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二十分,護城河公園還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灰白色霧氣中。
林大勇像往常一樣,牽著那條養了八年的土狗“老黑”沿著河岸慢走。他今年五十八歲,下崗後在建築工地看了五年大門,去年工地項目結束,他便徹底閒了下來。女兒勸他回老家,他倔著不肯——雖然父女倆已經快一年冇好好說話了。
“老黑,慢點。”林大勇咳嗽了兩聲,初秋的晨風帶著河水的濕氣,鑽進他舊夾克的領口。
狗突然停下腳步,衝著右前方的蘆葦叢低聲嗚咽起來,背毛微微豎起。
“咋了?”林大勇眯起老花眼望去。霧氣在河麵流動,那片蘆葦長得格外茂密,有幾根已經摺斷。他隱約看見蘆葦深處有一團暗色的東西。
“誰把垃圾扔這兒了……”他嘟囔著,拽了拽狗繩,“走了老黑。”
狗卻一動不動,反而向前掙了兩步,嗚咽聲變成了短促的吠叫。
林大勇心裡莫名一緊。他鬆開狗繩,老黑立刻竄進蘆葦叢。幾秒鐘後,狗吠變得尖銳而驚恐。
“老黑!回來!”
林大勇撥開蘆葦,潮濕的葉片拂過他的臉。河邊的泥土鬆軟濕滑,他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霧氣在這一刻被晨風吹散了些,陽光掙紮著從雲層縫隙透出幾縷。
他看見了。
先是一隻蒼白的手,手指微微蜷曲,指甲上似乎還殘留著淡淡的粉色,在灰綠的蘆葦和褐色的泥土映襯下,白得刺眼。手背朝上,手腕處有一圈明顯的暗紅色勒痕。
林大勇的呼吸停了。
他的視線不受控製地順著那隻手向上移動——纖細的手臂,淺藍色的針織衫袖口,淩亂的長髮遮住了臉,髮絲間隱約可見一隻耳朵。人側躺在蘆葦叢裡,下半身還浸在河邊的淺水中,隨著微波輕輕晃動。
老黑在屍體旁焦躁地轉圈,不時用鼻子去嗅,又害怕地跳開。
林大勇腿一軟,跪倒在泥地裡。他想喊,喉嚨卻像被什麼死死掐住,隻能發出“嗬嗬”的抽氣聲。足足過了十幾秒,他才猛地向後爬,手腳並用,泥水濺了一身。
“來人……來人啊!死人了!死人!”
他的聲音劃破了公園的寧靜,驚起遠處樹上的幾隻麻雀。
七點零五分,三輛警車先後駛入公園停車場。
陳誌剛推開車門時,已經戴好了手套和鞋套。他五十二歲,在市刑警隊乾了二十八年,鬢角的白髮比實際年齡顯得更多些。此刻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眯眼看了看河岸方向——那裡已經拉起了警戒帶,幾個早鍛鍊的老人正被民警勸離。
“陳隊。”技術科的老李提著箱子迎上來,“現場在河邊蘆葦叢,報案的是個遛狗的老人,已經初步問過話了。派出所同事先到的,基本冇動現場。”
“目擊者呢?”
“就報案人一個。這片兒早上鍛鍊的人不少,但屍體位置隱蔽,要不是狗鑽進去,估計還得過一陣才發現。”
陳誌剛點頭,大步朝警戒帶走去。剛彎腰鑽過去,就看見一個年輕女警正蹲在靠近現場的外圍,小心地用鑷子夾起一片沾滿泥汙的紙屑。
“小蘇,發現什麼了?”
蘇小曼抬起頭。她二十九歲,進刑警隊四年,以細緻著稱。此刻她眉頭微蹙,將證物袋舉起對著光:“紙片,被水泡爛了,但好像有印刷字。”
陳誌剛湊近看了看。紙片隻有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隱約可見幾個模糊的宋體字:“……知……同意……術……”
“先收好。主現場怎麼樣?”
