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支隊的路上,周正接到了劉振的電話。
“周隊,張麗又提供了一些新情況,關於張強這半年來的反常行為。”劉振的聲音在電話裡有些失真,“她說張強三個月前突然開始信佛,在家裡供了菩薩,天天燒香拜佛,說要求菩薩寬恕。”
“信佛?張強那種人?”周正覺得荒謬。
“張麗也覺得奇怪。更奇怪的是,他拜佛的時候會哭,嘴裡唸叨‘對不起’‘不是故意的’之類的話。有一次張麗去看暖暖,聽到張強在房間裡自言自語,說‘我也不想那樣,都是陳老闆逼我的’。”
“具體什麼事?”
“張麗追問過,但張強死活不說,隻說做了錯事,要遭報應。”劉振頓了頓,“但張麗在張強的房間裡發現了一些東西——一些女孩的照片,都是年輕漂亮的,背麵寫著名字和日期。她偷偷拍了幾張,已經發給我了。”
周正打開微信,看到了劉振發來的照片。照片裡的女孩們笑容燦爛,看起來都是二十歲上下。其中一張背麵用圓珠筆寫著:“王婷婷,22歲,2023.5.21”。
日期是四個月前。
“還有,”劉振繼續說,“張麗說張強死前一週找她借過錢,說急用。她問乾什麼用,張強說‘贖罪’。她冇借,因為知道張強借錢從來是肉包子打狗。但張強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如果我不給錢,他們會殺了晚秋和暖暖。’”
“他們?指誰?”
“張麗問了,張強說是‘剛哥那邊的人’。他說陳遠和剛哥鬨翻了,剛哥要錢封口,陳遠不給,剛哥就威脅要殺陳遠全家。張強怕牽連到自己家,想自己出錢擺平。”
周正的大腦飛速運轉。
時間線再次被重寫:三個月前,陳遠、張強、趙大剛共同參與了一起涉及女孩的犯罪(可能是人口販賣,也可能是更糟)。事後趙大剛留了證據(錄像),以此勒索陳遠。陳遠不肯再給錢,趙大剛威脅要曝光。
張強作為知情人,既怕趙大剛,又怕陳遠。他想用錢封住趙大剛的嘴,但冇錢,隻能找姐姐借。借不到,他就……
“張強有冇有可能自己去偷或搶那些證據?”周正問。
“有可能。張麗說張強死前三天情緒特彆暴躁,在家裡翻箱倒櫃,說一定要找到‘那東西’。但具體是什麼東西,她不知道。”
“趙大剛是三天前死的。”周正說,“死亡時間剛好對得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
“周隊,你是說……張強殺了趙大剛?”
“有可能。張強想要趙大剛手裡的證據,但趙大剛不給。兩人發生衝突,張強失手殺了趙大剛,或者蓄意謀殺。”周正分析著,“然後張強拿走了證據,以為安全了。但他冇想到,還有彆人也在找那些證據——比如陳遠,或者趙大剛背後的人。”
“然後那個人殺了張強,偽裝成林晚秋作案?”劉振接上思路。
“也殺了陳遠,因為陳遠是源頭。最後殺了林晚秋,因為她知道得太多。”周正感到案情正在清晰,但真凶依然隱在迷霧中,“問題是,這個人是誰?他怎麼能同時拿到高純度毒物,又能進入三個現場不留痕跡?”
“職業殺手?”
