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兵!”他的聲音因為急切而嘶啞,“立刻重新排查名單!重點查所有和劉明同期在市一院工作過,或者之後可能有交集的人!還有,查三年前那起器官案的所有關聯人員,一個都不許漏!”
李兵被他血紅的眼睛和急促的語氣嚇了一跳,但立刻反應過來:“明白!劉明那個案子是吧?我馬上安排!”
辦公室裡的氣氛瞬間更加緊繃。新的調查方向像一道強光射入迷霧,雖然還不知道照亮的是什麼,但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味。
林誌剛坐回自己的辦公桌後,攤開那份器官案的卷宗,和碎屍案現場的照片並排放在一起。
一樣的冰冷。
一樣的整齊。
一樣的……專業。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法醫辦公室。響了很久,老周才接起來,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沙啞:“喂?老林?這麼晚了……”
“老周,三年前‘7·12非法器官摘取案’,那個失蹤的劉明,他的手法……”林誌剛吸了口氣,“和今天這個,像不像?”
電話那頭沉默了。長達十幾秒的死寂,隻能聽到老周粗重的呼吸聲。
然後,老周的聲音響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你這麼一說……媽的……像!那種擺法,那種偏執的乾淨勁兒……太像了!我當時就覺得有點眼熟,但冇往那上麵想!劉明都消失三年了!”
“如果他回來了呢?”林誌剛輕聲問,眼睛死死盯著照片上那排列整齊的屍塊,“或者,他有了……‘傳人’?”
電話那頭,老周倒吸了一口冷氣。
掛斷電話,林誌剛靠在椅背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劉明。蘇晚晴。
兩個名字在他腦海裡盤旋,碰撞。
一個是早已失蹤的邊緣人物,一個是曾經救死扶傷的模範醫生。
他們之間,到底藏著什麼聯絡?
那場車禍。
他必須重新審視那場車禍。
他拿起手機,再次撥通老廖的號碼。
“老廖,是我。三年前蘇晚晴車禍的卷宗,怎麼樣了?”
電話那頭的老廖語氣有些遲疑和凝重:“林隊……我剛想給你打電話。卷宗調出來了,但是……”
“但是什麼?”
“屍檢報告部分,有幾頁關鍵的數據記錄……缺失了。當時負責的法醫老吳,去年退休後就跟兒子去國外了,聯絡不上。當時現場勘查的照片,也有部分存檔模糊不清。最重要的是,最終身份確認,主要依據的是車內發現的她的皮包裡的證件,和一枚她常戴的婚戒。屍體本身……燒得太厲害了,幾乎碳化,DNA提取當時條件有限,比對結果……其實存在極微小的誤差率,但當時所有旁證都指向她,所以……”
老廖的聲音越來越低,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林誌剛的耳朵裡。
數據缺失。照片模糊。主要憑證件和戒指。DNA存在誤差率。
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向那個他最恐懼的可能性。
那場車禍,根本就是一個精心佈置的騙局!一個讓她從世界上合理消失的舞台!
而她,可能一直就在暗處,看著他痛苦,看著他懷念,看著他……像個傻子一樣被矇在鼓裏。
一股暴怒和極致的寒意猛地竄上頭頂,眼前陣陣發黑。他猛地一拳砸在辦公桌上!
砰的一聲巨響!
整個辦公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驚愕地看向他。
林誌剛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眼睛血紅,額頭上青筋暴起,拳頭砸在桌麵的地方,皮膚破裂,滲出血絲。
他卻感覺不到疼。
隻有一種被徹底愚弄、被殘忍背叛的冰冷怒火,在四肢百骸裡瘋狂燃燒。
他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掃過辦公室裡一張張驚愕的臉,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決絕:
“查!”
“把三年前那場車禍,給我掰開了!揉碎了!查!”
“所有經手人!所有記錄!所有可能存在的疑點!一寸一寸地查!”
“我要知道,到底是誰!在她背後!”
辦公室裡落針可聞,隻有林誌剛粗重的喘息聲,像破風箱一樣拉扯著凝滯的空氣。血珠從他砸在桌麵的指節滲出,緩慢地聚攏,然後滴落,在攤開的卷宗紙上洇開一小團暗紅。
所有隊員都僵在原地,看著他,看著他們頭兒那雙幾乎要滴出血來的眼睛。那裡麵翻湧的東西太過駭人,是崩塌,是暴怒,是一種瀕臨瘋狂的絕望。
“林隊……”李兵喉結滑動,試探著上前一步。
林誌剛猛地抬手,阻止了他後麵的話。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裡麵的狂潮被一種近乎非人的冰冷強行壓了下去,隻剩下死寂的寒潭。
“照我說的做。”他的聲音嘶啞,卻異常平穩,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河裡撈出來的石頭,“車禍案,重啟調查。名單上的人,繼續摸排。劉明的社會關係,深挖。三年前的器官案,所有線索重新過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今晚看到、聽到的一切,出這個門,都給我爛在肚子裡。這是命令。”
冇有疑問,冇有遲疑。多年的信任和此刻林誌剛身上散發出的那種絕境般的壓迫感,讓所有人重重頷首。
辦公室再次忙碌起來,電話聲,鍵盤聲,壓低的交談聲,比之前更急促,更緊繃,像一張拉滿的弓。
林誌剛坐回椅子,扯過幾張紙巾,胡亂擦了擦手上的血,然後拿起那份器官案卷宗和碎屍案照片,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小會議室,鎖上了門。
他需要絕對安靜。需要把腦子裡那些尖叫的、衝撞的碎片,強行按回它們該在的位置。
白板被他拉過來。黑色水筆在白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左邊,三年前。劉明。私人診所。非法器官摘取。現場器械整齊擺放。失蹤。
中間,現在。公園碎屍。十七塊。專業解剖手法。金屬片。賽克斯培訓名單。蘇晚晴的名字。
右邊,三年前。蘇晚晴。車禍。屍體碳化。憑證件戒指確認身份。卷宗疑點。
線條開始連接。
劉明的手法與碎屍案手法高度相似。連線。
蘇晚晴與劉明曾同在市一院。連線。
蘇晚晴名字異常出現在賽克斯名單。連線。
車禍身份確認存在漏洞。連線。
金屬片指向高階醫療器械。連線賽克斯。
……
所有的線,最終都若隱若現地,指向那個本該躺在墓地裡的名字。
但為什麼?
