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光線被調成了柔和的暖黃色。李薇靠在枕頭上,脖子上依然纏著紗布,但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她的雙手交疊放在被子上,手指纖細,關節處有細小的疤痕。
孫醫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林峰站在稍遠一些的位置,靠在牆上。周海濤在門外,透過玻璃觀察著。
“李薇,今天感覺怎麼樣?”孫醫生溫和地問。
“好一些了。”李薇的聲音依然嘶啞,但比上次清晰,“頭冇那麼暈了。”
“記憶方麵呢?有冇有想起更多事?”
李薇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她看向林峰,又迅速移開視線:“林警官,阿俊……他怎麼樣了?”
“他還在接受治療,身體在恢複。”林峰走近幾步,“但他承認了殺害你父親的事實,目前已經被正式拘留。”
李薇的嘴唇顫抖起來,眼淚無聲地滑落:“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因為我……”
“李薇,”林峰拉過椅子坐下,“我們今天來,是想聽你說出全部真相。不是為了給誰定罪,而是為了讓所有事情有個清楚的交代。你願意說嗎?”
李薇閉上眼睛,眼淚不停地流。過了很久,她點點頭。
“但我說的……可能你們不會相信。”她的聲音很輕,“因為有時候,我自己都不相信。”
“沒關係,你說。”
李薇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她的敘述很慢,時常停頓,像是在努力回憶,又像是在與什麼作鬥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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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爸……從我很小的時候,就不太一樣。”
她的第一句話就讓林峰坐直了身體。
“媽媽還在的時候,他對我很好,雖然嚴格,但還會笑。媽媽生病後,他變了。”李薇的眼神空洞,盯著天花板,“媽媽住院那段時間,他經常不回家,說是在醫院陪護,但我打電話去護士站,她們說他晚上就走了。”
“他去哪兒了?”
“我不知道。”李薇搖頭,“媽媽去世後,他把媽媽的遺物都收起來了,隻留下那對耳釘。他把一隻給我,一隻自己留著,說這是媽媽的念想,要我們永遠記得她。”
“那時你十五歲?”
“嗯。剛開始還好,他讓我專心讀書,考大學。但高二那年,有一次我發燒,他照顧我……”李薇的聲音開始發抖,“那天晚上,他坐在我床邊,摸我的臉,說我長得越來越像媽媽。然後他……他親了我。”
林峰記下這個時間點。李薇十六歲,母親去世一年後。
“我嚇壞了,但不敢說什麼。我以為他隻是太想媽媽了。”李薇的眼淚又流出來,“後來,他開始找各種理由碰我——幫我梳頭,幫我整理衣服,晚上來我房間‘檢查我有冇有好好睡覺’。我開始害怕回家,放學後就在圖書館待到很晚,但他會去學校找我。”
“你冇有告訴老師或其他親戚嗎?”
“冇有。”李薇苦笑,“他是模範父親,所有人都這麼說。媽媽生病時他‘不離不棄’,媽媽去世後他‘含辛茹苦’把我養大。我說出去,會有人信嗎?”
“然後呢?”
“高三上學期,有一次他喝了酒,把我按在床上。”李薇的聲音變得機械,像在講述彆人的事,“我反抗,他打了我一巴掌,說我不聽話。他說媽媽死了,我就是他唯一的親人了,我應該‘安慰’他。”
孫醫生輕輕握住她的手:“如果不舒服,可以停下來。”
李薇搖頭:“不,我要說。這些事我憋了二十年,再不說,我會瘋的。”
她繼續說下去,聲音平靜得可怕:
“從那以後,他幾乎每週都會來我房間。我試過鎖門,他把鎖拆了。我試過睡在同學家,他去學校鬨,說我早戀,把同學家長都罵了一遍。後來冇有人敢收留我了。”
“上大學後,我以為能逃掉。我報了外地的學校,但他每個月都來看我,在學校附近租房子住。我換了三次電話號碼,他總能找到。大二那年,我交了個男朋友,他知道後跑到學校,在宿舍樓下大喊大叫,說我不要臉,說我對不起死去的媽媽。”
李薇閉上眼睛:“那個男生被嚇跑了,全校都知道我有個‘瘋爸爸’。冇有人敢接近我。”
“畢業工作後呢?”
“我去了南方,以為終於自由了。”李薇的笑比哭還難看,“但他追過去了。在我的出租屋外蹲了三天,等我出門時抓住我,把我拖回屋裡。那次我報了警,但警察說是家庭糾紛,讓我們自己解決。他把我鎖在屋裡,餓了三天,直到我答應跟他回來。”
“你為什麼不再次逃跑?”
“因為他說,如果我敢再跑,他就去找阿俊,把所有事都告訴阿俊。”李薇的眼淚止不住地流,“我愛阿俊,他是第一個不嫌棄我的人,第一個真的對我好的人。我不能讓他知道……不能讓他知道我這麼臟。”
林峰想起張俊的話:“她說如果阿俊知道了,會不要她的。”
“結婚後,我以為他會收斂。但他說,我永遠是他的女兒,永遠要‘孝順’他。”李薇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經常來家裡,有時候阿俊在店裡忙,他就……他就……”
她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孫醫生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她稍微平靜。
“那些照片,”林峰問,“你知道他偷拍你嗎?”
李薇點頭,動作很輕:“知道。有一次我發現了相機,他不但不藏,還當著我的麵拍。他說這樣‘有紀念意義’,說我應該‘感恩’,因為他還願意‘照顧’我。”
病床邊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答聲。窗外的天空陰沉下來,似乎要下雨。
“你手腕上的傷,”林峰看著她被紗布覆蓋的手腕,“是怎麼來的?”
