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問又持續了十分鐘,張浩堅持自己案發時在網吧,對林曉雨的其他事情一概不知。離開前,陳誌剛要了他的一根頭髮作為DNA樣本比對,張浩雖然不情願,還是扯了一根下來。
走出酒店時,蘇小曼說:“他有情緒,也有動機——求而不得可能轉化為恨。但網吧監控如果證實他的不在場證明,嫌疑就小了。”
陳誌剛冇說話。他回頭看了一眼酒店大門,透過玻璃門,還能看見張浩站在大堂角落,正朝這邊張望。兩人的目光隔空對上一瞬,張浩迅速轉身走了。
下午四點,市局技術科。
“陳隊,蘇姐,你們來得正好。”技術員小趙從電腦前抬起頭,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螢幕而佈滿血絲,“林曉雨的手機數據恢複了一部分,有發現。”
兩人湊到螢幕前。小趙調出一個聊天軟件的介麵,雖然大部分對話記錄被刪除,但通過技術手段恢複了一部分最近的聯絡人列表和零星的聊天片段。
“這個賬號,”小趙指著一個冇有頭像、昵稱隻有一個字母“Z”的聯絡人,“是最近三個月聯絡最頻繁的。大部分對話被刪了,但我們恢複了最後幾天的幾條。”
他點開:
【三天前,晚上19:03】
Z:老地方,最後一次談。
林曉雨:這次你必須給我一個答案。
Z:我會的。為了我們的未來。
【兩天前,上午10:17】
林曉雨:你彆想躲,我知道你辦公室在哪兒。
Z:冷靜。晚上八點,護城河公園東側長椅。彆帶手機。
林曉雨:你會來?
Z:會。
“護城河公園。”蘇小曼低聲說,“就是案發現場。”
陳誌剛盯著那個“Z”:“能定位這個賬號嗎?”
“賬號是用海外虛擬號碼註冊的,服務器也在境外,很難追溯。”小趙又調出另一個介麵,“但是,我們在手機隱藏檔案夾裡發現了幾張照片,是截圖。”
照片加載出來。第一張是微信轉賬記錄,金額兩萬元,轉賬人昵稱“知行合一”,備註“照顧好自己”。第二張是一張側臉照,男人坐在駕駛座上,戴著墨鏡,隻能看到下半張臉和肩膀。第三張最模糊,像是偷拍的,一個男人從酒店房間出來的背影,肩部有一顆明顯的黑痣。
“這個‘知行合一’查得到嗎?”陳誌剛問。
“查了,實名認證是假的,身份證號不存在。”小趙說,“但根據轉賬記錄的時間規律和金額,和之前銀行流水裡那個‘趙誌華’賬戶高度吻合。基本可以確定是同一人。”
陳誌剛的目光停留在那張背影照片上:“這顆痣……能不能區域性放大?”
小趙操作了幾下。畫素有限,放大後更模糊,但肩部那顆痣的形狀和位置基本清晰——在右肩胛骨偏上的位置,約綠豆大小,顏色很深。
“讓法醫重點檢查死者指甲縫裡的皮膚組織和衣物纖維,和這些照片做比對。”陳誌剛說,“另外,那個張浩的DNA儘快做,還有他在網吧的不在場證明,覈實清楚。”
“已經在聯絡網吧調監控了。”蘇小曼說,“不過陳隊,如果凶手真的是那個‘Z’,他讓林曉雨彆帶手機,但林曉雨還是帶了——也許她留了個心眼,或者帶了另一部手機?”
陳誌剛想起現場發現的那部裝在防水袋裡的手機:“另一部手機的恢複進展呢?”
“存儲晶片損壞嚴重,還在嘗試修複。不過我們在手機殼上提取的皮屑,DNA結果出來了——和林曉雨的DNA不匹配,是另一個人的。已經入庫比對,但目前冇有匹配記錄。”
“也就是說,可能是凶手的。”陳誌剛沉思片刻,“如果林曉雨偷偷帶了手機,或者帶了另一部手機錄音取證,凶手殺人後發現,可能會拿走。但現場卻多出一部手機……”
“栽贓?”蘇小曼接話,“或者,那部手機裡有什麼東西,凶手想讓警方發現?”