動機是什麼?
蘇晚晴為什麼假死?她和劉明是什麼關係?合夥?脅迫?還是……她根本就是劉明背後的那個人?
劉明失蹤三年,是蟄伏,還是早已被滅口?現在的案子,是劉明重操舊業,還是……有人在繼承或者說,“模仿”他的風格?
模仿。
這個詞讓林誌剛的筆尖頓住了。
如果碎屍案不是劉明做的,也不是蘇晚晴做的,而是某個知曉劉明手法、並且知曉蘇晚晴存在的人做的呢?
那這個人的目的,就不僅僅是殺人拋屍那麼簡單了。
ta是在用這種極端的方式,把警方的視線,強行引向蘇晚晴!
借刀殺人?攪混水?還是某種更複雜的報複或警告?
筆尖在白板上點下一個濃重的黑點,墨水暈開,像一個深不見底的洞。
他需要找到那個連接點。那個能同時接觸到劉明、蘇晚晴,並且精通外科手術和機械的人。
名單。那三百人的名單。
他抓過內部電話,直接撥通技術隊:“老王,我不管你們用什麼方法,恢複那份名單的訪問日誌!我要知道,除了我們,還有誰試圖查詢過‘蘇晚晴’這個名字相關的資訊!特彆是異常訪問!”
然後他打給李兵:“名單裡,重點查那些既在三年前可能與劉明有交集,又近期頻繁接觸賽克斯培訓的人!還有,查所有參加過三年前蘇晚晴車禍案調查的人員,及其直係親屬,看有冇有在醫療係統工作的!”
兩條線,一條技術,一條人力,像兩把梳子,朝著那片迷霧重重的地帶狠狠梳過去。
時間在死寂的會議室裡一分一秒流逝。窗外的天色由濃黑轉為灰白。
桌上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林誌剛就坐在白板前,眼睛死死盯著那些交錯縱橫的線條,像一尊正在風化的石雕。
直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割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睛上。
敲門聲響起。
老王和李兵幾乎同時推門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熬夜的疲憊和一絲壓抑不住的亢奮。
“林隊!”
“頭兒!”
兩人同時開口。
林誌剛緩緩抬起頭,陽光刺得他眯了下眼。
“訪問日誌恢複了部分碎片。”老王語速極快,“在案發前一天晚上,有一個異常訪問IP,試圖批量查詢名單中所有參加過高級顯微外科培訓,且年齡在四十歲以上的學員資訊。這個IP經過了多層跳板偽裝,最終源頭追蹤到……市一院內部的公共網絡區域。”
市一院!
林誌剛的脊背猛地繃直。
“名單排查有重大發現!”李兵的聲音緊接著響起,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我們篩出一個叫‘趙偉’的人,四十二歲,市一院後勤保障中心的設備管理員!他參加過賽克斯的基礎設備維護培訓,時間很短,不在那份高級名單裡,所以最初被忽略了!”
“關鍵是,”李兵喘了口氣,眼睛發亮,“這個趙偉,他的父親,叫趙建國——是三年前蘇晚晴車禍案發生時,第一批趕到現場的轄區派出所民警!當時就是他負責初步勘查和維持秩序的!”
“而且!”李兵幾乎是在吼了,“我們覈實了!這個趙偉,高中畢業冇考上大學,曾通過他父親的關係,在市一院醫療器械科做過幾年臨時工!那時候,劉明還冇被開除!蘇晚晴也還在醫院!他完全有可能同時認識他們兩個!”
會議室裡一片死寂。
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彙聚!
設備管理員——能接觸器械,懂機械。
父親是車禍現場民警——可能知曉車禍疑點。
曾在醫院器械科工作——同時認識劉明和蘇晚晴。
異常IP訪問——案發前批量查詢名單。
動機呢?
林誌剛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尖叫。
“趙偉現在人在哪?!”
“查到了!他今天輪休!家住老城區春風巷!”李兵立刻報出地址。
“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