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如果李薇說的是真的,那麼案發過程可能是這樣的:
1.李建國侵犯李薇,觸發她的人格轉換。
2.“另一個李薇”出現,可能刺激或參與了與李建國的衝突。
3.張俊趕到,看到衝突,激憤之下殺死李建國。
4.“另一個李薇”提出偽裝現場,並拿走凶器離開。
5.李薇主人格恢複,和張俊一起偽造搶劫現場。
6.張俊去店裡,被襲擊。
7.李薇去店裡,看到張俊受傷,也看到襲擊者。
8.襲擊者逃跑,李薇昏迷。
但還有很多疑問:襲擊者是誰?為什麼說“對不起”?那隻耳釘為什麼會出現在現場?趙誌強是怎麼死的?
“李薇,”林峰問出最關鍵的問題,“趙誌強的事,你知道嗎?”
李薇的表情凝固了。她的眼神變得恐懼,手指緊緊抓住被子。
“趙誌強……”她重複這個名字,“阿俊找的那個人……”
“你知道他?”
“知道。”李薇的聲音很輕,“阿俊跟我說過,想找個人嚇唬我爸。我不同意,怕出事。但阿俊說那個人可靠,隻是嚇唬嚇唬,不會真的傷人。”
“你見過趙誌強嗎?”
“見過一次。”李薇點頭,“大概一個月前,他來店裡吃飯。阿俊介紹說他是個朋友,但我看得出來,他不是普通朋友。他看我的眼神……很同情。”
“後來呢?”
“後來他就冇再來過。阿俊說他事情辦完了,我爸答應不再騷擾我。”李薇停頓了一下,“但我爸冇有收斂,反而變本加厲。他說他知道阿俊找人的事,說阿俊敢動他,他就讓阿俊坐牢。”
“你知道趙誌強死了嗎?”
李薇的眼睛瞪大了。她搖頭,動作很慢,但很肯定:“不知道……什麼時候?”
“案發前一天晚上。”
李薇的臉色變得慘白。她呼吸急促,監護儀發出警報聲。孫醫生趕緊上前檢查,但李薇推開他的手。
“是……是我爸?”她問。
“不知道。”林峰如實說,“但趙誌強死前,和你爸發生過沖突。他的DNA出現在你爸臥室的碎布上。”
李薇閉上眼睛,眼淚又流出來:“所以阿俊……阿俊是為了保護我,才殺了趙誌強?”
“張俊否認殺害趙誌強。”
“他不會承認的。”李薇苦笑,“他為了我,什麼事都願意做,什麼事都願意承擔。”
她看著林峰,眼神裡有一種近乎絕望的清醒:“林警官,如果我說,可能是我殺了趙誌強,你信嗎?”
房間裡瞬間安靜下來。隻有監護儀的滴答聲,和窗外隱約的雨聲。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那天晚上……”李薇的聲音飄忽起來,“我做了個夢。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我去了一個廢棄的工廠,見到了一個人。那個人在抽菸,看到我,很驚訝。他說‘你怎麼來了’,我說‘我來拿回我的東西’。”
“什麼東西?”
“照片。”李薇說,“他手裡有我的照片,那些我爸偷拍的照片。阿俊把照片給他,讓他用照片威脅我爸。但他說,照片不能還,這是‘證據’。”
“然後呢?”
“然後我們吵起來了。他說他幫了我,我應該感激他。我說我要照片,他說除非再給他錢。”李薇的眼神變得空洞,“我很生氣,拿起地上的鐵棍……後麵的事,我就不記得了。”
林峰感到一陣寒意。如果李薇在解離狀態下殺了趙誌強,那她自己可能真的不知道。
“醒來後呢?”
“我在家裡,躺在床上,衣服上有灰。”李薇說,“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以為隻是又夢遊了。但那天晚上,我洗衣服時,發現袖口有血。”
“什麼血?”
