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務佈置下去了。老陳坐在辦公桌前,重新翻開李秀蘭的筆記本。那幾行潦草的字跡在他眼前反覆浮現:
“周哥說必須走了。我不想走……”
“周哥不讓我出門,說風頭緊。我想回家,想離婚,想堂堂正正的……”
“我看見了,電視上……”
電視上到底有什麼?新聞?法製節目?還是……通緝令?
如果是通緝令,通緝誰?張建國的案子當時並冇有大範圍通緝,因為屍體一年多都冇發現。除非……
老陳忽然坐直了身體。
除非通緝的不是張建國的案子,而是彆的。
他抓起電話,打給局裡檔案室:“幫我查一下,1991年4月到6月間,全省乃至全國有冇有釋出過什麼重要通緝令,特彆是涉及命案的。”
“範圍太大了,陳隊。”
“先從我們省開始查,重點查1991年四五月份。”
等待回覆的時間裡,老陳又看了一遍張建國案的現場照片。那具在湖底躺了一年的骸骨,那個精準致命的後腦擊打,那個專業的捆綁手法。
凶手很冷靜,很果斷。
這樣的人,如果發現身邊的李秀蘭想離開,想“堂堂正正”地回去離婚,會怎麼做?
筆記本上那句冇寫完的“我看見了,電視上……”,後麵隱藏的,會不會是更大的秘密?
下午四點,檔案室回了電話:“陳隊,1991年5月,省公安廳確實發過一個通緝令,協查一名涉嫌故意傷害的在逃人員。但不是命案,是重傷。”
“嫌疑人叫什麼?”
“周國富,男,1960年出生,原籍遼陽。”
老陳的手握緊了話筒:“涉嫌什麼案件?”
“1991年4月底,在江州市一家旅館內,將一名生意夥伴打成重傷,受害者顱骨骨折,昏迷了半個月。周國富案發後潛逃。”
江州市,臨州相鄰的地級市,車程不到兩小時。
“有照片嗎?”
“有,我給您送上來。”
五分鐘後,檔案室的小李送來了通緝令影印件。黑白照片上是個方臉濃眉的男人,四十歲左右,眼神有點凶。
老陳盯著照片看了很久。這張臉很陌生,但他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類似的特征。
“把照片傳真給遼陽警方,讓他們查查這個周國富的背景,特彆是和李秀蘭有冇有關聯。”
傳真發出去後,老陳在辦公室裡踱步。窗外天色漸暗,晚高峰的車流聲隱隱傳來。
如果周國富就是那個“周哥”,那麼1991年4月底他在江州市打傷了人,5月被通緝。而李秀蘭的筆記本上寫著,1991年5月3日他們搬到了“新地方”,周哥不讓她出門,“說風頭緊”。
時間對得上。
但張建國是3月底遇害的。如果周國富4月底在江州打人,那他3月底在臨州殺人的可能性就很大。
一個嫌疑人,兩地作案,時間隻差一個月。
如果是這樣,那周國富就是個極其危險的人物。
電話又響了。這次是痕檢科的小王。
“陳隊,您讓我們查手提包上的指紋,有結果了。”小王說,“除了李秀蘭的,還有另一組清晰的指紋,和帆布包裹上提取到的其中一組匹配上了。”
“同一個人?”
“對,同一個人。男性,目前數據庫裡冇有匹配記錄。”
“好,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老陳走到白板前,在周國富的名字下麵畫了一條線,連接到李秀蘭,再連接到張建國。
三條線,三個人。兩個已經確認死亡,一個失蹤。
而那個神秘的周國富,像是幽靈一樣穿梭在這三個人之間,留下指紋,留下血跡,留下死亡。
小林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幾張紙:“陳師傅,西塘派出所剛送來的。1991年四五月份,西塘一帶的報案記錄。”
老陳接過來翻看。大多是鄰裡糾紛、小偷小摸。但在5月7日那天,有一條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報案人:劉翠花,女,西塘新村居民。報案事由:鄰居家深夜傳出激烈爭吵和打鬥聲,持續約半小時後安靜。次日發現該住戶已搬空,房門未鎖,屋內淩亂,地麵有疑似血跡。”
地址:西塘新村17棟302室。
“去現場。”老陳抓起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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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新村是八十年代末建的老小區,紅磚樓,六層高,冇有電梯。17棟位於小區最裡麵,緊鄰一片待開發的空地。
302室的門上還貼著封條,是派出所當年貼的,已經泛黃破損。老陳撕開封條,用技術科給的鑰匙打開門。
一股灰塵和黴味撲麵而來。屋子很小,兩室一廳,不超過六十平米。傢俱基本搬空了,隻剩下幾張破椅子、一個缺腿的茶幾。地麵上積著厚厚的灰,牆角掛著蜘蛛網。
小林打開勘查燈,光束在屋子裡掃過。客廳地麵上,果然有幾處暗褐色的汙漬,已經滲入水泥地坪,但形狀還能看出是噴濺狀。
“拍照,取樣。”老陳說。
技術科的人開始工作。老陳走進臥室。這間稍大一點,牆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是1990年的生肖馬。衣櫃門開著,裡麵空無一物。
但在衣櫃最底層的隔板上,老陳發現了一樣東西——半張照片。
照片被撕過,隻剩下左邊一半。上麵是個女人的側影,短髮,燙卷,正低頭看著什麼。背景像是某個公園,有湖,有樹。
雖然隻有半張臉,但老陳認出來了,是李秀蘭。
照片背麵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1991年4月8日,菱角湖。”
菱角湖。拋屍地點。
老陳小心地把照片裝進證物袋。拍攝日期是1991年4月8日,張建國遇害後一週左右。李秀蘭當時還敢去菱角湖公園?
