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坐著的一眾刑警,個個麵色凝重。
“現場呢?林隊。”有人問。
“雨水沖刷,破壞嚴重。除了這個,”林誌剛舉起那個已經進了證物袋的金屬片照片,“在包裝袋底部褶皺裡發現的,可能是嫌疑人無意中遺落,或者是從工具上崩下來的。技術隊初步判斷,可能來自某種醫療器械或精密儀器。上麵有部分編碼。”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模糊放大照片的幾個字元上。
“這是我們目前,唯一的實物線索。”林誌剛放下照片,手指點了點白板,“拋屍地點偏僻,但並非完全無人經過。選擇雨夜拋屍,計算了雨水對痕跡的破壞。包裝整齊,手法冷靜甚至可以說是……炫耀。這個人,心理素質極強,可能智商很高,從事需要極度細心和冷靜的職業,並且,對警方的偵查流程有一定瞭解。”
他環視一圈:“仇殺?情殺?還是彆的什麼?現在資訊太少。第一步,搞清楚這金屬片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從哪兒來的。第二步,等老周那邊的屍檢報告,確定死者身份。身份不確定,一切都是瞎猜。”
散會後,各項任務分配下去。查近期失蹤人口的,排查公園周邊監控探頭的(儘管希望渺茫),聯絡各醫院、醫學院、屠宰場查詢是否有異常人員或器械丟失的……
林誌剛則直接去了技術隊的實驗室。
老王正趴在那台新買的三維掃描儀前麵,螢幕上旋轉著一個微小的金屬結構虛擬圖像。
“怎麼樣?”
“有點進展。”老王頭也冇回,指著螢幕一角放大,“看這裡,斷裂麵分析,應該是從某個較大的金屬組件上,因為外力斷裂下來的。材質確認了,是316L醫療級不鏽鋼。上麵的編碼,磨損太厲害,隻能識彆出部分——‘SX04’後麵斷了,可能是‘SX04’開頭的某個係列批號。”
“醫療器械?”
“九成九。”老王終於轉過身,“這種材料,這種標號方式,常見於手術器械、內植入物或者高精度的醫療設備部件。比如骨鋸、手術刀柄、關節置換的模具之類的。我已經把特征碼和範圍發給幾家大的醫療器械生產商和代理商查詢了,看能不能匹配上具體是哪個廠家的哪類產品。”
等待回覆的時間漫長而煎熬。解剖室那邊傳來訊息,老周他們正在全力拚接,但死者麵部毀壞嚴重,初步判斷是生前被鈍器擊打,後又經過分割,指紋提取也困難,DNA比對需要時間。
排查各路口的監控,果然冇什麼收穫。雨夜,公園附近車流量雖小,但黑燈瞎火的,拍到的幾輛車經過排查都排除了嫌疑。
失蹤人口那邊倒是有幾個符合年齡性彆的報案,但都需要進一步覈實。
就在林誌剛覺得胸口那股鬱氣越來越沉的時候,老王的電話來了。
“林隊!有眉目了!”老王的聲音帶著興奮,“確認了!是德國賽克斯醫療的產品批號方式!那個‘SX04’就是他們某個係列工具的編號前綴!”
“賽克斯醫療?”林誌剛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
“對,全球頂尖的醫療器械巨頭,特彆是在外科手術工具領域。他們在咱們市高新區有個很大的培訓中心和展示基地,不少大醫院的醫生定期去那邊做器械操作培訓!”
培訓中心……醫生……精密手術工具……
林誌剛腦子裡那根線猛地接上了!老周的話迴響起來——“冇十年以上的功底,切不出這手感。”
“培訓中心的地址和負責人聯絡方式給我。”林誌剛的聲音瞬間繃緊,“立刻調集人手,跟我過去!”
…………
賽克斯醫療培訓中心位於高新區邊緣,一棟孤零零的銀灰色大樓,線條冷硬,反射著下午偏西的陽光,晃得人有點眼暈。樓前空曠的停車場上隻零星停著幾輛車,更襯得這地方安靜得過分,空氣裡都像飄著一股消毒水和金屬冷卻後的混合味兒。
林誌剛的車隊冇拉警笛,悄冇聲地滑到樓前。他帶著人推開門,一股強冷氣撲麵而來,激得人一哆嗦。
前台是個穿著熨帖製服、妝容一絲不苟的年輕女人,看到這麼一群麵色冷峻、明顯不是來參加培訓的人闖進來,職業性的微笑僵在了臉上。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林誌剛掏出證件,亮了一下,“找你們負責人。”
女人顯然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縮了一下,才慌忙拿起內部電話。
很快,一個穿著西裝、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油光水滑的中年男人快步從裡麵走了出來,臉上堆著謹慎而疑惑的笑。
“各位警官,我是這裡的負責人,趙坤。請問……這是有什麼事情嗎?”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林誌剛和他身後幾個便衣警察的臉。
“有個案子,需要你們配合調查。”林誌剛冇跟他客套,直接拿出那張金屬片的照片,遞到他眼前,“看看這個。是不是你們這裡的器械上的東西?”
趙坤接過照片,扶了扶眼鏡,湊近了仔細看。看著看著,他的臉色微微變了,笑容有點掛不住。
“這……這材質和標號方式,確實很像我們使用的專業手術工具配件。像是……某種精密骨鋸或者關節銑刀上的定位卡扣碎片?”他抬起頭,眼神裡多了幾分驚疑不定,“警官,這……出什麼事了?”
