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醫解剖室外的走廊總是比彆處冷上幾度,瀰漫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名狀的冰涼氣息。林大勇坐在長椅上,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目光呆滯地盯著地麵瓷磚的接縫。他保持這個姿勢已經十五分鐘了,一動不動,像一尊風化中的石像。
陳誌剛站在觀察窗邊,透過玻璃看著裡麵無影燈下的不鏽鋼解剖台。林曉雨的遺體已經被清理過,長髮整齊地攏在腦後,露出那張年輕卻毫無生氣的臉。法醫正進行係統的外部檢查,動作專業而剋製。
“林師傅,”陳誌剛走到長椅旁,聲音不高,“我們需要您進去確認一下。”
林大勇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他緩慢地抬起頭,眼睛佈滿血絲,卻乾澀得流不出一滴淚。“是曉雨,對不對?”
“程式需要直係親屬正式辨認。”陳誌剛頓了頓,“如果您覺得撐不住,我們可以……”
“撐得住。”林大勇打斷他,扶著膝蓋站起來,腿有些發軟。蘇小曼伸手想扶,他擺了擺手,“我自己能走。”
三人走進解剖室旁的一間小觀察室。一麵單向玻璃隔開了內外,裡麵的人看不見外麵。林大勇站在玻璃前,當看清檯子上那張臉時,他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幾秒鐘的死寂。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發抖,從手指開始,蔓延到手臂、肩膀,最後整個上身都在劇烈顫抖。他伸出手,手掌貼在冰涼的玻璃上,指尖因為用力而發白。
“曉雨……”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他盯著女兒的臉,盯著她閉上的眼睛,盯著左耳後那粒小米大小的紅色胎記。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他始終冇有說話,隻是顫抖,隻是看著。
“她耳朵後麵……”林大勇終於開口,每個字都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那顆痣。小時候她發燒,我整夜抱著她,就看著這顆痣……她媽走得早,我就這麼一個……”
他說不下去了,額頭抵在玻璃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一下,兩下。
蘇小曼彆過臉去。陳誌剛按住林大勇的肩膀:“林師傅,節哀。我們現在需要您配合,儘快找到凶手。”
林大勇猛地轉過身,眼睛紅得駭人:“是那個畜生!一定是那個當官的畜生!我女兒懷了他的孩子,他不想負責,就殺了她!警察同誌,你們要抓他!抓他啊!”
“您怎麼知道她懷孕了?”陳誌剛抓住關鍵。
林大勇的表情僵住了。他嘴唇哆嗦了幾下,頹然坐回椅子上,雙手捂住臉。“她……她三個月前回來過。抱著個孩子,剛出生冇多久的嬰兒,說那是她的兒子。”
觀察室裡安靜得能聽見通風係統低沉的嗡鳴。
“什麼時候的事?”陳誌剛拉過一把椅子,坐在林大勇對麵,聲音放得更緩,“具體說說。”
三個月前,六月中旬,傍晚。
林大勇記得那天特彆悶熱,城中村出租屋的窗戶大開著,也透不進一絲風。他光著膀子坐在小凳子上吃麪條,電視裡播著地方新聞。
敲門聲很輕,遲疑的,敲兩下停一會兒,再敲兩下。
“誰啊?”他端著碗去開門。
門外站著林曉雨。她瘦了很多,臉色蒼白,懷裡用一條薄毯子裹著一個小包裹。她穿著寬鬆的T恤,但依然能看出身形還冇完全恢複。
父女倆對視了幾秒。林大勇看見女兒眼睛裡全是血絲,嘴脣乾裂,整個人搖搖欲墜。
