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秒鐘,時間像是凍住了,粘稠又沉重。會議室裡紙張翻動和鍵盤敲擊的細微聲響,隔著厚厚一層毛玻璃傳來,模糊不清。林誌剛的手指還按在那個名字上,指尖下的紙張紋理粗糙,卻燙得嚇人。
“林隊?”旁邊一個年輕偵查員注意到他臉色不對,蒼白裡透著一股死灰,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林誌剛猛地抽回手,像是被那名字燙傷了。他喉結劇烈地滑動了一下,嚥下的卻全是鐵鏽味的空氣。
“冇事。”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木頭,“重名。”
他幾乎是粗暴地一把將那本名冊合上,發出“啪”一聲悶響,引得所有人都看了過來。趙坤被他這動作嚇得一哆嗦,金絲眼鏡後麵的眼睛閃爍不定。
“這些名冊,”林誌剛的聲音繃得極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全部帶回隊裡。仔細覈查!每一個名字,每一個單位,都要覈實清楚!特彆是近期頻繁參加培訓,或者有器械操作失誤記錄的人,重點標記!”
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就往會議室外走,腳步快得帶風,甚至有些踉蹌。
“林隊?這就……”有隊員在後麵喊。
“你們繼續!覈實清楚!”他頭也冇回,扔下這句話,人已經衝出了玻璃門。
走廊裡冰冷的、帶著消毒水氣味的空氣湧進來,他深吸了一口,卻覺得胸口更堵了。銀灰色的牆壁,反光的地板,一切都像是某種巨大冰冷器械的內部。他快步走著,幾乎是小跑,隻想儘快離開這個地方。
坐進車裡,關上車門,世界陡然安靜下來。隻有他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在密閉的空間裡一起一伏。他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指節捏得發白,手背青筋暴起。
蘇晚晴。
怎麼會是她的名字?
三年前那個雨夜,值班電話,刺耳的刹車聲,醫院走廊漫長的等待,醫生走出來,摘下口罩,遺憾地搖頭……那些他以為已經埋葬的畫麵,此刻無比清晰地砸回眼前,每一個細節都帶著血淋淋的棱角。
她報名了這個培訓。在她“出事”之前。
係統冇更新?名單提前錄入?
騙鬼呢!
賽克斯這種跨國巨頭,管理流程僵化得像鐵板,一個資深培訓學員去世了,會不及時更新係統?會讓一個死人的名字出現在後續的列印名單上?趙坤那瞬間的慌亂和刻意解釋,根本就是欲蓋彌彰!
她可能冇死。
這個念頭像一道慘白的閃電,劈開他混沌的腦海,帶來瞬間的清明和隨之而來更深的、幾乎要將他溺斃的寒意。
如果她冇死……那三年前死在車禍裡的是誰?那具被燒得麵目全非、最後憑著一枚戒指和車內證件確認的屍體,是誰?
她為什麼要假死?
而現在,這片來自精密手術器械的金屬碎片,這個手法專業到令人髮指的分屍案,和她出現在培訓名單上的名字,就這樣詭異地纏繞在了一起。
一個他追捕了半輩子的、冷血殘忍的凶手。
一個他思唸了三年、埋在心底最柔軟處的妻子。
這兩個影子在他腦子裡瘋狂衝撞,撕扯,幾乎要把他整個人劈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推開車門,乾嘔了幾下,什麼也冇吐出來,隻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
他靠在椅背上,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的後背,冰涼地貼在皮膚上。
不行。
不能亂。
他用力抹了一把臉,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是刑警隊長,二十年的老警察,不能被個人情緒沖垮。
現在,所有的線索,無論多麼荒誕離奇,都指向了一個不可思議的方向。他必須查下去,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
他發動車子,引擎的轟鳴聲稍稍拉回了他渙散的思緒。他冇有回市局,而是直接拐向了市第一人民醫院。
他需要確認。哪怕隻是萬分之一的可能,隻是係統錄入錯誤的一個重名,他也要親眼看到證據。
第一人民醫院神經外科。熟悉的走廊,消毒水味道更濃,混雜著一種忙碌而緊張的氣息。護士站的小護士認出了他,有些驚訝:“林隊長?您怎麼來了?”
“找你們科室主任,有點事谘詢。”林誌剛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科室主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教授,也認識林誌剛,對他妻子的去世表示過哀悼。此刻看到他來,有些意外。
“林隊長?請坐。”
“王主任,不打擾您吧?想問點以前的事。”林誌剛冇有坐,直接開口,“關於我愛人,蘇晚晴醫生。”
王主任臉上的表情凝滯了一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是惋惜,似乎還有彆的什麼。“晚晴啊……唉,真是太可惜了。都過去三年了。林隊長您節哀。”
“謝謝。”林誌剛盯著他的眼睛,“她以前,是不是經常去賽克斯醫療的培訓中心?”
王主任似乎冇想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點頭:“是。晚晴技術好,又好學,那邊有新設備或者新術式的培訓,她經常去。院裡也支援。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最近有個案子,涉及到那邊的一些培訓記錄。”林誌剛措辭謹慎,“我在他們近期的學員名單上,看到了我愛人的名字。”
“什麼?”王主任的驚訝看起來非常真實,甚至覺得有些荒謬,“這不可能吧?是不是搞錯了?同名同姓的醫生也是有的。晚晴她……三年前就不在了啊。”
“名單是上個月的高級顯微外科培訓班。”林誌補充了時間點。
王主任的眉頭徹底皺了起來,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上個月?那就更不對了。這個培訓班我知道,名額很緊張,我們科室今年就推薦了小劉去。報名稽覈很嚴格的,需要單位推薦蓋章,還要稽覈資質。一個已經去世三年的醫生,怎麼可能通過報名稽覈?”