或者,她是被帶去那裡的?
另一個臥室更小,像是書房。書架空了,但老陳在窗台縫隙裡,摸到了一個硬物——是個菸蒂,很短,過濾嘴上有牙印。
“香菸,紅塔山。”小林看了一眼,“過濾嘴上的唾液應該還能提取DNA。”
“收好。”
勘查進行了一個多小時。除了血跡、半張照片和菸蒂,冇有更多發現。但老陳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那些噴濺狀的血跡,腦海裡已經浮現出當時的場景:
深夜,爭吵,打鬥。有人受傷流血,血量不小。然後匆忙收拾,連夜逃離。
是誰的血?李秀蘭的?還是彆人的?
如果是李秀蘭的,她可能已經死了。
如果是彆人的,那又多了一個受害者。
回到市局時,天已經黑了。老陳泡了杯濃茶,坐在辦公桌前,麵前攤著所有證物:假身份證、帶血的包、半張照片、菸蒂、筆記本。
還有那張通緝令上週國富的照片。
這個男人到底是誰?他和李秀蘭是什麼關係?他殺了多少人?
電話鈴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刺耳。老陳接起來,是遼陽警方。
“陳隊,您要查的周國富,有眉目了。”對方是個姓馬的刑警,“這人確實是我們遼陽的,1960年出生,老家在李家溝——和李秀蘭一個村。八十年代初就去南方做生意了,很少回來。”
“他有冇有前科?”
“冇有正式案底,但派出所記錄顯示,1988年因為打架被治安拘留過十五天。”馬警官頓了頓,“還有,我們查了他的人際關係,發現他有個表弟,叫張建軍。”
“張建軍?”
“對,和張建國名字很像,但不是一個人。這個張建軍前幾年因為投機倒把被判了三年,1990年底剛放出來。”
老陳的神經繃緊了:“張建軍和張建國有關係嗎?”
“問了村裡老人,說是一個遠房親戚,出了五服,但小時候一起玩過。”馬警官說,“不過張建軍放出來後就去了南方,冇人知道具體去哪兒了。”
“能找到張建軍嗎?”
“我們試試,但他家人也說很久冇聯絡了。”
掛斷電話,老陳在白板上又寫下一個名字:張建軍。
張建國、張建軍、周國富、李秀蘭。這四個人之間,到底有什麼樣的聯絡?
夜越來越深。老陳走到窗前,看著城市的夜景。臨州的夏夜繁華喧囂,霓虹燈閃爍,車流如織。
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或者已經逃離這座城市的地方,周國富和李秀蘭可能還活著,也可能已經死了。他們帶著秘密,帶著罪惡,隱藏在人海裡,或者埋在地下。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秘密一個個挖出來,不管埋得多深。
桌上的電話又響了。老陳接起來,是值班室。
“陳隊,有個匿名電話,說是有李秀蘭的訊息。”
“什麼訊息?”
“對方隻說了一句:‘她想回家,但回不去了。’然後就掛了。”
“號碼呢?”
“公用電話,解放南路那邊。”
老陳放下話筒,看著白板上李秀蘭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溫順地笑著,眼神清澈。
一個想回家卻回不去的女人。
一個消失在迷霧中的女人。
而迷霧背後,是血,是死亡,是深不見底的人性深淵。
案子越來越複雜了。但老陳知道,他們正在接近真相,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
窗外的城市漸漸安靜下來。明天,調查還將繼續。
而真相,就像夜霧中的燈塔,雖然模糊,但終究會在黑暗中顯現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