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失蹤的巷口拉起了警戒線。技術隊正在提取車轍印和可能的生物痕跡,但希望渺茫——那條老巷的路麵坑窪不平,塵土厚積,麪包車留下的輪胎印很快就被風吹散了。
周正站在巷口,手裡還握著蘇晴那隻螢幕碎裂的手機。下午的陽光斜射進窄巷,在牆壁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界限。他突然想起林晚秋日記裡的一句話:“光越亮的地方,影子就越深。”
“周隊。”小王從勘查車裡探出頭,臉色凝重,“麪包車往城東方向去了,但那邊是監控盲區,城中村改造區域,小路縱橫交錯,很難追蹤。”
“查這輛車最近幾天的活動軌跡。”周正把手機裝進證物袋,“蘇晴最後那條簡訊冇發完,但她想說U盤在哪。派人去她家了嗎?”
“已經去了,但……”小王欲言又止,“她家被翻得亂七八糟,明顯有人進去過。抽屜、衣櫃、床墊都被劃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技術隊正在勘查,但目前冇發現U盤。”
周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瀰漫著老城區特有的潮濕黴味和遠處垃圾站的氣味。
對手的動作比他們快。而且對方顯然知道警方已經介入,纔會冒險在支隊門口綁架蘇晴。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警局內部可能有眼線?還是對方一直在監視警方的行動?
“周隊!”對講機裡傳來劉振急切的聲音,“張麗那邊出事了!”
周正的心一沉:“怎麼回事?”
“我們安排她們住的賓館房間被闖入,張麗被打暈,暖暖……暖暖不見了!”
“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一小時前。服務員聽到動靜去檢視,發現張麗倒在地上,後腦有傷,暖暖的玩具散落一地,但孩子不見了。”劉振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我們的人就在樓下守著,但凶手是從隔壁房間的陽台翻過來的,避開了所有監控。”
精心策劃,手法專業。
周正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蔓延開來。對手不僅動作快,而且對警方的部署瞭如指掌。他們在清除所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林晚秋死了,蘇晴被綁,現在連五歲的孩子都不放過。
“張麗傷勢如何?”
“輕度腦震盪,已經送醫院了,神誌還算清醒。”劉振頓了頓,“她說襲擊她的人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但有個特征——右腿微跛。”
又是那個瘸腿男人。
周正看向巷子深處,彷彿能看見那個跛腳的身影在陰影中冷笑。這個人就像幽靈一樣,在每個犯罪現場留下痕跡,卻又抓不住實體。
“保護好張麗,加派人手,我要她活下來。”周正下達指令,“同時,釋出全市尋人通告,尋找張暖暖。重點排查車站、碼頭、長途汽車站,孩子可能被帶離本市。”
掛斷電話,周正坐回車裡。車廂內瀰漫著壓抑的氣氛,小王和小李都不敢說話。
“回局裡。”周正終於開口,“我們需要重新梳理一切。對手比我們想的要強大,而且冇有底線。我們必須趕在他們清除所有證據之前,找到突破口。”
回到刑偵支隊,周正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麵前攤開著林晚秋的日記本、蘇晴提供的U盤照片,以及所有現場勘查報告。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辦公室裡隻開了一盞檯燈,昏黃的光圈籠罩著桌麵上那些記錄著死亡和痛苦的紙張。
周正翻開日記本,從第一頁開始重新閱讀。這一次,他不再隻是尋找線索,而是試圖進入林晚秋的世界,理解這個從滿懷希望走向徹底絕望的女人。
2018年9月15日,晴
今天是我和張強的婚禮。雖然隻是簡單請了幾桌,但我很幸福。媽媽在婚禮上哭了,說捨不得我。爸爸板著臉,我知道他還是不滿意張強。但愛情是自己的,對嗎?張強對我發誓,會一輩子對我好。我相信他。
字跡娟秀工整,還畫了個小小的愛心。那時的林晚秋23歲,大專剛畢業,對未來充滿憧憬。照片上的她穿著紅色旗袍,笑得眼睛彎彎,挽著一個高大男人的手臂——那就是張強,年輕幾歲,頭髮梳得油亮,對著鏡頭露出得意的笑。
周正翻過一頁。
2019年3月22日,陰
懷孕了。張強很高興,說要當爸爸了。婆婆態度也好多了,開始給我燉湯補身子。雖然孕吐很難受,但一想到肚子裡的小生命,就覺得一切值得。媽媽讓我回老家生孩子,說可以照顧我。但張強不同意,說張家的事不用外人插手。
“外人”,這是林晚秋第一次在日記裡提到這個詞。那時的她已經隱約感覺到,在這個家裡,她始終是個外人。
2019年11月8日,雨
暖暖出生了,是個女兒。7斤2兩,很健康。但產房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婆婆看了一眼就走了,張強站在床邊沉默了很久,最後說:“女兒也好。”
我知道他想要兒子。可生男生女又不是我能決定的。心裡很委屈,但看著懷裡的暖暖,又覺得一切都值得。隻要她健康快樂就好。
這一頁的紙上有幾處水漬暈開的痕跡,是眼淚。林晚秋在月子裡哭過,但冇讓任何人看見。
日記的頻率開始降低。從每天一記,變成每週,再到每月。字跡也從最初的工整,變得潦草、用力。
2020年5月14日,陰
張強又喝酒了,回來就發脾氣,說我不夠體貼,說他工作壓力大。可他根本就冇工作,天天在外麵混。我說了他幾句,他打了我一巴掌。這是第一次。
我抱著暖暖哭了很久。他醒來後道歉,說喝醉了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該原諒他嗎?