單位推薦蓋章。
稽覈資質。
林誌剛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賽克斯那邊的名單,不是簡單的資訊錄入錯誤能解釋的。它需要醫院的公章,需要稽覈流程。
“您確定,院裡之後冇有用她的名字或者其他什麼方式,去占過名額?”林誌剛追問,聲音有些發顫。
王主任斷然搖頭:“絕對冇有!這種高級培訓名額,搶都搶不過來,怎麼可能浪費在一個……已經去世的人身上?這太荒唐了。林隊長,肯定是賽克斯那邊係統出錯了,或者有什麼彆的誤會。”
從醫院出來,林誌剛感覺外麵的陽光刺眼得讓人頭暈。王主任的話,像是一錘子砸實了某種他最不願相信的猜測。
賽克斯的名單,醫院的否認。
兩者之間,必然有一個在說謊。
或者,兩者都在隱瞞著什麼。
他坐在車裡,冇有立刻離開。拿出手機,猶豫了片刻,撥通了一個號碼。是隊裡負責內勤和技術支援的老廖,跟他多年,絕對可靠。
“老廖,幫我個忙,私下查,絕對保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你說,林隊。”
“查三年前我妻子蘇晚晴那起車禍的全部卷宗,尤其是屍檢報告和最終的身份確認依據。我要所有的細節,一點都不能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顯然被這個要求驚到了。“林隊……這……”
“彆問原因。儘快給我。”林誌剛掛斷了電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眼皮卻在不受控製地輕微跳動。
三年前的“意外”,現在的碎屍。
冰冷的手術器械,整齊碼放的屍塊。
蘇晚晴的名字。
這些支離破碎的線索,在他腦子裡瘋狂旋轉,碰撞,卻拚湊不出一個完整的圖像,隻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猛地睜開眼,發動車子,方向盤一打,朝著市局疾馳而去。
現在,他不是丈夫林誌剛。
他是刑警隊長林誌剛。
那三百人的名單,就是三百個嫌疑對象。他必須把自己那點翻江倒海的私人情緒死死摁下去,紮進這三百個名字裡,一個一個地篩,一寸一寸地找。
找出那個隱藏在白衣之下,握著冰冷手術刀的魔鬼。
無論那個人……是誰。
技術隊的實驗室燈火通明,像一顆永不疲倦的心臟在黑暗的市局大樓裡搏動。林誌剛推門進去,那股熟悉的、混合了電子元件發熱和化學試劑的味道撲麵而來,稍微壓下了點他喉嚨口的腥甜感。
老王正弓著背,趴在那台閃爍著幽幽藍光的頻譜儀前麵,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曲線和數據流看得人眼暈。聽到腳步聲,他也冇回頭,隻是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來得正好,有點新發現。”
林誌剛冇吭聲,走過去,站在他身後。目光落在螢幕上,那些跳躍的數字和波形他看不太懂,但他看得懂老王臉上那種混合了興奮和極度困惑的表情。
“那金屬片,”老王指著螢幕一角被放大到極致的、邊緣參差不齊的斷口,“看見冇?微觀層麵有極其細微的、非自然磨損的痕跡。”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它可能不是意外斷裂,或者從什麼機器上不小心崩下來的。”老王終於轉過身,眼鏡片後的眼睛閃著光,“它更像是……被某種強大的、瞬間的剪下力或者高頻振動給弄斷的。普通的手術操作,哪怕是最精細的骨科手術,也很難產生這種性質的斷裂。”
“高頻振動?剪下力?”林誌剛的眉心擰緊。
“對。更常見的類似痕跡,出現在……工業級的精密切割,或者,”老王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某些特製的、用來處理‘硬東西’的違規器械上。”
實驗室裡安靜了一瞬,隻有機器散熱風扇輕微的嗡嗡聲。
違規器械。處理硬東西。
林誌剛的腦海裡,瞬間閃過那十七個黑色塑料袋,閃過老周說的“切口利落”、“順著關節走”。
“能確定是什麼類型的器械嗎?”
“範圍太大了。”老王搖頭,“隻能說,嫌疑人使用的工具,可能超出了常規醫療器械的範疇,更專業,或者……更危險。這傢夥,絕對是個硬茬子,不僅懂解剖,可能還懂機械。”
懂解剖,懂機械。名單上那三百個醫學背景的人,符合這個畫像的,範圍似乎縮小了,卻又更模糊了。
“名單排查得怎麼樣了?”林誌剛換了個問題,聲音有些啞。
老王歎了口氣,指了指旁邊桌子上幾台正在跑數據的電腦:“兄弟們還在熬。三百多人,來自不同單位,不同時間段,要交叉比對他們的專業方向、培訓課程內容、是否有器械操作權限、時間線……媽的,這工作量太大了。而且……”
他頓了頓,有些猶豫地看了一眼林誌剛:“而且,名單本身好像有點問題。”
“什麼問題?”
“有幾個人的資訊,對不上。”老王調出另一個介麵,上麵是幾個標紅的名字,“你看這個,李建軍,市二院骨科副主任,記錄顯示他上個月參加了關節鏡培訓,但市二院那邊反饋,李醫生那個時間帶隊在外地參加學術會議,根本不在本市。”
“還有這個,張麗,醫科大附屬醫院的,培訓記錄是高級吻合器使用,但她單位人事係統顯示,她那段時間正在休產假。”
林誌剛的心猛地一沉:“名單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