“爸……”林曉雨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林大勇的第一反應是憤怒。這丫頭跟那個有家的男人鬼混,懷了孕,還敢回來?他想罵,想摔門,但目光落在那個小包裹上——包裹動了一下,發出微弱的、貓叫似的哭聲。
“這是什麼?”他聽見自己乾巴巴地問。
林曉雨的眼淚唰地流下來。她撲通一聲跪在門口的水泥地上,毯子裹著的嬰兒因為震動哭出聲來,細細弱弱的。
“爸,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救救我,救救孩子……”她把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肩膀劇烈聳動,“醫生說再打胎我就不能生了……我偷偷生下來的……他不要,他說要是敢生下來就讓我好看……爸,我冇辦法了……”
林大勇手裡的碗掉在地上,麪條和湯水濺了一地。他呆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兒,看著那個哭泣的嬰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憤怒還在,但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裂開了。那是他唯一的女兒,是他從小背在背上、省吃儉用供到職高的女兒。現在她跪在這裡,像個乞丐。
他蹲下身,手抖得厲害,輕輕掀開毯子一角。一張皺巴巴的小臉,眼睛閉著,嘴巴一張一合地哭著,那麼小,小得讓人害怕。
“男孩女孩?”他聽見自己問。
“男孩……七個多月就生了,在個小診所,差點冇活下來……”林曉雨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爸,我知道我冇臉回來,但我真的冇地方去了……他斷了我的錢,酒店知道我生孩子也要開除我……爸,你幫幫我,就幫我帶幾天孩子,我找到工作就來接他……”
林大勇盯著外孫的臉。嬰兒的眉毛很淡,鼻子小小的,哭起來的樣子有點像曉雨小時候。
他伸出手,粗糙的手指碰了碰嬰兒的臉頰。皮膚那麼軟,那麼燙。
“起來。”他說。
林曉雨冇動。
“我叫你起來!”林大勇突然吼了一聲,嚇得嬰兒哭得更厲害。他一把將女兒拽起來,又小心地接過孩子,動作笨拙卻輕柔。“跪什麼跪!我還冇死呢!”
那天晚上,林大勇翻出家裡最後兩千塊錢,去買了奶粉、尿布、一個小澡盆。林曉雨縮在出租屋的角落裡,喂孩子吃奶,眼淚一滴滴掉在孩子臉上。
“那個男人叫什麼?”林大勇坐在床邊問。
林曉雨搖頭:“不能說。說了我和孩子都活不成。”
“他是個當官的?”
沉默。
“多大歲數?”
“……跟我差不多大。”
林大勇盯著女兒閃躲的眼睛,知道她在撒謊。但他冇再逼問。那天深夜,孩子睡了,林曉雨也蜷在窄小的摺疊床上睡著。林大勇坐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抽菸,看著窗外的月光。
天亮時,林曉雨走了。留下一個信封,裡麵有一萬塊錢,和一張紙條:“爸,我對不起你。孩子叫林佑安,保佑平安。等我安頓好就來接他。彆找我。”
信封裡還有一張照片,是林曉雨抱著嬰兒的自拍,她笑得很勉強,眼下都是烏青。
“那之後她就再冇回來過。”林大勇的聲音把陳誌剛從敘述中拉回現實,“中間打過兩次電話,問問孩子怎麼樣。我問她在哪兒,她不說。最後一次是……是上個星期。”
“說了什麼?”
“她說快了,就快了。她說那個男人答應見她最後一麵,把事情說清楚。如果談得好,他就能離婚,娶她,給孩子上戶口。如果談不好……”林大勇的拳頭攥緊了,“她說如果談不好,她就去他單位,把所有事都抖出來,讓他當不成官。”
陳誌剛和蘇小曼對視一眼。
“她說了見麵時間和地點嗎?”
“冇有。我問了,她說知道了對我冇好處。”林大勇抬起頭,眼神裡有種絕望的狠厲,“警察同誌,我女兒一定是被他殺的。因為她說要去舉報,他怕了,就下毒手!你們去查那些當官的,查那些有老婆還在外麵亂搞的畜生!”
“我們會查。”陳誌剛站起身,“林師傅,您外孫現在在哪兒?”
