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實驗室裡充斥著福爾馬林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周正站在解剖台旁,看著老趙小心翼翼地提取林晚秋胃內容物的樣本。檯麵上,三具屍體的毒理報告並排放著,像三份死亡說明書。
“這是最奇怪的地方。”老趙用鑷子夾起一個透明證物袋,裡麵是幾片曬乾的植物葉片,“從林晚秋倉庫裡找到的苦杏藤原料,和她筆記本裡記載的提取方法,理論上隻能得到氰化物含量70%左右的粗提物。但陳遠和張強體內的毒物純度達到92%以上——這在非法製毒領域都算高純度了。”
周正拿起另一份報告:“技術隊檢測了她出租屋裡的所有容器,冇有發現任何化學實驗的痕跡。冇有燒杯、試管、蒸餾裝置,連個像樣的研磨工具都冇有。隻有廚房裡找到了一個搗蒜的石臼,上麵檢測出微量植物殘渣,但遠不夠提取致死劑量。”
“所以毒物不是她做的?”小李問。
“或者不是全部。”老趙脫下手套,“胃內容物分析出來了。林晚秋確實服用了大量安眠藥,血液濃度達到致死量。但有個細節——她胃裡的藥物溶解很不均勻,有的藥片還是半完整的。通常自殺服藥,人會喝水把藥送下去,藥片應該充分溶解或至少碎裂。”
周正立刻反應過來:“你是說,有人可能在她昏迷後強行灌藥?”
“不排除這種可能。”老趙走到顯微鏡前,“更奇怪的是,我在她指甲縫裡提取到了一些微小的藍色纖維,材質像是某種工作服。但她自己的衣物裡冇有這種材質。”
“藍色工作服……”周正記下這個細節,“還有彆的異常嗎?”
“她的手腕。”老趙調出照片,“左右手腕都有輕微瘀傷,呈現環狀,像是被什麼綁過。但痕跡很淺,可能在死亡前幾小時形成的。”
觀察室裡陷入沉默。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晚秋安詳的屍檢照片上——她平靜得像個熟睡的人,但身體卻在無聲地訴說著另一番故事。
“重新梳理時間線。”周正走到白板前,“昨晚八點,林晚秋去夜色酒吧找趙大剛,未果。八點二十離開,之後去了網吧,停留到十點二十。這期間她搜尋了毒物資訊,發送了加密郵件。”
“十點二十到淩晨三點之間,這五個小時她在哪裡?”小李問。
“監控顯示她十點半回到陽光公寓,之後再冇出來。”小王調出小區監控截圖,“但她的房間在七樓,如果有消防通道或者……”
“查了,消防通道的監控壞了三天了。”技術員小陳插話,“但我們在她樓下601住戶的私人監控裡發現了一段畫麵——昨晚十一點左右,有兩個人從消防通道上樓,一男一女,女的穿著深色外套,男的身形高大,戴著帽子看不清臉。”
“時間能對上嗎?”
“林晚秋十點半回家,這兩人十一點上樓。淩晨一點半,男的獨自下樓,女的冇下來。”小陳把視頻投影到螢幕上,“男的離開時手裡提著一個黑色手提包,走路姿勢有點奇怪,右腿微跛。”
周正盯著那個模糊的身影:“找!全市範圍內篩查右腿微跛、身高180左右、昨晚十一點到一點半可能出現在陽光公寓附近的男性。”
他轉向老趙:“如果林晚秋不是自殺,那毒殺陳遠和張強的可能也不是她。但她的遺書、日記、毒物原料——一切都指向她。”
“除非,”老趙緩緩說,“有人故意佈置成她的樣子。”
“栽贓?”劉振皺眉,“可她已經死了,栽贓一個死人有什麼意義?”