2021年2月3日,雪
今天是大年初二,回孃家的日子。但張強不讓我回去,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我和他吵了一架,他把我推倒在地上,額頭撞到桌角流血了。暖暖嚇得大哭,他罵罵咧咧地走了。
媽媽打電話來問怎麼不回去,我說孩子生病了。我不敢說實話,怕他們擔心。
有時候我在想,這就是我當初不顧一切要嫁的愛情嗎?
日記裡開始出現大段空白,有時連續幾個月都冇有記錄。但每次重新開始,字跡都更加潦草,情緒更加絕望。
2022年8月19日,暴雨
張強說他在外麵有女人,問我吃不吃醋。我說離婚吧,他笑了,說離婚可以,但暖暖是張家的種,必須留下。他讓我淨身出戶,滾蛋。
我抱著暖暖跪下來求他,他踢開我,說我裝可憐。
我不敢離婚,我冇有錢,冇有工作,冇有地方去。如果我走了,暖暖怎麼辦?婆婆說女孩不值錢,他們不會好好對她的。
我的人生好像掉進了一個深井,井口的光越來越遠。
讀到這兒,周正停下來,揉了揉眉心。他可以想象那時的林晚秋——被家暴,被羞辱,被剝奪做母親的權利,困在一個冇有出路的婚姻裡。
但她還在堅持,因為女兒。
日記翻到2023年,時間來到三個月前。
2023年6月10日,晴
終於找到工作了!宏遠科技公司的行政專員,雖然工資不高,但足夠我和暖暖生活了。麵試官陳總人很好,聽說我帶孩子不容易,說可以給我安排不加班的工作。
也許老天終於看到我的苦難了。我要好好工作,攢錢,等有能力了,就帶著暖暖離開。
希望這次是真的希望。
這是日記裡少見的充滿希望的一頁。林晚秋畫了個笑臉,還在旁邊貼了張便利貼,上麵寫著她算的賬:月薪3800,租房1500,生活費1000,給暖暖存1300,一年就能有一萬五存款。
她想用一年時間,攢夠逃離的資本。
但現實比她想象的殘酷。
2023年7月3日,多雲
陳總今天約我吃飯,說看我工作認真,要提拔我。我很感激,但總覺得他的眼神不太對。他問我家裡的事,我簡單說了幾句,他說“你這麼好的女人不該被那樣對待”。
這句話讓我哭了。已經太久冇有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
但我知道這不對,他有家庭,我也有。我必須保持距離。
周正看到這裡,知道這就是轉折點。陳遠發現了林晚秋的脆弱,開始了他慣用的套路——扮演救世主,給予關注和溫暖,讓獵物慢慢卸下防備。
日記接下來記錄了林晚秋內心的掙紮。她一方麵知道不該和陳遠走得太近,另一方麵又無法抗拒那種被關心、被重視的感覺。在長期的家暴和冷暴力中,陳遠的一點溫暖就像沙漠裡的水。
2023年7月25日,陰
張強又打我了,因為我把菜做鹹了。他揪著我的頭髮往牆上撞,暖暖嚇得躲到床底下哭。那一刻我真想殺了他。
第二天上班,我眼睛腫著,陳總看到了,把我叫到辦公室,給我冰袋敷眼睛。他說“離開他吧,我可以幫你”。
我動搖了。也許這是唯一的出路。
2023年8月5日,雨
我和陳總在一起了。我知道這很可恥,但我太需要一個懷抱了。他說他會離婚娶我,會幫我爭取暖暖的撫養權,會給我和暖暖一個家。
我相信了他。我需要相信他,否則我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看到這裡,周正感到一陣悲哀。林晚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即使知道那浮木可能也支撐不了多久,但她彆無選擇。
但接下來的日記出現了意外轉折。
2023年8月17日,晴
今天整理陳總的辦公室,不小心碰掉了他的錢包,裡麵掉出一張照片——是陳遠和張強,還有另一個陌生男人,在酒吧喝酒的照片。日期是六個月前。
陳遠不是說他不認識張強嗎?為什麼他們半年前就在一起喝酒?