“在家裡,我請隔壁劉嬸幫忙看著。”林大勇也站起來,突然抓住陳誌剛的手臂,力氣大得驚人,“陳隊長,我女兒死了,我認了。但孩子不能冇有媽又冇公道。你們一定要抓住凶手,我求求你……”
老人的手指冰涼,帶著厚厚的繭子,像枯樹的根鬚。
陳誌剛點點頭,冇有掙脫:“我們會的。您現在需要做兩件事:第一,配合我們采集DNA,正式確認死者身份;第二,回家照顧好孩子。有任何線索,隨時聯絡我們。”
走出觀察室時,陳誌剛回頭看了一眼。林大勇還站在玻璃前,背影佝僂,像一棵被風雪壓彎的老樹。
下午兩點,馨悅酒店員工休息區。
張浩被領班叫來時,臉上還掛著不耐煩。他是個瘦高的年輕人,二十四五歲,眉毛很濃,眼睛看人時總帶著點挑釁的意味。穿著酒店傳菜員的製服,但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冇扣,露出鎖骨上一小片刺青。
“又什麼事啊?我那邊還忙著呢。”他掃了一眼坐在小會議桌旁的陳誌剛和蘇小曼,目光在蘇小曼臉上停留了一瞬。
“市公安局的同誌,想問你幾個問題。”領班說完就退了出去,帶上門。
陳誌剛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
張浩歪了歪頭,拖開椅子坐下,翹起二郎腿:“關於林曉雨的?”
“你知道她的事?”蘇小曼打開筆錄本。
“全酒店誰不知道啊。”張浩扯了扯嘴角,“跟客人搞上了,肚子搞大了,工作也不要了。現在人死了?怎麼死的?”
“你怎麼知道她死了?”陳誌剛問。
張浩一愣,隨即笑了:“猜的唄。警察都來了,還能有好事?”
“你最後一次見林曉雨是什麼時候?”
“一個月?兩個月?”張浩聳聳肩,“記不清了。她後來都不怎麼來上班,見了麵也不說話。”
“聽說你追過她?”
張浩的表情陰沉下來:“誰說的?”
“回答問題。”
“是追過,怎麼了?單身男女,不行啊?”張浩的聲音提高了些,“但她看不上我唄,嫌我冇錢冇勢,要去攀高枝。結果呢?攀出人命來了吧。”
話裡帶著明顯的恨意和某種扭曲的快感。
陳誌剛盯著他:“她拒絕你之後,你做過什麼?”
“我能做什麼?上班吃飯睡覺。”張浩彆開視線,“警官,你們該去查那個搞大她肚子的男人,找我乾嘛?我又冇睡她。”
“上週三晚上九點到十二點,你在哪裡?”蘇小曼突然問。
張浩的眼神閃爍了一下:“上班啊。我們晚班到十一點。”
“下班之後呢?”
“回家了。”
“有人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誰證明?”張浩往後靠了靠,“不過……哦對,我下班去‘極速網吧’打遊戲了,打到淩晨兩點。網吧有監控,你們去查啊。”
陳誌剛記下網吧名字:“你對林曉雨懷孕的事知道多少?”
“知道她肚子大了,後來不見了,聽說生了。”張浩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她還挺有本事,居然敢生下來。”
“為什麼這麼說?”
“那個男人不可能娶她啊。”張浩冷笑,“那種有頭有臉的人,玩玩就算了,還當真?林曉雨也是傻,以為生個孩子就能綁住人家。結果把自己命搭進去了吧。”
他的語氣裡有一種近乎殘忍的“果然如此”的意味。
蘇小曼抬起頭:“你很恨她?”
張浩沉默了。他盯著桌麵,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指甲縫裡的汙垢。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我不是恨她。我是……我是覺得她蠢。我追她的時候,給她買早餐,下雨天給她送傘,她感冒了我跑三條街買藥。那個男人給她什麼?除了錢和空頭支票,還能給什麼?可她選了那個。”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一種複雜的光:“警官,你們說,女人是不是都這樣?真心對她們好的看不上,就喜歡那些有權有勢的、能給她們買名牌包帶她們去高檔酒店的?”
“所以你覺得她死有餘辜?”陳誌剛問。
張浩的表情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冇說出話,最後隻是搖頭:“我冇那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