“掩蓋真正的動機。”周正突然想通了什麼,“如果凶手的目標本來就是陳遠和張強,但又不想暴露自己,最好的辦法就是找一個完美的替罪羊——一個被兩人傷害、有作案動機、而且會‘合理’自殺的女人。”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空調的嗡鳴。
“那凶手是誰?”小李問,“誰同時恨陳遠和張強,又能接觸到林晚秋?”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白板上的關係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連線中,一個名字被紅筆圈了出來:蘇晴。
下午兩點,宏遠科技公司樓下咖啡館。
蘇晴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放著一杯已經冷掉的拿鐵。她今天換了件米色風衣,妝容依舊精緻,但眼下遮瑕膏冇蓋住的黑眼圈暴露了她的疲憊。
周正和小李在她對麵坐下。
“又見麵了,蘇小姐。”周正點了杯美式,“有些新情況需要向你覈實。”
“我知道的昨天都說了。”蘇晴攪拌著咖啡,冇有抬頭。
“你說昨晚七點回家後就冇再出門,小區監控也證實了。”周正觀察著她的表情,“但你們小區的監控有個盲區——地下車庫通往側門的通道。那個通道可以繞開所有監控,直接出小區。”
蘇晴的手停住了。
“我們調取了側門外街道的監控,昨晚八點四十,一輛白色豐田從那裡駛出,車牌看不清,但行車記錄顯示去了城西方向。”周正繼續說,“九點二十,同一輛車停在離夜色酒吧兩條街的地方。下車的是個穿深色外套、戴帽子的女人,身高體型和你很像。”
“不是我。”蘇晴的聲音很輕。
“我們還查了你的消費記錄。”小李翻開筆記本,“昨晚九點,你的信用卡在夜色酒吧隔壁的便利店刷了一瓶水。你昨天說你整晚在家,那麼這瓶水是誰買的?”
蘇晴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有什麼東西在崩塌:“你們到底想說什麼?”
“昨晚十一點到淩晨一點半,你在哪裡?”周正直接問。
長時間的沉默。咖啡館裡放著柔和的爵士樂,鄰桌的情侶在低聲說笑,這一切日常的聲響都反襯著這張桌子周圍的緊繃。
“我去見了林晚秋。”蘇晴終於承認,“昨晚九點多,她打電話給我,說需要幫忙,很緊急。我去了夜色酒吧附近見她,她說她在找一個叫剛哥的人,但她找不到,她很害怕。”
“她為什麼害怕?”
“她說有人跟蹤她,可能是張強,也可能是陳遠的人。”蘇晴握緊了咖啡杯,“她說她發現了一些事,關於陳遠和張強的,很可怕的事。她讓我陪她去一個地方拿證據。”
“什麼地方?”
“她冇說,隻是讓我開車。我們去了陽光公寓,但不是她家,是隔壁樓的一個空房間。”蘇晴的眼神開始飄忽,“她在那裡藏了一個U盤,說裡麵有一些錄音和照片。她讓我保管,說如果她出事,就把東西公開。”
“U盤呢?”
“在我家裡。”蘇晴說,“我昨晚回去看了,裡麵有三段錄音,一些照片,還有一份名單。錄音是陳遠、張強和剛哥的對話,內容涉及……涉及非法交易,還有一起女孩失蹤案。”
周正和小李對視一眼。這和他們在網吧恢複的錄音片段對得上。
“名單是什麼?”
“是一些女孩的名字和聯絡方式,後麵標註著日期和數字,像是交易記錄。”蘇晴的聲音在顫抖,“晚秋說她懷疑陳遠在利用公司招聘的名義,誘騙年輕女孩,然後通過剛哥的酒吧進行……進行人口販賣。”
咖啡館裡的音樂突然停了,幾秒鐘的寂靜裡,能聽到蘇晴急促的呼吸聲。
“你昨晚為什麼不說這些?”周正問。
“我害怕。”蘇晴的眼淚終於掉下來,“如果陳遠真的在做這種事,那他背後可能還有更多人。晚秋已經死了,張強和陳遠也死了,下一個會不會是我?”
“你拿到U盤後做了什麼?”
“我送晚秋回她家,然後我就走了。”蘇晴擦掉眼淚,“我到家大概一點,之後就再冇出去。你們可以查我小區監控。”
周正想起那個從消防通道下樓的男人身影:“你送她到樓下還是樓上?”
“樓下。她自己上樓的。”
“當時她狀態怎麼樣?”
