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誌剛望向河麵。水波盪漾,映著初秋湛藍的天空。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他的刑警本能已經在嗡嗡作響。一個22歲的酒店服務員,第三次流產手術同意書,與有家室的男人糾纏,和父親決裂,失蹤三天後,出現在清晨的護城河邊,被人從背後勒死。
“小蘇,”他說,“把那張流產同意書的照片發回隊裡,讓他們立刻排查全市所有婦科醫院、診所,重點找近兩年內做過三次以上流產手術、年齡22歲左右、姓林的女性。”
“是。”
“還有,”陳誌剛的目光落在被抬上擔架的裹屍袋上,“查林曉雨的通話記錄、社交關係、銀行流水。一個年輕女孩在城裡獨自生活,突然死亡,總會留下痕跡。”
“那她父親……”
“按程式來。但通知隊裡,暫時彆告訴他同意書的事。”陳誌剛頓了頓,“等DNA比對結果出來再說。”
蘇小曼點頭,正要轉身,陳誌剛又叫住了她。
“另外,”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查一下規劃局、稅務局、還有附近幾個有可能‘當官的’單位,有冇有中年男性,最近行為異常,或者請假、出差。”
“您懷疑是那個情夫?”
“一個22歲的女孩,以這種方式死在這裡,”陳誌剛望向對岸那些高檔住宅樓的玻璃幕牆,它們在陽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要麼是感情糾紛,要麼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或者兩者都是。”
一陣風吹過,河邊的蘆葦沙沙作響,像是無數細微的耳語。
就在這時,陳誌剛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微變。
“知道了,我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他對蘇小曼說:“技術科在屍體下方的泥裡,又挖出點東西。不是凶器。”
“是什麼?”
“一部手機。關機狀態,裝在防水袋裡。”陳誌剛的眼神銳利起來,“但不是死者的——死者包裡有一部手機,已經找到了。這是第二部。”
蘇小曼一怔:“凶手的?”
“或者,”陳誌剛拉開車門,“是有人想讓這部手機,和屍體一起被髮現。”
警車駛離公園時,林大勇還坐在後座,臉貼在車窗上,死死盯著河邊那片已經被警戒帶圍起來的蘆葦叢。他的嘴無聲地張合,像是在重複某個名字。
老黑突然衝著河的方向,發出一聲長長的、淒涼的哀嚎。
上午九點半,市局刑警隊,會議室。
投影儀上播放著現場照片。陳誌剛站在前麵,手指敲了敲其中一張——那半個模糊的鞋印特寫。
“菱形交叉紋,初步判斷是某品牌休閒鞋,售價在八百到一千二之間。不算奢侈品,但也絕非地攤貨。”他切換圖片,顯示那幾根深藍色纖維的顯微鏡圖像,“纖維分析結果還冇完全出來,但應該是羊毛混紡,質地不錯。”
蘇小曼補充:“死者林曉雨的手機已經送技術科恢複數據。她最後一條通話記錄是前天晚上七點二十三分,通話時長兩分十一秒,對方號碼是……”
她報出一串數字。
“查了,是一張不記名的臨時卡,最後一次信號基站定位在城西區,但那邊是商業區,人流量大,很難鎖定具體位置。”蘇小曼繼續說,“手機的聊天軟件記錄被刪除得很乾淨,技術科正在嘗試恢複。”
陳誌剛點點頭,又調出那張流產同意書的拚合照片。“醫院排查有進展嗎?”
負責這項工作的老刑警王勇站起身:“我們篩了全市十七家能做流產手術的醫院和診所。符合‘22歲、林姓、近兩年三次手術’條件的,目前隻有一個——市婦幼保健院去年十月的一份記錄,患者林曉雨,22歲,第三次手術。但當時登記的聯絡電話已經停機,地址是出租屋,房東說人早就搬走了。”
“接診醫生還記得嗎?”
“記得。她說對這個姑娘印象很深,因為第三次手術風險已經很大,她和另一位醫生都反覆勸過,但患者堅持要做,說是‘冇辦法’。陪同來的男人大概四十多歲,戴眼鏡,話不多,全程就說了句‘聽醫生的,做安全的那種’,然後就去繳費了。”
“有監控嗎?”
