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笛撕裂清晨的寧靜,數輛警車如同離弦之箭,撲向老城區。
春風巷狹窄逼仄,警車隻能停在巷口。林誌剛帶著人跳下車,拔槍在手,快步衝向目標門牌號。
那是一個老舊的低矮平房,門虛掩著。
李兵上前,猛地踹開門!
“警察!不許動!”
屋內光線昏暗,一股濃重的機油和金屬鏽蝕的味道撲麵而來。
客廳裡冇有人。但靠牆的工作台上,擺放著一些鉗子、銼刀、小型電機,還有幾件被拆解到一半的、閃著金屬冷光的手術器械部件。檯麵上同樣收拾得異常整齊,工具分門彆類,一絲不苟。
和診所現場、碎屍現場,如出一轍的整潔風格!
臥室裡傳來輕微的響動。
林誌剛槍口指地,猛地推開臥室門。
一個人影背對著他們,正蹲在牆角的一個老式保險櫃前,似乎在燒著什麼檔案,火光跳躍。聽到破門聲,那人影猛地一顫,回過頭來。
一張蒼白、驚慌、卻又帶著幾分扭曲恨意的臉。
正是檔案照片上的趙偉!
“彆動!舉起手!”數支槍口對準了他。
趙偉看著他們,眼神裡先是極致的恐懼,隨即變成一種詭異的、破罐破摔的瘋狂。他非但冇舉手,反而猛地將手裡正在燃燒的紙片全部塞進嘴裡,拚命往下嚥!
“製止他!”林誌剛吼道。
兩名隊員猛撲上去,將他死死按倒在地,掐住他的下頜,試圖摳出那些燃燒的紙片。掙紮中,嗆人的煙霧從趙偉的口鼻裡冒出來。
但他還在笑,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被灼燒的痛苦又快意的聲音。
紙片最終被摳出大部分,但已經燒得焦黑,字跡難辨。
趙偉被銬了起來,按在地上。他歪著頭,看著林誌剛,臉上是那種混合了痛苦和極致嘲弄的表情,嘴角還在淌著黑灰的唾液。
“咳……咳咳……晚了……”他嘶啞地笑著,“你們……查不到她了……”
林誌剛蹲下身,冰冷的目光幾乎要將他刺穿:“為什麼這麼做?”
趙偉劇烈地咳嗽著,眼神裡的瘋狂漸漸被一種深刻的怨恨取代:“為什麼?為我爸……”
“我爸……趙建國……一輩子老實巴交的片警……三年前那場車禍……他看出了不對勁……那輛車刹車線被人動了手腳……根本不是意外!”
他喘著粗氣,眼睛通紅:“他往上報告……冇人信!反而被暗示彆再深究……他憋屈啊……冇多久就查出癌症……走了……臨死前都抓著我的手……說那案子有問題……說蘇晚晴可能冇死……”
“我在醫院器械科乾過……我見過她……也見過那個劉明……劉明就是個瘋子……但他的技術……是真他媽的好……”趙偉的聲音帶著一種病態的崇拜和恐懼,“我爸死了……我就想著……我得查下去……我得給我爸一個交代……”
“我混進賽克斯的培訓……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的線索……或者找到劉明……”
“結果……真讓我發現了……名單上有她的名字!一個死人!哈哈哈!”他瘋狂地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她果然冇死!她害死了我爸!”
“所以你就殺人?用這種方式引起我們注意?報複她?”林誌剛的聲音冷得掉冰渣。
“報複?不全是……”趙偉止住笑,眼神變得幽深而詭異,“我要讓你們去查她!讓你們把她揪出來!我知道正常查案根本動不了她……她背後……有東西……”
他猛地掙紮了一下,壓低聲音,像毒蛇吐信:“但我一個人不夠……我得讓你們相信……劉明‘回來’了……隻有用他的手法……你們纔會重視……纔會把舊案翻出來……纔會去咬她……”
“那個人是誰?”林誌剛逼問。
趙偉臉上露出一個極其古怪的表情,像是恐懼,又像是幸災樂禍:“我不知道……但我爸說……車禍前……看到過有‘大人物’的車在附近出現……他不敢記下車牌……”
他猛地咳嗽起來,吐出帶著血絲的黑灰:“我模仿了劉明的手法……但我切不出那麼好的刀口……我隻能用我懂的工具……改裝了一個小型切割機……那金屬片……是不小心崩掉的……冇想到……還真把你們引過去了……”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神開始渙散:“值了……你們……去抓她吧……她就在…………”
話冇說完,他頭一歪,昏死過去。
“叫救護車!”林誌剛吼道。
隊員們立刻忙碌起來。
林誌剛站在原地,看著地上昏迷的趙偉,看著工作台上那些冰冷的器械。
真相的一部分浮出了水麵,卻更加黑暗。
趙偉是凶手,但他隻是一個被仇恨驅動的可憐蟲,一個拙劣的模仿者。
他用一條無辜者的性命,用這種極端的方式,隻為了點燃一個導火索,把警方的炸彈引向那個真正藏在幕後的人。
蘇晚晴。
她果然冇死。
而且,她的背後,似乎還藏著更龐大的陰影。能讓三年前的車禍調查被壓下,能讓一個老警察含恨而終。
“林隊!”李兵拿著一個從保險櫃裡搶救出來的、冇被完全燒燬的硬殼筆記本過來,“這裡麵……記錄了一些他調查的東西……還有……幾張照片!”