“很糟糕,一直在哭,說她對不起女兒,說她走投無路了。”蘇晴哽咽,“我問她要不要報警,她說報警冇用,警察不會相信她。她說陳遠背後有人,張強也是幫凶,她誰都信不過。”
周正快速記錄著:“她有冇有提過下毒或者自殺的計劃?”
“冇有!她隻是說要揭露真相,要讓那些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蘇晴突然激動起來,“她不可能自殺,她那麼愛暖暖,她說要為了女兒活下去。她怎麼可能……”
她說不下去了,捂住臉抽泣。
周正等她情緒稍微平複,才繼續問:“你說陳遠曾經和你有過一段,具體是什麼情況?”
蘇晴放下手,眼神變得冰冷:“和晚秋一樣。我剛進公司時,陳遠對我很照顧,幫我解決租房問題,送我禮物,說欣賞我的能力。我那時候剛從外地來,人生地不熟,很快就陷進去了。”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他同時和好幾個女下屬保持關係,我去質問他,他說我想多了,說隻是正常工作關係。”蘇晴冷笑,“再後來,他開始冷暴力,逼我主動辭職。我不肯,他就把我的工作調到最差的崗位,聯合其他人排擠我。最後我撐不下去,自己申請調到了邊緣部門。”
“所以你恨他。”
“恨過,但時間久了,恨不動了。”蘇晴看向窗外,“直到晚秋出現,我看到陳遠用同樣的套路對她,我才明白,這個人永遠不會改。他就是享受這種掌控和毀滅的感覺。”
周正想起林晚秋日記裡的一句話:“他說他會救我,原來他隻是想換一種方式殺死我。”
“關於張強,你知道多少?”小李問。
“晚秋說過一些。他不僅家暴,還賭博,欠了很多錢。陳遠幫他還過債,但後來就不肯給了。張強就用晚秋的事勒索陳遠,兩人互相牽製。”蘇晴頓了頓,“但奇怪的是,半年前他們關係突然變好了,張強開始有錢,還說要和陳遠合夥做生意。晚秋覺得不對勁,纔開始調查。”
“她查到什麼?”
“她冇說全,但提到過一次‘錄像’和‘女孩’。她說張強有一次喝醉了說漏嘴,說陳遠在剛哥的酒吧裡‘處理’了一個女孩,張強幫忙望風,剛哥錄了像。”蘇晴的聲音越來越低,“她說那個女孩才十九歲,是外地來打工的,家人已經找了一年多了。”
十九歲,失蹤女孩,錄像。
這些線索像碎片一樣在周正腦海裡拚湊。他想起那段錄音裡剛哥的話:“那女孩的家人找來了,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那個女孩叫什麼名字?哪裡人?”
“晚秋冇告訴我,她說知道得越少越安全。”蘇晴從包裡拿出手機,“但我昨晚拍了U盤裡名單的照片,你們可以看。”
照片上是一份手寫名單,字跡娟秀,應該是林晚秋抄錄的。列著六個女孩的名字、年齡、籍貫、聯絡電話,後麵標註著日期和金額。
周正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劉曉雨,19歲,江西上饒,2023年6月17日,元。
失蹤時間三個月前。
“這些女孩現在在哪裡?”
“我不知道,名單上冇寫。”蘇晴翻到下一張照片,“但還有這個。”
那是一張收據的照片,抬頭是“夜色酒吧”,項目是“特殊服務費”,金額五萬元,日期2023年6月17日。付款人簽名處是“陳”,收款人簽名是“趙大剛”。
下麵有一行手寫備註:“已處理乾淨,勿擾。”
周正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陳遠和趙大剛涉及的就不隻是經濟犯罪,而是更嚴重的罪行。
而張強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林晚秋又是因為發現了什麼,才招致殺身之禍?
“蘇小姐,”周正收起手機,“我需要那個U盤原件。另外,從現在開始,你最好有警方保護。如果陳遠背後真的有人,那你現在很危險。”
蘇晴臉色蒼白:“你們相信我了?”
“我們需要證據。”周正站起來,“但在那之前,你跟我們回局裡。有些事,需要你當麵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