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晨,公園裡的空氣帶著一股黏膩的土腥味,混著被沖刷出的草木腐氣,並不好聞。水泥小徑濕漉漉的,反射著初升太陽稀薄的光。幾個早起遛彎的老頭老太太遠遠地聚在一起,指指點點,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混合了恐懼和過度興奮的怪異神情,冇人敢靠近東南角那片濃密的香樟樹林。
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藍紅相間的帶子繞著幾棵歪脖子樹,隔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區域。林誌剛彎腰鑽過帶子,鞋底踩在吸飽了水的落葉上,發出噗嗤一聲輕響。
“林隊。”先到的轄區派出所民警小張迎上來,臉色發白,嘴唇有點乾裂,“在裡麵。”
林誌剛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他當了二十年刑警,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像鷹一樣,掃過地麵、樹根、低矮的灌木叢。太乾淨了。除了接到報警後第一批趕到的人留下的雜亂腳印,現場幾乎看不到任何掙紮、拖拽的痕跡。就像……就像那東西是憑空出現在這裡的。
他看到了那個黑色的塑料袋。
很大,很厚實的那種工業垃圾袋,此刻就安靜地躺在幾棵香樟樹盤結的樹根之間。袋口被打開了,能看見裡麵更小的、同樣材質的黑色袋子,一個個碼放得異常整齊,棱角分明,透著一股令人極度不適的規整。
發現它的那個遛狗的老太太已經被攙到公園長椅上坐著了,裹著毛毯,還在哆嗦。她那條泰迪犬不安地在她腳邊轉圈。
林誌剛戴上手套,鞋套,走上前。越靠近,那股子若有若無的、被雨水和泥土氣息極力掩蓋的甜腥味就越明顯。他蹲下身,目光落在那些內袋的封口處——不是隨便擰緊或者打了個結,而是用一種極其工整的手法摺疊封好,像個精心包裝的禮物。
“技術隊拍完照了?”他問,聲音有點啞。
“剛完事。”法醫老周的聲音從後麵傳來,他也是一身裝備,口罩拉到了下巴上,露出凝重異常的臉,“老林,有點邪門。”
林誌剛示意了一下。老周蹲到他旁邊,小心翼翼地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撥開最上麵一個黑色小袋的摺疊封口。
一塊蒼白的人體組織暴露在清晨的光線下。皮膚、脂肪、肌肉,斷口平滑得不可思議。
林誌剛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切口利落,創麵光滑,幾乎冇有血液滲出。”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林誌剛能聽見,“像是……像是用的極專業極鋒利的器械,而且下刀的人非常清楚人體結構,繞過主要血管,順著肌理和關節走的。庖丁解牛,聽說過冇?就那感覺。”
他輕輕地將袋口複原,指了指其他十幾個同樣大小、同樣封裝方式的小袋子:“都差不多。分得……太他媽的專業了。”
林誌剛的目光從那些排列整齊的袋子上緩緩掃過。十七個。他默默數了一遍。十七個大小相仿的黑色包裹,安靜地躺在這個更大的黑色裹屍袋裡,透著一種屠宰場流水線產品般的冰冷秩序。
“死亡時間?”
“雨水乾擾太大,起碼超過三十六小時了。具體得回去解剖才知道。”老周搖搖頭,眼神裡是罕見的困惑和一絲被冒犯了的惱怒,“我乾了三十年法醫,第一次見到處理得這麼‘乾淨’的現場。不是打掃得乾淨,是處理手法……乾淨得嚇人。這人,絕對學過解剖,不是醫學院出來的,就是屠夫裡的老師傅。但屠夫冇這麼精細……”
老周頓了頓,補充了一句,更像是在對自己說:“……冇十年以上的功底,切不出這手感。”
林誌剛站起身,環顧四周。香樟樹林位置偏僻,靠近公園的邊緣圍牆,冇有監控探頭。昨夜一場大雨,就算有什麼痕跡,也沖刷得差不多了。拋屍人選了個好時間,好地點。
“搜。”他對身後的技術隊和偵查員們說,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以這裡為中心,輻射五百米。垃圾桶、草叢、下水道口,任何可能遺留物品的地方,都不要放過。重點是尋找血跡、運輸工具痕跡、或者其他不屬於這裡的東西。”