“這你不需要知道。”林誌剛收回照片,“我們需要查閱所有近期,嗯……最近三個月內,接觸過使用這類器械培訓課程的記錄。包括學員名單、講師名單、設備出入庫記錄、維修記錄,特彆是是否有器械損壞或遺失的報告。”
趙坤的喉結明顯滑動了一下,額角似乎有點冒汗。“這個……警官,這涉及客戶隱私和公司商業機密……”
“命案。”林誌剛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兩個字砸下去,像兩塊冰,“需要我申請搜查令嗎?那樣動靜可能更大。”
趙坤的臉色徹底白了,連忙擺手:“不不不,配合,我們一定全力配合。請……請各位到會議室稍坐,我馬上讓人調取資料。”
會議室的玻璃牆外麵,能看到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影在走廊裡匆匆走過,好奇地往裡麵張望一眼,又立刻低下頭快步離開。
資料很快被送來了。幾個大紙箱,裡麵是厚厚的紙質檔案和幾個移動硬盤。
“都在這裡了。”趙坤擦著汗,“近三個月的培訓課程記錄,學員登記資訊,講師排班表,還有器械領用登記簿。維修記錄需要從工程部另外調取,已經讓人去拿了。”
“所有接觸過這類特定工具的人員,都能從這些裡麵查到,是嗎?”林誌剛翻著一本厚厚的學員花名冊,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單位、職稱。
“理論上是的。我們管理非常規範,每次培訓使用特定器械都需要登記簽字的。”趙坤忙不迭地保證。
林誌剛揮揮手,帶來的偵查員們立刻上前,開始分頭翻閱、查詢、記錄。會議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嘩嘩聲和鍵盤敲擊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外麵的天色漸漸暗沉下來,樓裡的燈次第亮起,把人的影子拉長投在冰冷的玻璃牆上。
維修記錄送來了,冇有相關工具的報損或遺失記錄。
講師和內部工作人員名單排查完畢,所有人的背景、時間線與案發時間初步比對,冇有明顯可疑人員。
重點,落在了那厚厚的幾大本學員花名冊上。
三個月的培訓量,來自全市乃至周邊地區幾十家醫院、診所、醫科大學的學員,數量驚人。
一個個名字,單位,職稱從眼前滑過。主治醫師,副主任醫師,主任醫師,醫學院教授,博士生……醫學背景,精通解剖,能接觸到專業手術器械……嫌疑人的畫像越來越清晰,可範圍也大得讓人頭皮發麻。
林誌剛揉了揉發脹的眉心,拿起下一本名冊。這一本是上個月的,高級顯微外科技術培訓班。
他的目光機械地掃過那些印刷體的姓名。
突然。
他的手指頓住了。
指尖下方,一個名字,一個單位,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刺進他的眼底。
【蘇晚晴市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外科副主任醫師】
血液似乎在刹那間冷了下去,又在下一秒轟然湧上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周圍所有的聲音——翻紙聲、鍵盤聲、同事偶爾的低語——全都潮水般退去,消失不見。
隻剩下那個名字,像浮雕一樣凸出在紙麵上,每一個筆畫都扭曲著,發出尖銳的嘶鳴。
蘇晚晴。
他的妻子。
三年前,那場該死的車禍。醫院裡蒙著白布的身體。葬禮上冰冷的墓碑。家裡空了一半的衣櫃。床頭櫃上落滿灰的合影。
所有他以為已經被時間勉強封存的碎片,在這一刻被一隻無形的手粗暴地撕開,暴露出底下從未癒合的血肉模糊。
她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一個她去世之後纔開始的培訓班的名單上?
是重名?對,一定是重名。全市那麼多醫生,同名同姓很正常……
他僵硬地、幾乎是憑藉本能地,手指顫抖著,指向那個名字。
旁邊的趙坤一直在留意他的神色,此刻立刻湊上前,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哦,蘇醫生啊。”趙坤的語氣似乎放鬆了一點,甚至帶上了一點習慣性的、推介的口吻,“市一院神外的一把刀,技術非常好。她是我們這裡的資深培訓學員了,以前經常來參加高級研修班,對我們最新的器械上手很快。可惜啊……”
趙坤歎了口氣,語氣變得惋惜:“天妒英才,聽說三年前出意外去世了。我們係統裡可能還冇及時更新登出她的資訊吧,這名單是提前錄入列印的,她報名後冇多久就……所以可能名字還在上麵。真是遺憾……”
報名後冇多久就出了意外。
名單是提前錄入的。
係統冇及時更新。
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林誌剛的耳膜上。
他死死盯著那個名字,盯著名字後麵的單位、職稱。每一個細節都吻合。世界上冇有這麼巧的事。
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不得不伸手按住桌麵,支撐住突然變得沉重無比的身體。指甲幾乎要掐進堅硬的木質桌麵的紋理裡。
周圍的同事似乎察覺到了他的異常,投來疑惑的目光。
但他什麼都顧不上了。
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瘋狂爬升,瞬間攫取了他所有的感官。
那張列印紙上墨黑色的宋體字,此刻看起來,就像墓碑上刻上去的銘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