陳誌剛冇有回答。他盯著螢幕上那個“Z”,那個簡潔而神秘的代號。一個謹慎到用虛擬賬號、假名轉賬、讓情婦彆帶手機的男人,卻在林曉雨威脅舉報時,答應在偏僻的公園見麵。
這不合理。除非他一開始就冇打算談。
傍晚六點,法醫辦公室。
老法醫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死者林曉雨,22歲,死因為機械性窒息。頸部索溝呈水平環繞,有生活反應,係生前形成。凶器推斷為寬約2.5厘米的扁平帶狀物,可能是皮帶、包帶之類。”
陳誌剛看著屍檢照片:“有防衛傷嗎?”
“指甲縫裡提取到少量皮膚組織和藍色纖維,與死者衣物不符。右手手背有輕微擦傷,像是摔倒或掙紮時蹭到的。但總體來說,抵抗痕跡不明顯,可能是被突然從背後襲擊,或者襲擊者力氣很大。”
“死亡時間確定了嗎?”
“根據胃內容物消化程度和屍溫變化,死亡時間在週二晚上八點半到十點半之間。和她手機最後通話時間對得上。”
蘇小曼問:“她生過孩子嗎?”
“生過。盆腔有近期分娩的痕跡,子宮恢複情況顯示生產時間大約在三個月前。符合她父親說的情況。”老法醫頓了頓,“另外,我們在她體內檢測到微量鎮靜類藥物成分,劑量不大,但足以讓人反應遲鈍。”
陳誌剛抬頭:“服藥時間?”
“死亡前兩到三小時服下的。可能是她自己服的,也可能是有人給她下的。”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窗外,城市的燈火開始陸續亮起。
“如果是她自己服的,說明她那天情緒緊張,需要藥物鎮定。”蘇小曼分析,“如果是彆人下的……那就更可怕了。有人提前讓她變得遲鈍,然後帶到公園殺害。”
陳誌剛的手機震動,是王勇打來的。
“陳隊,第三醫院的產科記錄查實了。林曉雨三個月前確實在那裡建卡產檢,陪同男子登記名是趙建國,45歲。我們調了當天的監控,但產科門診區的監控隻保留一個月,已經覆蓋了。不過住院部大門的監控還有,我傳了一段到你手機。”
陳誌剛掛斷電話,點開視頻檔案。
畫麵是醫院住院部門口,時間顯示三個月前的下午。人來人往中,一個穿淺藍色連衣裙的年輕女子走出來,正是林曉雨。她走得很慢,手不自覺地扶著腰。身後跟著一個男人,中等身材,穿淺色POLO衫和深色長褲,戴一副金邊眼鏡。男人冇有扶她,而是走在她側後方半步,目光警惕地掃視周圍。
由於角度問題,男人的臉始終冇有完全對準攝像頭。但在他側身和保安說話時,攝像頭拍到了他的右肩——POLO衫領口下方,肩部的位置,隱約可見一個深色的小點。
陳誌剛暫停畫麵,放大。
雖然模糊,但那個位置、那個大小,和手機照片裡那顆痣高度吻合。
“趙建國……”他念著這個名字,又想起規劃局那個同樣叫趙建國的科長。是同一個人嗎?巧合?
蘇小曼也看到了:“要不要直接去規劃局?”
“不。”陳誌剛搖頭,“現在還太早。我們冇有直接證據證明這個趙建國就是凶手,隻有一些間接關聯。而且如果他真是科長,貿然行動會打草驚蛇。”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已經完全籠罩城市,護城河的方向一片漆黑,隻有路燈連成的光帶。
“我們現在有幾個關鍵點要查清。”陳誌剛轉過身,豎起手指,“第一,張浩的不在場證明是否真實。第二,現場多出來的那部手機裡到底有什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找到‘Z’的真實身份,以及他和趙建國是不是同一個人。”
“林曉雨的父親說,那個男人答應‘最後談一次’。”蘇小曼說,“如果談崩了,林曉雨威脅要舉報,那麼殺人動機就成立了。但為什麼選擇在公園?為什麼用勒殺?為什麼現場會多出一部手機?”
“也許公園不是第一現場。”陳誌剛突然說,“也許她是在彆處被殺,然後移屍到河邊。但那樣的話,應該會有運輸工具痕跡。現場勘查報告裡有冇有提到拖拽痕跡?”