隊員們散開了,像梳子一樣開始細細梳理這片濕漉漉的土地。
林誌剛重新蹲下,盯著那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它太紮眼了,在這種地方,這種整齊的擺放方式,本身就透著一股挑釁和自信。嫌疑人根本不怕警察找到,或者說,他自信警察找到了,也查不出什麼。
他伸出手,極其小心地托起塑料袋的底部。袋子很沉。他一點點地摸索,感受著指尖傳來的觸感——冰冷、潮濕、帶著屍塊特有的那種軟塌塌卻又堅韌的詭異質感。
冇有血跡滲出袋子。封裝得極其嚴密。
他的指尖一寸寸地移動。底部有些凹凸不平,被裡麵整齊的屍塊棱角頂出痕跡。突然,他動作停住了。
在袋子底部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感覺不到的凸起。不是屍塊的柔軟,也不是樹葉或石子的硬硌,是一種……更硬質、更薄的東西。
他調整了一下角度,藉著旁邊技術員打過來的手電光,仔細看去。那個位置的黑色塑料似乎有一點極不顯眼的、與其他地方不同的反光。
“鑷子。”他伸出手。
旁邊的技術員立刻遞過一把尖頭鑷子。
林誌剛屏住呼吸,用鑷子尖端極其輕柔地撥開那一點點的塑料褶皺。那東西嵌在摺疊的縫隙裡,幾乎和黑色的塑料融為一體。
一點點,一點點地,他用鑷子尖將它剝離出來。
那是一小片金屬。比指甲蓋還要小,薄,邊緣似乎被打磨過,但依稀能看出原本的不規則形狀。像是從什麼更大的金屬件上斷裂下來的碎片。
技術員默契地遞過一個小證物袋。林誌剛將那片微小的金屬片放入透明袋中,對著光仔細看。
金屬片的一麵光滑,另一麵……似乎刻著什麼?
不是圖案,是極其細微的、需要極好視力才能分辨的……字元編碼?
像是某種生產批號,或者識彆代碼。隻有幾個字母和數字,部分還因為斷裂而缺失了。
“發現什麼了?林隊?”技術員湊過來問。
林誌剛冇回答,隻是將證物袋捏在指間,對著越來越亮的天光,眯起了眼睛。
那小小的金屬片,冰冷地躺在透明袋子裡,像一隻嘲弄的、卻可能通往真相的眼睛。
………
技術隊的燈光把香樟樹下這片地方打得雪亮,晃得人眼暈。雨水還冇乾透的葉子,讓那光一照,反射出油膩膩的光。林誌剛捏著那個小證物袋,袋子裡那點兒金屬片,輕得幾乎冇分量。
“就這?”技術隊的老王湊過來,眯眼瞅了瞅,“哪兒摳出來的?”
“袋底,褶子裡。”林誌剛把袋子遞給他,“小心點,可能就指望著它開口了。”
老王接過,從旁邊工具箱裡掏出個放大鏡,對著光仔細瞧。“喲嗬,”他咂咂嘴,“有字兒啊。像是……鐳射打的標?磨損得厲害,還斷了,看不全。”
“能複原嗎?”
“試試唄。所裡那台新來的寶貝玩意兒,說不定能掃出個三維圖來。”老王把袋子小心地放進一個硬殼的證物盒裡,“這玩意兒……看著像某種不鏽鋼,醫用或者精密儀器上常用的那種。這拋光度,這標號方式,不像地攤貨。”
“醫用?”林誌剛的眉心擰了個疙瘩。
“感覺是。回頭讓實驗室那幫傢夥看看成分就知道了。”老王拍拍證物箱,“有這玩意兒,至少有個方向。比對著這堆……”他指了指那些還在被小心翼翼分類、拍照的黑色屍塊袋,“強多了。”
那邊,老周已經指揮人把所有的屍塊袋都裝進了專用的運屍箱,準備拉回法醫中心進行拚合解剖。他的臉色一直冇緩過來,那股子專業領域被精準冒犯了的火氣,隔著口罩都能看出來。
現場勘查一直持續到中午。除了那個金屬片,再冇找到像樣的東西。冇有腳印,冇有輪胎印,冇有衣物纖維,冇有凶器。雨水和大清早那些圍觀群眾的腳印,把一切都破壞得乾乾淨淨。拋屍的人算準了這一切。
回到市局,氣氛立刻變得不一樣了。碎屍案,而且是這種極端專業手法處理的碎屍案,像一塊巨石砸進水裡。刑偵支隊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白板上已經寫上了寥寥幾條資訊。
“發現時間,今天早上六點十分。發現地點,南山公園東南角香樟林。屍體被分割為十七塊,封裝在黑色工業塑料袋內。分割手法極其專業,推測嫌疑人精通人體解剖,可能具有醫學背景或相關職業經曆。”林誌剛站在白板前,聲音平直,“法醫初步判斷,死亡時間超過三十六小時,具體時間需要進一步解剖確定。性彆,男性。年齡,大概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其他的,身高、體貌特征,得等老周他們把零件……拚起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