“法醫初步看了,女性,二十到三十歲,頸部有勒痕,死亡時間估計在昨晚九點到十二點之間。屍體下半身泡在水裡,但上半身所在的泥地相對乾燥,可能留下了一些痕跡。”
兩人一前一後撥開蘆葦。
屍體已經被法醫初步檢查過,但還保持著發現時的姿態。陳誌剛蹲下身,目光從死者的手開始,一寸寸向上移動。手很年輕,皮膚細膩,但指甲縫裡有細微的泥垢和幾絲疑似植物纖維的東西。手腕的勒痕在晨光下清晰可見——不是繩索,更像是某種扁平的帶子。
他的視線落在死者臉上。法醫已經輕輕撥開了遮麵的長髮。那是一張相當清秀的臉,即使毫無生氣,也能看出生前眉眼間的柔和。嘴唇呈紫紺色,眼睛微睜,瞳孔已經散大。
“頸部有水平環繞的索溝,有明顯的提空現象,”法醫在一旁說,“凶手是從背後下的手。屍體被髮現時部分浸水,但口鼻冇有蕈樣泡沫,不是溺亡。”
陳誌剛點點頭,目光繼續向下。死者穿著淺藍色針織衫和深色牛仔褲,腳上一雙普通的白色運動鞋。衣服冇有明顯撕扯痕跡,但右邊褲兜微微外翻。
“口袋被翻過?”
“不確定是凶手翻的,還是水流衝的。”蘇小曼已經戴著手套小心檢查了褲兜,“空的。但左邊兜裡有這個。”
她遞過來一個小號證物袋,裡麵裝著一團被水浸透的衛生紙,隱約可見裡麪包裹著什麼。
陳誌剛小心地捏了捏,隔著塑料袋感覺到硬物的輪廓:“回局裡再打開。拍照固定好了嗎?”
“都好了。”
“鞋印呢?”
技術員老李指著屍體右側一米外的泥地:“這裡,半個,很不完整,但花紋特殊。”他蹲下身,指著地麵上一個淺淺的凹陷,“你看,這種菱形交叉紋,像是某種休閒鞋或運動鞋的鞋底。但被雨水和露水破壞得太厲害,很難提取完整。”
陳誌剛盯著那個模糊的印子,又問:“還有彆的嗎?”
“蘆葦折斷的方向顯示,有人從這邊進出,”蘇小曼指向屍體後方,“但泥地太軟,腳印雜亂,很難分清哪些是新鮮的。我們在屍體下方的泥裡發現了幾根纖維,顏色深藍,像是衣物上脫落的。”
“先都帶回去。”陳誌剛站起身,環視四周。河對岸是新建的高層小區,這邊是公園,夜間照明一般,九點以後就冇什麼人了。這裡離最近的公園出入口步行大約十分鐘,凶手要麼對地形很熟,要麼是隨機選擇。
“陳隊,”蘇小曼輕聲說,“你看這個。”
她又舉起一個證物袋,裡麵是幾片稍大的紙片,拚湊起來能看出是半張表格。“剛纔在屍體旁邊的蘆葦根裡發現的,被壓住了,冇被水完全沖走。”
陳誌剛接過袋子。紙片雖然濕透,但印刷字還算能辨認:
……流產手術知情同意書
患者姓名:林______
年齡:22歲
手術風險告知:本次為第三次……
後麵的字完全模糊了。
陳誌剛盯著那張紙,沉默了幾秒鐘。然後他轉頭看向屍體年輕的臉,又看了看那張紙片。
“第三次。”他重複道。
“要不要先排查近期醫院流產記錄?”蘇小曼問。
“查。但名字不全,年齡是22歲……”陳誌剛話冇說完,一個派出所的年輕民警氣喘籲籲地跑過來。
“陳隊!報案人林大爺說他好像認識死者!”
陳誌剛猛地轉身:“什麼?”
“他剛纔一直不敢靠近,就在警戒帶外麵看著。剛纔我們準備帶他回所裡做詳細筆錄時,他突然說……說那女孩穿的衣服,他女兒有一件一樣的。而且身形也像……”
“他女兒叫什麼?多大了?”
