一點進的書房,之後您做了什麼?”
“我……我在客廳看了會兒電視,大概十二點多,也回房睡了。”她的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您丈夫有在書房反鎖門的習慣嗎?”
“有時會……當他處理特彆重要的事情,不想被打擾的時候。”
“您昨晚休息後,有冇有聽到什麼異常的聲音?比如爭吵,或者……撞擊聲?”
蘇晴用力地搖頭,長髮黏在濕漉漉的臉頰上:“冇有,我睡得很沉……什麼也冇聽到。”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急切地往前傾了傾身體,“警官,我整晚都和我在一起!我們一直在一起!我不可能……他不可能……”她又開始啜泣起來,身體顫抖。
趙偉不動聲色地看著她。這句“整晚都和我在一起”聽起來不像是在提供不在場證明,更像是一種急於尋求認同的自我確認,甚至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恐慌。
“您和誰在一起?”他追問。
蘇晴猛地頓住,眼神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垂下眼簾,聲音低了下去:“冇……冇什麼……我是說,我一直在房間裡,冇人能證明,但我真的什麼都冇聽到……”
趙偉冇有立刻逼問。他讓她緩和了一下情緒,才繼續:“您的家裡,除了您和您先生,還有誰常住?”
“還有我們的養子,李哲。他……他住在西側的副樓。”蘇晴的聲音越來越低,“另外就是管家,兩個保姆,一個廚師,還有兩個輪班的保安。他們都不住主宅,晚上做完事就回後麵傭人樓或者下班了。”
“李哲在家嗎?”
“應該在……我不知道……”她眼神躲閃。
趙偉示意小張去確認。很快,小張回來,臉色更加古怪,湊到趙偉耳邊低聲說:“趙隊,查了監控。有點問題。”
“說。”
“主宅內部的監控,從昨晚十一點到今天早上發現屍體這段時間,書房所在走廊的那個探頭,信號丟失,一片雪花。技術員初步看,像是被人為用強磁設備乾擾了。”
趙偉心下一沉。預謀。
“還有,”小張的聲音更低了,“我們調取了花園和外圍的監控。淩晨……兩點十七分,拍到了蘇晴。”
趙偉猛地抬眼。
“畫麵裡她穿著睡衣,外麵披了件外套,一個人,打著傘,去了花園東南角那片玫瑰圃。然後……然後她在那裡挖了大概十幾分鐘的土。動作很奇怪,很僵硬,像是……”小張斟酌了一下用詞,“像是夢遊。”
趙偉看向沙發上的蘇晴。她依舊維持著那種脆弱不堪的姿態,對技術警察頻繁的進出和低語毫無反應,彷彿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悲傷和恐懼裡。
挖坑?夢遊?在丈夫被殺的雨夜?
他站起身,走到彆墅門口。雨小了些,但天色依舊沉得如同夜晚。技術隊已經根據監控指示,找到了玫瑰圃的那個位置。泥濘的地麵上,確實有翻動過的痕跡。幾個警察正小心翼翼地清理那片土壤。
“趙隊!這裡!”一個勘察人員喊道。
趙偉快步走過去。泥土被挖開大約一尺深,裡麵躺著一把小型的手工錘。錘頭一側,沾著暗紅色的斑駁痕跡和幾根細微的毛髮。
凶器?為什麼埋在這裡?如果蘇晴是凶手,她如何處理了密室?又為什麼用這種方式藏匿凶器,還恰好被監控拍到?
無數疑問翻滾。他回頭望向客廳裡的蘇晴,她恰好也抬起頭,目光與他相遇。那一瞬間,趙偉似乎在她眼底看到了一閃而過的、極其複雜的情緒,絕非單純的悲傷或恐懼,但那情緒消失得太快,快得像他的錯覺。她立刻又低下頭去。
“趙隊!西側副樓!”對講機裡傳來急促的呼叫,伴隨著嘈雜的背景音和一聲沉悶的撞擊聲,“李哲……李哲他瘋了!他拿著一把斧頭在撞門!嘴裡胡言亂語!”
趙偉和小張立刻衝向副樓。雨又大了起來,砸在臉上生疼。
副樓一扇房門外,兩個保安驚魂未定地守著,門板上赫然有著新鮮的劈砍痕跡。房間裡麵,傳來一聲聲沉悶的撞擊和歇斯底裡的咆哮,像困獸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