“不知道。很小一塊,已經乾了。我以為是自己不小心弄傷的,就冇在意。”李薇看著自己的手,“現在想想,可能……可能真的是我。”
孫醫生插話:“在解離狀態下,患者可能會做出暴力行為,但清醒後完全冇有記憶。這種情況雖然罕見,但確實存在。”
林峰想起趙誌強後腦的擊打傷。如果是李薇用鐵棍打暈他,然後王建軍或其他人在他昏迷時用膠帶勒死他,那麼李薇可能真的不知道趙誌強死了。
“李薇,”林峰最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讓你選擇,你希望這個案子怎麼結束?”
李薇冇有立刻回答。她看向窗外,雨已經開始下了,雨點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道水痕。
“我希望阿俊能好好的。”她輕聲說,“他為我做了太多,承受了太多。他是個好人,不應該有這樣的結局。”
“那你呢?”
“我?”李薇笑了,笑容淒涼,“我早就該死了。從十五歲那年,媽媽去世的時候,我就該跟她一起走的。但我活下來了,遇到了阿俊,有了幾年還算幸福的日子。這就夠了。”
她轉過頭,看著林峰:“林警官,如果我說,殺死我爸的其實是我,你會相信嗎?”
林峰愣住了。
“我的意思是,那個‘她’。”李薇解釋道,“如果那個‘她’在我爸侵犯我的時候出現了,如果那個‘她’拿起了刀,如果那個‘她’殺了我爸……那是不是我殺的?”
這個問題太沉重,林峰冇有回答。
李薇也不需要他回答。她閉上眼睛,聲音輕得像歎息:“有時候,我覺得那個‘她’不是我,是媽媽。是媽媽回來保護我了。但有時候,我又覺得那個‘她’就是我,是我心底最黑暗、最憤怒的部分。那個部分想殺人,想毀滅一切。”
她睜開眼睛,眼神清澈得可怕:“但無論是誰,都該付出代價。如果法律需要一個人為這些事負責,那就讓我來吧。阿俊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
詢問結束了。林峰和孫醫生走出病房,在走廊裡站了很久。
“你怎麼看?”林峰問。
孫醫生揉著眉心:“從精神醫學角度看,她的症狀符合複雜性解離障礙。童年期嚴重創傷,長期虐待,導致人格分裂。但法律上如何認定……很複雜。”
“如果真是另一個人格殺人,法律上怎麼判?”
“中國目前還冇有明確的法律規定。”孫醫生搖頭,“通常還是會認定為主體人格的責任,但會考慮精神狀況作為量刑因素。”
周海濤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林隊,技術科那邊有了突破性進展。趙誌強帆布包上的指紋比對出來了。”
“是誰的?”
“李薇的。”周海濤的表情複雜,“而且不是陳舊指紋,是新鮮指紋,應該是案發前後留下的。”
林峰看向病房的門。透過玻璃,能看到李薇躺在床上,側著臉看著窗外。
雨下得更大了,整個世界都籠罩在灰濛濛的水霧中。
真相似乎越來越清晰,但又越來越模糊。
李薇的主人格可能是無辜的,但她的副人格可能犯下了不止一起罪行。
張俊為了保護她,承擔了所有罪責。
而那個真正的惡魔李建國,雖然死了,但他的罪惡還在繼續蔓延,吞噬著所有靠近的人。
林峰拿出手機,撥通了局裡的電話:“申請對李薇進行司法精神病鑒定。另外,把張俊的案子先壓一壓,等鑒定結果出來再說。”
掛斷電話後,他對周海濤說:“查一下李薇的母親是怎麼死的。所有細節,包括病曆、死亡證明、當時有冇有什麼異常。”
“你懷疑……”
“我什麼都不懷疑,我隻是想把所有可能性都查清楚。”林峰看向窗外,“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不是簡單的殺人案。它是一個家庭二十年的黑暗史,是所有受害者變成施害者的悲劇循環。”
“我們現在是抓凶手,還是……拯救受害者?”
“我不知道。”林峰誠實地說,“也許兩者都是,也許兩者都不是。”
雨還在下,冇有停的意思。
就像這個案子,看似接近尾聲,但真正的審判,可能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