我心裡很亂,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周正坐直了身體。這就是那張照片的來源。林晚秋不是刻意去拍的,而是偶然發現,然後起了疑心。
2023年8月20日,多雲
我偷偷跟蹤了張強。他去了一個叫“夜色”的酒吧,我在外麵等了兩小時,看到陳遠的車也來了。他們一起進去,還有照片上那個陌生男人。
陳遠在騙我。他和張強早就認識。那他接近我是為了什麼?
我不敢問,我怕問了,連這點虛假的溫暖都冇有了。
林晚秋開始調查,但她很小心,既想弄清真相,又怕真相會毀掉她唯一的希望。
2023年9月1日,暴雨
張強今天喝醉了,說漏了嘴。他說“陳老闆那裡有好貨,年輕漂亮,剛來的”。我問什麼貨,他醉醺醺地說“女人唄,還能是什麼”。
我追問,他突然清醒了,扇了我一巴掌,說我不該問。
陳遠到底是做什麼的?他和張強到底在搞什麼?
我不敢想。
日記到這裡出現了大量塗抹的痕跡,林晚秋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顯然內心極度掙紮。
接下來的幾頁被撕掉了,從殘留的紙屑能看出日期是9月5日到9月10日。然後日記突然中斷了,再恢複時已經到了9月12日,也就是四天前。
2023年9月12日,陰
我去了老家,采了苦杏藤。我知道我在做什麼,我也知道這可能是我唯一的選擇。
如果他們不放過我,不放過暖暖,那我就帶他們一起下地獄。
但我真的能做到嗎?暖暖怎麼辦?
這是倒數第二篇日記。
最後一篇是9月16日,也就是昨天。
2023年9月16日,雨
一切都結束了。
我看到了那些錄像,聽到了那些錄音。我知道了他們做了什麼。
我無法原諒,無法忘記,無法繼續裝作什麼都不知道。
今晚,一切都會有個了斷。
暖暖,媽媽愛你,永遠愛你。
日記到此為止。
周正合上日記本,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他可以拚湊出林晚秋最後幾天的軌跡:
她發現了陳遠和張強的秘密——可能涉及人口販賣或其他嚴重犯罪。她去老家采集毒物原料,準備在必要時同歸於儘。昨天,她拿到了關鍵證據(錄像和錄音),決定采取行動。
但問題在於:如果林晚秋真的毒死了陳遠和張強,為什麼她自己的死亡現場有那麼多疑點?為什麼蘇晴會被綁架?為什麼暖暖會被抓走?
除非,林晚秋並不是真正的凶手。她可能計劃殺人,但還冇來得及實施,就被人搶先了一步。
凶手利用了她的計劃——用她準備的毒物(或者更高純度的同類毒物)殺死陳遠和張強,然後殺了林晚秋,佈置成她作案後自殺的假象。
這樣既能除掉三個知情人,又能讓案子以情殺結案,不會有人繼續深挖背後的犯罪網絡。
“周隊!”辦公室門被推開,劉振衝了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報告,“醫院那邊有發現!張麗醒了,她說襲擊她的人除了右腿微跛,還有一個特征——左手隻有四根手指,小拇指缺失!”
周正猛地站起來:“立刻篩查全市範圍內有前科、右腿微跛且左手缺小拇指的男性!”
“已經在查了。”劉振把報告放在桌上,“還有,技術隊恢複了蘇晴手機裡的一條刪除的簡訊,是她昨天下午發給林晚秋的。”
周正接過報告,看到那條簡訊的內容:
“晚秋,東西我藏好了,在老地方。密碼是你女兒的生日。如果我有事,你就自己去取。一定要把那些畜生送進監獄。”
老地方?密碼是暖暖的生日?
周正立刻想起林晚秋遺書裡的話:“密碼是你的生日。”
“銀行!”周正恍然大悟,“不是銀行卡密碼,是銀行保險箱!林晚秋租了一個銀行保險箱,U盤在裡麵!”
“哪家銀行?”
“全市有保險箱業務的銀行有十幾家,而且不知道她用誰的名字租的。”周正快速思考,“但蘇晴說‘老地方’,說明那是她們都知道的地方。什麼地方是兩人都熟悉,又能藏東西的?”
劉振想了想:“公司?她們都在宏遠科技工作。”
“不對,公司不安全,而且下班後進不去。”周正搖頭,“還有什麼地方是她們都常去,又不會引起懷疑的?”
兩人同時想到了什麼。
“圖書館!”劉振說,“蘇晴說過,林晚秋常去市圖書館借書,她喜歡在那裡看書,因為家裡待不下去。”
周正已經抓起外套:“走!去市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