李薇拉起袖子。紗佈下麵是幾道已經癒合的疤痕,有些很舊,有些比較新。
“有時候,太痛苦了,就想讓自己疼一點,分散注意力。”她的聲音很平靜,“但更多時候,是那個‘她’做的。”
孫醫生和林峰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她’是誰?”
“我不知道。”李薇的眼神變得迷茫,“我隻知道,有時候我會‘睡著’,醒來時發現自己在做奇怪的事——喝酒,抽菸,或者……傷害自己。但我完全不記得過程,就像那段記憶被偷走了一樣。”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的情況?”
“大學時第一次出現。”李薇回憶道,“那次我爸來學校找我,在宿舍樓下鬨。我回到宿舍後,覺得很丟臉,就躺在床上哭。後來……後來我就不記得了。室友說我半夜起床,在陽台站了很久,還對著月亮說話。但我一點印象都冇有。”
“這種情況頻繁嗎?”
“越來越頻繁。”李薇說,“尤其是結婚後。每次我爸來過,或者阿俊問我為什麼心情不好,那個‘她’就會出現。有時候隻是幾分鐘,有時候會持續幾個小時。”
“你知道那個‘她’會做什麼嗎?”
“不完全知道。”李薇搖頭,“但我發現過一些痕跡——冰箱裡的酒少了,菸灰缸裡有菸頭,我身上有莫名其妙的傷口。還有一次,阿俊說我半夜起來做了一大桌子菜,但一口冇吃,就坐在那裡發呆。我完全不記得。”
林峰想起張俊的描述:李薇半夜對著鏡子戴耳釘,把耳針硬生生按進肉裡。
“案發那天下午,”林峰把話題拉回案件,“到底發生了什麼?阿俊說的都是真的嗎?”
李薇沉默了很長時間。她的手指絞在一起,指節發白。
“不完全是真的。”她終於說。
“哪裡不一樣?”
“阿俊說他衝進來時,看到我爸把我按在沙發上。”李薇的聲音很輕,“但其實是……是我爸把我按在床上。而且,當時我已經……已經死了。”
林峰愣住:“什麼?”
“不是真的死,是那個‘她’。”李薇解釋道,“我爸來的時候,阿俊剛去店裡。我爸又要……又要碰我,我求他,說阿俊馬上就回來了。他笑著說阿俊忙得很,不會這麼早回來。然後他把我拖進臥室。”
她的呼吸急促起來:“我很害怕,開始發抖。然後我就‘睡著’了。等我‘醒來’時,看到的是阿俊衝進來的樣子,看到我爸倒在地上,血……很多血。”
“你的意思是,在你被侵犯的過程中,你的人格轉換了?那個‘她’出現了?”
李薇點頭,眼淚不停地流:“那個‘她’……很憤怒。我聽阿俊說,那個‘她’當時在尖叫,在罵我爸,還抓傷了阿俊的手。但那些事,我都不記得。我隻記得‘醒來’時看到的畫麵。”
林峰想起張俊手上的傷。他說是在和襲擊者搏鬥時被割傷的,但傷口形態確實更像是被抓傷。
“阿俊說,是你提出要偽裝現場。”
“是我。”李薇承認,“但也不是我。是那個‘她’說的。阿俊當時嚇傻了,那個‘她’很冷靜,說要把現場弄成搶劫的樣子。阿俊聽她的,因為那個‘她’說話的語氣……很像我媽媽。”
“像你媽媽?”
“阿俊後來告訴我,那個‘她’說話的方式、眼神,甚至小動作,都和我媽媽一模一樣。”李薇的聲音在顫抖,“他說那個‘她’還叫他‘小俊’,那是我媽媽對我的稱呼。”
孫醫生的表情變得嚴肅:“解離性身份障礙中,有時會出現已故親人的身份。這可能是患者內心渴望保護的表現。”
“然後呢?”林峰繼續問。
“然後那個‘她’說要去找人幫忙,讓我和阿俊留下來弄現場。”李薇回憶道,“阿俊不放心,但那個‘她’很堅持。那個‘她’走的時候,拿走了桌上的水果刀——那把沾了我爸血的刀。”
“去哪裡?”
“我不知道。那個‘她’走了,我就‘醒’了。”李薇說,“我‘醒’來時,看到阿俊在慌張地翻抽屜。我問他怎麼了,他看著我,眼神很奇怪,問我‘你怎麼又變回來了’。我才知道,那個‘她’又出現了。”
“之後發生了什麼?”
“阿俊讓我幫忙,把現場弄亂。我很害怕,但還是照做了。做完後,阿俊說他去店裡看看,讓我在家等。他走後冇多久,我也去了店裡。”
“你為什麼去店裡?”
“我不知道。”李薇的眼神迷茫,“好像有個聲音告訴我,要去店裡,阿俊有危險。”
“你到店裡時看到了什麼?”
李薇閉上眼睛,努力回憶:“後門冇鎖,我進去,聽到後廚有聲音。我走過去,看到……看到阿俊倒在地上,血一直流。還有一個人,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刀。”
“那個人是誰?”
“我冇看清臉,他戴著帽子和口罩。”李薇的聲音開始發抖,“他看到我,就衝過來。我轉身想跑,但被他抓住了。他把我按在牆上,刀架在我脖子上。”
“他說什麼了嗎?”
“冇有,但他……他在哭。”李薇的聲音很輕,“我能聽到他在哭,雖然聲音壓得很低。然後他說……說‘對不起’。”
“對不起?”
“嗯。然後他就跑了。”李薇睜開眼睛,“我去看阿俊,他還活著,但傷得很重。我想打電話叫救護車,但發現手裡攥著個東西。”
“什麼東西?”
“那隻耳釘。”李薇說,“我不知道它怎麼在我手裡,也不知道為什麼隻有一隻。我想把它放回口袋,但阿俊突然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緊。然後……然後我就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