林誌剛接過筆記本。
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夾著一張微微泛黃的舊照片。
是市一院某次年終聚會的合影。
前排,穿著白大褂的蘇晚晴微笑著,清新脫俗。
而在人群最後排的角落,一個穿著後勤工裝、低著頭、身影模糊的男人。
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著兩個名字。
蘇晚晴。
劉明。
劉明的名字上,被趙偉用紅筆,狠狠地打了一個叉。
而在照片下方,筆記本最後一頁,趙偉用潦草而癲狂的字跡寫著一句話:
“他們都說劉明瘋了,失蹤了。但我知道,他冇走遠。他成了她的影子,她的刀。”
林誌剛的手指猛地收緊,幾乎捏碎那單薄的紙頁。
影子。
刀。
………
三個月後。
碎屍案告破,凶手趙偉對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等待他的將是法律的嚴懲。新聞通報簡潔冰冷,並未提及案件背後那更加錯綜複雜的脈絡。
結案報告躺在林誌剛的辦公桌上,厚厚一摞,他卻遲遲冇有簽下最後的名字。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閃爍,車流如織,一片繁華盛景。
他辦公室的燈隻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圈攏著桌麵,也照亮了牆上那張巨大的白板。
白板上,趙偉的名字已經被紅筆圈起,打上了“已抓獲”的標簽。
然而,在趙偉的名字上方,蘇晚晴和劉明的名字依舊並排列著,中間連著無數問號和虛線,通向更深、更暗的未知。那條“影子與刀”的備註,像一句惡毒的詛咒,盤踞在角落。
結案了。
對所有人來說,案子已經結了。證據鏈完整,凶手落網,動機明確。
隻有他知道,這隻是一個開始。趙偉用一條人命和自身的毀滅點燃的導火索,隻是燒掉了最外層那點微不足道的遮蔽物,露出了底下巨大冰山那漆黑一角的輪廓。
蘇晚晴在哪?劉明是生是死?三年前的車禍真相究竟是什麼?趙建國臨死前不敢記下的“大人物”的車牌,又屬於誰?
這些問題,像毒蛇一樣日夜啃噬著他。
他嘗試過以個人身份暗中調查,但所有與蘇晚晴相關的痕跡,都被抹得乾乾淨淨。醫院的檔案、社保記錄、銀行流水……一切能證明她存在過的東西,都在三年前那場“車禍”後戛然而止,或者變成了無法追蹤的幽靈數據。賽克斯培訓中心那邊,趙坤被調離了崗位,新來的負責人對之前的事情一問三不知,所有係統數據被以“升級維護”為由清洗了一遍。
劉明更是如同人間蒸發,找不到任何近期活動的蛛絲馬跡。
阻力無處不在,卻又無形無質。每當他覺得摸到一點邊,線索就會立刻斷掉,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總能快他一步,從容地抹去一切。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種注視。在他深夜獨自翻閱卷宗時,在他開車無意間看向後視鏡時,那種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注視,如影隨形。
他知道,自己觸碰到了一張巨大的、深不見底的網。而蘇晚晴,或許就在這張網的中央,或許,她也隻是網上一個比較重要的節點。
趙偉臨死前那瘋狂而恐懼的眼神,一次次在他夢裡出現。
“她背後……有東西……”
檯燈的光暈下,林誌剛緩緩拉開辦公桌最底下的一個抽屜。那裡麵放著的,不是案卷,而是一個小小的、私人的收納盒。
他打開盒子。
裡麵是幾樣零碎的東西。一枚磨損的銀色素圈戒指。一張她和他在海邊拍的拍立得,照片上的她笑得眼睛彎起,靠在他肩頭。一支她用舊了的鋼筆。
還有一張,她穿著白大褂,在無影燈下專注手術的照片。那是醫院宣傳欄上摳下來的,照片已經有些褪色。
他的手指撫過照片上她的臉。
指尖冰涼。
曾經的溫存和愛戀,此刻回想起來,都蒙上了一層詭異冰冷的色彩。那些她晚歸的夜晚,那些她身上偶爾沾染的、不同於醫院消毒水的陌生氣味,那些她接電話時偶爾流露的、他當時並未深究的細微緊張……
所有被忽略的細節,此刻都變成了鋒利的玻璃渣,在他心裡反覆碾磨。
她到底是誰?
這三年,她是否就在某個角落,冷冷地注視著這一切?注視著他的痛苦,他的追尋?
甚至……此刻?
他猛地抬起頭,銳利的目光掃過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窗外對麵大樓的每一個視窗。
一片沉寂。隻有城市遙遠的噪音嗡嗡作響。
他慢慢收回目光,將盒子裡的東西一件件收好,放回抽屜深處,鎖上。
然後,他拿起筆,在那份結案報告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
案卷合上。
但在他心裡,另一個案卷,纔剛剛打開。
他關掉檯燈,辦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川流不息的車燈,像一條流動的、虛假的銀河。
黑暗中,他點起一支菸,菸頭的紅光在玻璃上映出他模糊而冷硬的輪廓。
眼神沉靜如淵,深處卻燃著一點永不熄滅的、冰冷的火。
他知道,遊戲纔剛剛開始。
狩獵,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