“他說女兒叫林曉雨,二十二歲,在酒店當服務員,最近……最近父女倆鬨矛盾,有陣子冇聯絡了。”
陳誌剛和蘇小曼對視一眼。
“人在哪兒?”
“在停車場那邊,我們車裡。”
陳誌剛大步往外走,蘇小曼緊跟其後。撥開蘆葦回到步道上時,晨霧已經散儘,陽光徹底鋪滿了河麵,波光粼粼。幾個晨練的老人還在遠處張望,竊竊私語。
停車場裡,一輛警車後座,林大勇蜷縮著身子,雙手緊緊抓著膝蓋,臉色灰敗得像河邊的石頭。老黑趴在車外,被一個民警牽著,不安地來回走動。
陳誌剛拉開車門,冇有馬上問話,而是先遞了根菸過去。林大勇機械地接過,手抖得厲害,點了三次才點著。
“林師傅,”陳誌剛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些,“你剛纔說,死者可能……是你女兒?”
林大勇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噴出,混著他渾濁的呼吸。“那件毛衣……藍的,領口有顆釦子掉了,她自己縫了顆不一樣的,深藍色的……我剛纔看見了,左邊領口……”
陳誌剛回憶了一下。確實,死者毛衣左領口有一顆顏色略深的釦子。
“你女兒林曉雨,今年二十二歲?”
“嗯。”
“在哪兒工作?”
“馨悅酒店,當服務員。”林大勇的菸灰掉在褲子上,他也冇拍,“我們……我們吵架了。她非要跟那個……那個有家的男人混在一起。我說你要是繼續這麼不要臉,就彆認我這個爹。她真走了……三個多月了。”
“三個多月冇聯絡?”
“中間打過一次電話,問我借兩千塊錢,我說冇有。後來……”林大勇的聲音哽住了,“後來再冇打過。”
“那個男的是什麼人?”
“不知道!她不肯說!就說是個當官的,對她好,能給她未來……”林大勇突然激動起來,菸頭在手裡捏滅了,“狗屁!有家的男人能給她什麼未來?當小三!丟人現眼!我林大勇一輩子老老實實,怎麼就養出這麼個……”
他罵著罵著,眼淚卻滾了下來,順著深刻的臉頰皺紋往下淌。
陳誌剛等他情緒稍微平複,才繼續問:“你女兒有什麼特征嗎?比如胎記、疤痕?”
“她……她左邊耳朵後麵,有顆紅痣,小米那麼大。”林大勇的聲音徹底啞了,“小時候算命的還說那是福痣……福個屁!”
陳誌剛心裡一沉。剛纔法醫檢查時,他確實注意到死者左耳後有一處小小的紅色印記。
他轉頭對蘇小曼低聲說:“讓法醫重點確認耳後特征。還有,聯絡馨悅酒店,確認林曉雨近期是否上班。”
蘇小曼點頭離開。
陳誌剛回過頭,看著眼前這個瞬間蒼老了十歲的父親:“林師傅,我們需要你正式認屍。但現在現場還在勘查,可能需要你等一會兒。另外,我們需要采集你的DNA進行比對,這是程式。”
林大勇茫然地點點頭,然後又猛地搖頭:“不對……不對啊警察同誌,我女兒雖然糊塗,但她膽子小,不可能得罪人到要殺她的地步啊!是不是弄錯了?可能隻是衣服像……”
“我們會覈實。”陳誌剛拍拍他的肩膀,“你先休息一下。”
他關上車門,走向正在指揮現場收尾的老李。陽光已經完全升起,河麵金光閃爍,蘆葦在微風裡輕輕搖晃。幾個技術員正小心翼翼地將屍體裝進裹屍袋。
蘇小曼拿著手機快步走回來,臉色凝重:“陳隊,馨悅酒店那邊說,林曉雨三天前請了假,說家裡有事,之後就冇來上班,也聯絡不上。他們正打算今天如果再不出現就聯絡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