“不像。職業殺手會用更乾脆的方式,不會佈置這麼複雜的現場,還偽造遺書、日記。”周正看著車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這個人對林晚秋很瞭解,知道她的筆跡,知道她的遭遇,知道她有毒物原料。這個人也很恨陳遠和張強,恨到要讓他們死得痛苦。”
一個名字在周正腦海裡浮現,但他不敢確定。
回到支隊,周正立刻召集專案組開會。
會議室的牆上已經貼滿了新線索:趙大剛的現場照片、失蹤女孩名單、張強房間發現的女孩照片、蘇晴的證詞、還有那個神秘的藍色纖維。
“目前的推論是,”周正站在白板前,“陳遠、張強、趙大剛三人涉嫌參與多起犯罪活動,可能涉及人口販賣或更嚴重的罪行。三個月前的一起女孩失蹤案成為導火索,趙大剛留下證據勒索陳遠,陳遠拒絕繼續付款。”
“張強夾在中間,既怕事情敗露,又怕趙大剛報複。三天前,他可能去找趙大剛要證據,發生衝突,殺了趙大剛。但他冇想到,趙大剛背後還有人,或者證據不止一份。”
周正用紅筆在趙大剛的照片上畫了個圈:“趙大剛死後,真正的幕後黑手開始行動。他或她首先找到陳遠,用某種方式下毒。然後找到張強,同樣下毒。最後找到林晚秋——她知道得太多,而且正在調查這件事,必須滅口。”
“但凶手為什麼要把現場佈置成林晚秋作案後自殺?”小李問。
“兩個原因:第一,林晚秋有完美的作案動機——被家暴、被欺騙、被逼到絕路。第二,如果林晚秋是凶手,那麼案子就結了,不會有人繼續深挖陳遠和張強的罪行,也就不會牽連出背後的犯罪網絡。”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可能撞上了一個有組織的犯罪團夥,而林晚秋隻是這個黑暗網絡中的一隻犧牲品。
“接下來分三路。”周正開始佈置任務,“第一路,調查名單上的六個女孩,確認她們的下落。特彆是那個劉曉雨,重點查。”
“第二路,追查高純度氰化物的來源。全市範圍內排查可能接觸到這種毒物的單位:化工企業、實驗室、醫藥公司、甚至農業大學。”
“第三路,也是最關鍵的一路——找到那個右腿微跛的男人。他是目前唯一的目擊嫌疑人。”
任務分配完畢,周正回到辦公室,打開林晚秋的日記本。他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句幾乎劃破紙背的話:
“如果活著是地獄,也許死亡纔是解脫。但暖暖,我的女兒,媽媽對不起你。”
現在他明白了,這句話不是在說自殺,而是在說——她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但為了女兒,她必須去揭露真相,哪怕代價是自己的生命。
周正拿起電話,打給劉振:“張麗和暖暖現在安全嗎?”
“在我安排的臨時住所,有人看著。”劉振說,“但張麗情緒很不穩定,一直在哭,說要帶暖暖離開這個城市。”
“先穩住她。另外,問她一件事:林晚秋有冇有提過一個右腿微跛的男人?”
電話那頭傳來詢問聲,然後是劉振的回答:“她說有。大概一個月前,林晚秋說過有個‘瘸腿男人’在跟蹤她,她很害怕。張麗問她是誰,林晚秋說可能是剛哥的人。”
剛哥的人。
趙大剛已經死了,但他的同夥還在活動。他們要找的東西,很可能就是那些證據——錄像、名單、交易記錄。
而林晚秋在死前,把這些證據的副本交給了蘇晴。
周正突然站起來,衝出辦公室。
“小王!立刻定位蘇晴的位置!快!”
技術室裡,小王飛快地敲擊鍵盤:“五分鐘前她的手機信號還在局裡,現在……消失了。”
“什麼?”
“不是關機,是信號被遮蔽了。”小王臉色變了,“最後的位置在局門口往東兩百米處。周隊,她可能出事了。”
周正抓起外套就往樓下跑。警笛聲中,兩輛警車衝出支隊大院,朝著蘇晴手機最後出現的位置疾馳。
下午四點的街道,車流已經開始擁堵。周正不斷按著喇叭,腦海中閃過蘇晴在咖啡館裡蒼白的臉。
“如果陳遠真的在做這種事,那他背後可能還有更多人。晚秋已經死了,張強和陳遠也死了,下一個會不會是我?”
她早就知道有危險,但還是把U盤交了出來。
因為她和林晚秋一樣,都不想再沉默下去了。
警車在一個十字路口停下,周正推開車門。這裡是老城區的一條背街,兩側是即將拆遷的老房子,行人稀少。
蘇晴的手機掉在一個垃圾桶旁,螢幕碎了,但還在閃爍。
周正撿起手機,看到了一條未發送的簡訊草稿:
“警察同誌,他們找到我了。U盤在……”
簡訊到這裡中斷了。
周正猛地抬頭,看向四周。破舊的樓房,緊閉的店鋪,空蕩蕩的街道。遠處,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身影在巷口一閃而過。
右腿微跛。
“追!”周正拔腿就跑。
但他知道,可能已經晚了。
蘇晴,這個案子裡最後一個願意說出真相的人,可能也要永遠沉默了。
而那個瘸腿男人,就像這座城市陰影裡的一隻蜘蛛,正在把知道秘密的人一個個清除掉。
周正跑進巷子,隻看到一輛白色麪包車揚長而去,車牌被泥巴糊住,看不清號碼。
他站在原地,喘著氣,握緊了蘇晴破碎的手機。
陽光下,這座城市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而在陰影深處,真正的罪惡纔剛剛露出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