“醫院說門診區的監控隻保留三個月,已經覆蓋了。”
會議室裡沉默了幾秒。
陳誌剛在白板上寫下幾個關鍵詞:林曉雨、22歲、酒店服務員、三次流產、中年男人、不記名電話、高檔鞋印、羊毛纖維。
“現在的線索很散,”他說,“但指向性很明顯。一個涉世未深的年輕女孩,和一個經濟條件不錯、有家室、且不願負責的中年男人糾纏。女孩第三次流產後,可能發生了什麼變化——也許是身體原因不能再流產,也許是心態變了,想要個結果。於是矛盾激化。”
他頓了頓,筆尖點在“不記名電話”上:“而這個男人,謹慎到用臨時卡聯絡。要麼是職業習慣,要麼是早有防備。”
“陳隊,”蘇小曼舉手,“那部多出來的手機呢?”
技術科的小趙接過話頭:“手機是國產中端機型,已經被水泡壞了,但存儲晶片可能還能恢複。手機殼是普通的透明軟殼,但我們在縫隙裡提取到一點皮屑,已經送DNA比對。不過……”他猶豫了一下。
“不過什麼?”
“手機裝在一個密封性很好的防水袋裡,品牌是‘潛水俠’,專業戶外用品,一個袋子就要兩百多塊。而且,”小趙放大一張證物照片,“袋子表麵很乾淨,冇有泥土,說明是在屍體被放置到河邊之後,才被塞進屍體下方的泥裡的。更像是……有人故意放進去的。”
會議室裡一陣低語。
故意放一部手機在現場?為什麼?栽贓?誤導?還是裡麵有什麼必須被髮現的內容?
陳誌剛正要說話,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個技術員探進頭,表情有些奇怪:“陳隊,蘇姐,死者的銀行流水打出來了。有個情況……不太對勁。”
“說。”
“林曉雨的工資卡每月收入三千二左右,是酒店發的工資。但她還有一張卡,近一年來,每隔一兩個月就會有一筆轉賬存入,金額不等,最小五千,最大兩萬,總計……”技術員看了看手裡的表格,“八萬七千元。最後兩筆是三個月前,一筆一萬,一筆五千。”
“彙款方是誰?”
“一個叫‘趙誌華’的個人賬戶。我們查了,開戶行在外省,開戶人身份資訊是假的。”
陳誌剛和蘇小曼對視一眼。
“彙款時間有規律嗎?”蘇小曼問。
“冇有固定日期。但每次彙款後一兩天內,林曉雨的信用卡就會有大額消費,主要是商場、化妝品店、還有一次是整形醫院的預約金。”技術員頓了頓,“另外,三個月前那筆一萬的彙款之後,林曉雨在城西‘愛嬰坊’一次性買了近三千元的嬰兒用品。”
“嬰兒用品?”陳誌剛抓住關鍵詞,“她懷孕了?”
“醫院記錄顯示她最後一次流產是八個月前。如果之後再次懷孕……”蘇小曼快速計算,“三個月前,孕期大概五個月左右,已經顯懷了。”
陳誌剛立刻轉向王勇:“王哥,你馬上帶人再去婦幼保健院,查林曉雨八個月前流產後,有冇有再做產檢或建卡記錄。還有,查全市所有醫院的產科,有冇有22歲左右、叫林曉雨或類似名字的孕婦就診。”
“明白。”
“小蘇,你跟我去一趟馨悅酒店,找她的同事好好聊聊。一個懷孕五個月的女孩,不可能完全瞞住身邊的人。”
散會後,陳誌剛站在白板前,盯著那些散亂的線索。年輕女孩、年長男人、金錢交易、反覆流產、突然懷孕、嬰兒用品、不明彙款、防水袋裡的手機、模糊的鞋印、高檔纖維……
這些碎片之間,還缺幾塊關鍵的連接。
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掏出來看,是技術科發來的初步報告:現場提取的深藍色纖維,成分為澳毛混紡絲,常用於中高階品牌毛衣或大衣,零售價估計在兩千元以上。
陳誌剛放下手機,看向窗外。城市在秋日陽光下運轉如常,車流人流,熙熙攘攘。
一個22歲的生命悄然消逝在護城河邊,像一片落葉沉入水底,起初甚至冇有激起多少漣漪。但水麵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
他拿起外套。
“小蘇,走了。先去見見那些最後見過她活著樣子的人。”
馨悅酒店位於市中心偏東,是一家四星級酒店。下午兩點,正是客房服務交接班的時間。
陳誌剛和蘇小曼在酒店提供的臨時辦公室裡,見到了林曉雨所在樓層的領班張靜,以及和她同班的兩個服務員。
張靜三十出頭,說話很謹慎:“曉雨這孩子挺文靜的,乾活也細心,就是……有點內向。不太合群。”
“她請假前有什麼異常嗎?”蘇小曼問。
“好像心事重重的。有幾次我看見她在員工通道那邊打電話,說著說著就哭。我問她,她隻說家裡事。”
“知道她談戀愛嗎?”
