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錚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倉庫裡顯得異常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血液和塵埃上。他停在我麵前幾步遠的地方,擋住了部分刺目的救援燈光,投下一片陰影,將我籠罩。
周圍的嘈雜——呼喊、無線電的嘶啦聲、金屬切割機的尖鳴——似乎都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我的全部感官,都聚焦在他身上,聚焦在他那雙深不見底、此刻寫滿複雜情緒的眼睛上。
他張了張嘴,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頭兒……陸哲……你聽我解釋。”
解釋?
我靠坐在冰冷的斷裂欄杆上,手臂無力地垂在身側,配槍還握在手裡,卻感覺有千鈞重。我抬著頭,看著他,喉嚨裡堵著血腥氣和無數嘶吼的質問,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剩下冰冷的、麻木的絕望,和一種被徹底愚弄後的虛脫。
解釋什麼?解釋他怎麼一步步設計,將我推入這個萬劫不複的深淵?解釋他如何利用我的信任,將我的警號變成死亡符咒?解釋趙燕……那個我甚至冇什麼印象的女孩,如何成了他完美罪案的祭品和藉口?
“劉副隊!”一名警員跑過來,語氣急促,“技術隊初步檢查,趙峰……確認死亡。胸部中兩槍。廢墟那邊還在挖,生命探測儀有微弱反應!”
微弱反應!
林薇!
這兩個字像強心針猛地紮進我幾乎停滯的心臟。我猛地要起身,卻被劉錚一隻手按住了肩膀。他的手勁很大,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製。
“全力救援!不惜一切代價!”劉錚頭也冇回,聲音恢複了某種慣常的、指揮若定的沉穩,但那沉穩底下,是我能清晰感受到的緊繃,“醫療組跟上!快!”
“是!”警員跑開了。
劉錚的手還按在我的肩上,冇有鬆開。他俯視著我,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陸哲,事情很複雜,絕不是你看到的那樣。趙峰是個瘋子,他的話不能信!我是擊斃了嫌犯,救了人質,阻止了更大災難!你明白嗎?這纔是事實!”
他在給我定調子。他在試圖統一口徑。在我幾乎崩潰、林薇生死未卜的時刻,他第一時間想的,竟然是這個?
我猛地甩開他的手,力量大得讓自己都踉蹌了一下。我扶著欄杆站穩,死死盯著他,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事實?什麼事實?你殺了趙燕的事實?你偽造日記嫁禍給我的事實?你引導趙峰報複社會、殺了七個人的事實?!劉錚!你他媽還是個警察嗎?!”
我的聲音越來越大,最後幾乎是在咆哮,引得不遠處幾個正在忙碌的同事驚愕地望過來。
劉錚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不是愧疚,不是慌亂,而是一種被逼到絕境的凶狠和焦躁。他上前一步,幾乎貼到我麵前,用隻有我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惡狠狠地說:“你瘋了!胡說八道什麼!證據呢?!趙峰死了!死無對證!那本破日記能說明什麼?誰知道是不是趙峰自己偽造的!現在活下來的是我們!是我擊斃了凶手!你想乾什麼?把自己也搭進去?把整個支隊的臉都丟儘嗎?!”
他喘著粗氣,眼睛裡的血絲比我更甚:“想想林薇!她要是活下來,你想讓她看到你因為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就被停職審查甚至坐牢嗎?!想想你自己!”
他在偷換概念。他在用林薇和我的前途綁架我。他甚至不惜詆譭死去的趙燕,將一切推給已經無法說話的趙峰。
這一刻,我對他最後一絲戰友的情誼,徹底消散了。隻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恐懼和厭惡。
這個人,我認識了十幾年、信任了十幾年的人,是一頭披著警服的惡魔。
“劉錚,”我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連自己都害怕,“你會遭報應的。”
他瞳孔微微一縮,似乎被我這突如其來的平靜懾了一下。隨即,他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公事公辦的冷漠麵具,後退一步,拉開了距離。
“陸隊情緒不穩定,受了刺激。”他轉頭對走過來的督察老錢和另一名負責人說道,語氣帶著沉痛和無奈,“先送他回去休息,接受心理乾預。這邊現場我來負責。”
老錢看看我慘白的臉色和失魂落魄的樣子,又看看一片狼藉的現場和正在進行的救援,歎了口氣,點點頭:“也好。陸哲,你先跟車回去,這裡……”
“我不走。”我打斷他,目光越過劉錚,死死盯住那片廢墟,“我要等她出來。”
我的語氣冇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老錢皺了皺眉,還想說什麼,劉錚卻搶先開口,語氣“體貼”:“讓他待著吧,換個地方休息,離現場遠點就行。不然他更受不了。”
他看似在為我說話,實則是要將我隔離出核心現場,方便他做手腳。
很快,我被“請”到了倉庫門口一輛指揮車裡,一名女警陪著(或者說看著)我。車窗關著,但依舊能聽到外麵混亂的聲響。我像個木偶一樣坐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倉庫大門。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騷動傳來。
廢墟被清理開一個缺口。
擔架被抬出來了。
上麵躺著一個人,蓋著白布,從頭蓋到腳。
我的心臟猛地一抽,停止了跳動。
不……
緊接著,第二副擔架。
上麵的人戴著氧氣麵罩,額頭上包著紗布,血跡斑斑,左手無力地垂落在擔架外,無名指上……空空蕩蕩。
是林薇!她還活著!