“冇有明顯拖拽。屍體周圍的蘆葦有倒伏,但更像是走動造成的。”
陳誌剛皺起眉頭。如果是當場勒殺,凶手必須和林曉雨同時出現在公園。那麼公園附近應該會有監控,或者有目擊者。
“明天一早,擴大公園周邊的監控排查範圍。”他說,“還有,查查趙建國——規劃局那個趙建國——的個人情況、家庭背景、最近的行蹤。”
蘇小曼點頭,正要說什麼,技術科的門被推開了。小趙臉色不太好看地走進來。
“陳隊,網吧監控調到了。”
“怎麼樣?”
“張浩確實在案發時間段出現在極速網吧。監控顯示他晚上十點零五分進入網吧,淩晨一點五十分離開。期間一直在63號機位打遊戲,有多次起身買飲料、上廁所的鏡頭,但離開時間都不超過五分鐘。”
“從網吧到護城河公園要多久?”
“開車不堵的話十五分鐘,但張浩冇有車。打車或者公交,單程至少要二十五到三十分鐘,來回加上作案時間,至少需要一個多小時。”小趙說,“而且網吧門口的監控顯示,他離開時是步行往租住的小區方向走的,冇有打車。”
陳誌剛沉默片刻:“也就是說,他幾乎冇有作案時間。”
“是的。除非網吧監控被動了手腳,但技術人員檢查過,時間戳連貫,冇有剪輯痕跡。”
張浩的嫌疑暫時排除了。但陳誌剛並冇有感到輕鬆,反而覺得案件更加撲朔迷離。如果不是因愛生恨的追求者,那凶手的範圍就縮小到了那個神秘的情夫“Z”——或者說,趙建國。
“還有一件事。”小趙猶豫了一下,“那部多出來的手機,晶片恢複了一小部分數據。裡麵隻有一個聯絡人,備註是‘他’。最後一條簡訊是案發當天下午發的,內容隻有兩個字:‘今晚’。”
“發件人是誰?”
“號碼是虛擬號,已經登出了。但簡訊是通過一個特定基站發出的,位置在……”小趙看了看記錄,“市規劃局大樓附近。”
辦公室裡一下子安靜下來。
規劃局。趙建國。
所有的線索,像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點點朝那個方向彙聚。
陳誌剛深吸一口氣:“小蘇,明天一早,我們去規劃局。以調查社會關係為由,先會會這個趙科長。”
“那林曉雨的父親和孩子呢?”
“暫時保密。孩子需要人照顧,林大勇現在是我們重要的資訊源,也是潛在的……受害者家屬。”陳誌剛的聲音低了些,“如果趙建國真是凶手,他知道林曉雨有個孩子嗎?如果知道,他會不會對孩子下手?”
蘇小曼心裡一緊。
窗外,夜色漸濃。城市依舊燈火通明,車流如織,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軌道上運行。而在這些光鮮的表象之下,一個22歲女孩的生命悄無聲息地隕落,留下一個三個月大的嬰兒,一個悲痛欲絕的父親,和一串指向黑暗深處的線索。
陳誌剛的手機又響了。這次是林大勇。
“陳隊長……”老人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背景裡有嬰兒細微的哭聲,“我收拾曉雨的東西,找到一本日記。你們……要不要看看?”
“我們馬上過來。”
掛斷電話,陳誌剛對蘇小曼說:“帶上取證工具。日記裡可能有我們想要的東西。”
兩人快步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兩個奔赴迷霧深處的探路者。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市規劃局家屬院某棟樓的窗戶裡,趙建國正坐在書房,對著電腦螢幕。螢幕上是工作文檔,但他的目光冇有焦點。
他的手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茶杯旁邊,是一個冇有標簽的藥瓶,裡麵是白色的藥片。
妻子劉美娟敲了敲門:“老趙,吃飯了。”
“你們先吃,我忙完這點。”趙建國的聲音平靜如常。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他拉開抽屜,裡麵有一部老款手機。他開機,螢幕上顯示有一條未讀資訊,來自一個未知號碼:
“處理乾淨了嗎?”
趙建國盯著那條資訊,手指懸在鍵盤上,很久冇有動。
最後,他刪除了資訊,關掉手機,拉開抽屜最底層,將手機塞進一疊檔案的深處。
然後他端起那杯涼茶,一飲而儘。
茶很苦,苦得他皺起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