張靜和另外兩個服務員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女孩小聲說:“她好像……是跟一個客人好上了。”
陳誌剛抬起眼:“哪個客人?”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但有一次我撞見她在B2停車場,上一輛黑色的轎車。車我不認識牌子,但看起來挺貴的。開車的是個男的,戴眼鏡,年紀……不小了。”
“什麼時候的事?”
“大概半年前吧。後來我開玩笑問她,她特彆緊張,求我千萬彆亂說。”
另一個服務員補充:“她最近幾個月老是噁心,我們還以為她腸胃不好。但上個月有次換工服,我無意中看見她肚子……好像有點鼓。我都冇敢問。”
“她請假時怎麼說的?”
“就說家裡有急事,要回老家一趟,具體冇說。”張靜歎了口氣,“我們還以為她真是不舒服,還讓她好好休息。誰知道……”
陳誌剛又問了一些細節,但幾個服務員知道得都有限。林曉雨在酒店幾乎不談私生活,休息時也總是獨自玩手機,或者發呆。
臨走前,蘇小曼忽然問:“你們酒店有個員工叫張浩是嗎?傳菜部的?”
張靜愣了一下:“是有個小張,怎麼……”
“他和林曉雨熟嗎?”
“這個……”張靜表情有點不自然,“小張是對曉雨有點意思,追過她,但曉雨冇同意。後來小張還鬨過情緒,被主管批評了。不過那都是去年的事了。”
“最近呢?張浩和林曉雨還有接觸嗎?”
“應該冇有吧。不同部門,上班時間也錯開的。”
陳誌剛記下張浩的名字,然後起身:“謝謝配合。如果想起什麼,隨時聯絡。”
兩人走出酒店,秋日的陽光斜照在玻璃幕牆上,有些刺眼。
坐進車裡,蘇小曼一邊係安全帶一邊說:“懷孕的事基本可以確定了。一個懷孕五個月的女孩,父親不知道——或者說知道了但不管,情夫用假名彙款,她自己躲在酒店上班,直到請假消失。三天後,屍體出現在河邊。”
陳誌剛發動車子,冇有馬上開走。他望著酒店氣派的大門,忽然問:“小蘇,如果你22歲,懷孕了,男人不肯負責,父親和你決裂,你會怎麼辦?”
蘇小曼認真想了想:“我可能會想要把孩子生下來。但更可能……會絕望,會走極端,或者,會逼那個男人做出選擇。”
“怎麼逼?”
“攤牌。告訴他要麼負責,要麼我就把他的事捅出去,讓他身敗名裂。”蘇小曼說完,自己也是一怔,“陳隊,您是說……”
“一個用假名彙款、用不記名電話聯絡、謹慎到這種程度的男人,最怕什麼?”陳誌剛慢慢地說,“最怕事情曝光。最怕這個本來隻是‘玩玩’的女孩,突然變成他仕途和家庭裡的定時炸彈。”
他掛上擋,車子滑入車流。
“回局裡。等王勇那邊的醫院排查結果,還有那部手機的恢複情況。”陳誌剛的語氣沉了下來,“我有種感覺,林曉雨死前,一定和那個男人有過最後一次‘談判’。而那次談判,談崩了。”
車子駛過護城河橋。陳誌剛下意識看了一眼河麵。
河水依舊平靜流淌,倒映著天空和兩岸的樹木。蘆葦叢在遠處,已經看不見警戒帶,一切都恢複了日常的模樣。
但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一個父親失去了女兒,一個未出世的孩子失去了母親,而那個藏在暗處的男人——如果他真的存在——此刻或許正坐在某間辦公室裡,端著茶杯,看著檔案,表麵上一切如常。
陳誌剛握緊了方向盤。
手機在這時響了。他接通,按下擴音。
王勇急促的聲音傳出來:“陳隊!查到了!林曉雨三個月前在市第三醫院產科建了卡!孕期22周!而且——她不是一個人去的!掛號係統裡登記了兩個名字,一個是林曉雨,另一個是……”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的聲音。
“另一個是,趙建國。四十五歲。單位是——市規劃局。”
陳誌剛踩下刹車,車子在路邊停住。
後視鏡裡,護城河在秋日陽光下,閃爍著細碎而冰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