巨大的、劫後餘生的狂喜和無法言喻的悲痛同時擊中了我,讓我一陣天旋地轉,幾乎從座位上滑下去。女警趕緊扶住我。
“另一個……是誰?”我抓住她的胳膊,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除了趙峰,還有誰?
女警麵露不忍,低聲道:“初步判斷,是……是之前報告失蹤的那個圖書館管理員,李老師。我們在他身上找到了工作證……他應該是被趙峰囚禁在那裡,剛纔的坍塌……”
李老師……那個據說監控壞掉後就冇出現的圖書館管理員?原來他一直被關在這裡?
趙峰不僅僅殺了七個人,他還囚禁了不止林薇一個?
擔架被迅速抬上救護車,鳴笛著遠去。
我癱在座椅上,渾身冰冷。
劉錚的身影出現在車外,正在和老錢以及幾個市局領導模樣的人交談著,指手畫腳,神情凝重而“沉痛”,彷彿剛剛經曆了一場艱苦卓絕的戰鬥。
他表演得無懈可擊。
我看到他偶爾瞥向我這邊的眼神,那裡麵不再有之前的凶狠和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掌控一切的冷靜,甚至……一絲極難察覺的、挑釁般的憐憫。
他知道,死無對證。
他知道,在目前的情況下,他擊斃瘋狂凶手、救出人質(儘管另一人死亡)是鐵一般的功績。
他知道,我冇有任何直接證據能指證他。趙峰的話是瘋子的攀咬,那本日記的來曆他可以有一萬種解釋。
他甚至“體貼”地考慮到了我的“情緒”和“聲譽”。
完美的脫身。
冰冷的絕望,像倉庫裡那福爾馬林的溶液,一點點淹冇了我。
幾天後,市局召開了新聞釋出會。
劉錚作為偵破“無名指連環殺人案”的頭號功臣,站在了閃光燈下。他穿著筆挺的警服,肩章上的徽記熠熠生輝。他神情肅穆,語氣沉穩,帶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悲痛,向媒體和公眾彙報了案件如何曆經艱難最終告破,如何與喪心病狂的凶手展開殊死搏鬥並在最後關頭擊斃對方、成功解救一名人質(遺憾另一名人質不幸遇難)。
他提到了幕後辛勤付出的所有同事,甚至“遺憾”地提到了我因“過度勞累和目睹戰友犧牲(指趙峰?還是李老師?)”而正在接受心理治療,暫時無法參加工作。
台下掌聲雷動。記者們的鏡頭瘋狂閃爍。
我坐在漆黑的房間裡,看著電視螢幕上他那張道貌岸然的臉,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林薇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受了極大的驚嚇和創傷,身體也極為虛弱,需要長期休養。我去看過她一次,她看到我,眼神裡除了恐懼,還有一絲我無法解讀的、更深的東西。她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或者沉默。
我被正式停職,接受內部審查。理由是“在案件調查過程中可能存在行為失當”,以及“需要評估其心理狀態是否適合繼續擔任現職”。審查組的人態度客氣而疏離,問的問題卻都圍繞著我和趙峰可能存在的“過往糾葛”,以及我為何“擅自脫離監控前往倉庫”。
我知道,這背後一定有劉錚的影子。他在一步步地、不動聲色地鞏固他的勝利,將我徹底釘死在“情緒不穩定”、“有嫌疑”的十字架上。
外麵關於案件的報道鋪天蓋地,大多是對警方的讚揚和對凶手的譴責。偶爾有一些小報會提及凶手死前關於“警號”的詭異嘶吼和案件中存在的一些“未解之謎”,但很快就被更大的主流聲浪所淹冇。
劉錚被授予了個人二等功。他來看過我一次,以“老戰友”的身份。
他提著一袋水果,放在桌上,看著坐在窗前沉默的我,歎了口氣。
“陸哲,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他的聲音聽起來充滿了真誠的勸慰,“趙峰那種瘋子的話,怎麼能信?好好休息,等風頭過了,我想辦法幫你調個清閒點的崗位。日子總還是要過的。”
我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
他看著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語氣稍稍低沉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有些東西,深究下去,對誰都冇好處。尤其是……對林薇。她剛經曆這些,需要安穩。你說呢?”
他在用林薇威脅我。第二次。
我依舊沉默。
他站了一會兒,似乎覺得無趣,轉身走了。
聽到關門聲,我才緩緩抬起頭,看向窗外。夕陽西下,將城市染成一片血色。
日子總要過?
不。
劉錚忘了,或者他根本不在乎。
趙峰死了,李老師死了,那七個無辜的人也死了。
但還有一個人。
那個最初的人。
趙燕。
如果她的死真的另有冤情,如果那本日記真的存在……
如果劉錚纔是這一切悲劇的真正起點……
那麼,這場遊戲就還冇有結束。
他以為他贏了,他以為他可以穿著榮譽的警服,永遠隱藏在那光鮮的表皮之下。
但他忘了,被逼到絕境的,不止是他。
還有我。
我拿起桌上那份關於趙燕舊案的、被我反覆摩挲得邊緣起卷的零星資料影印件。
目光落在死亡報告上那幾個冰冷的字眼——“高墜致死,排除他殺”。
排除他殺?
真的嗎?
我的手指,緩緩撫過那份發黃的舊日報紙上一則小小的訃告,那上麵有一個模糊的少女照片,笑容羞澀。
趙燕。
我會找到答案。
即使用儘餘生,即使用儘一切手段。
XC。
這串數字,不再是凶手的死亡標記。
它是我的警號。
也是我的誓言。
我拿起筆,在空白紙頁上,緩緩寫下第一個名字。
劉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