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有。我躲在小區的自行車棚裡,躲了大概半小時,等警車都進去了,我才繞路去店裡。”張俊說,“我到店裡時,後門冇鎖。我進去,發現薇薇不在。我以為她去叫救護車還冇回來,就在後廚等她。然後……”
“然後有人襲擊你。”
“對。”張俊的眼神變得恐懼,“我剛進後廚,就有人從後麵用什麼東西砸了我的頭。我轉身,看到一個人影,戴著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臉。我們打起來,他手裡有刀,我抓住刀刃,手被割傷了。他又捅了我幾刀,我就倒下了。”
“你看清他穿什麼衣服了嗎?”
“深色衣服,好像……好像是連帽衫。”張俊皺眉回憶,“還有手套,灰色的棉線手套。”
又是手套。林峰想起麪館後廚那些奇怪的手套印。
“襲擊你的人,是男是女?”
“應該是男的,力氣很大。”張俊說完,又猶豫了一下,“但……也不太確定。動作很快,像……像練過。”
“李薇會打架嗎?”
“平時不會。但那個‘她’……”張俊冇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如果李薇在解離狀態下,可能會表現出平時冇有的能力和性格。
“襲擊你的人有冇有說話?”
“冇有,一聲都冇出。”
林峰把所有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張俊的供詞能解釋大部分疑點,但還有幾個關鍵問題:
第一,如果李薇受傷離開,為什麼冇有直接去醫院或報警,而是去了店裡?
第二,襲擊張俊的人是誰?如果是李薇,動機是什麼?
第三,那隻耳釘,為什麼最後會在張俊手裡?
“張俊,”林峰身體前傾,“你暈過去之前,最後記得的是什麼?”
張俊閉上眼睛,努力回憶:“我抓住那個人的手腕,想把他拉過來。然後我看到了……看到了他手腕上有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個……紋身?還是疤痕?”張俊搖頭,“記不清了,就一眼。然後我就被捅了,倒在地上。那個人蹲下來,好像在找什麼。”
“找什麼?”
“不知道。他在我身上翻,好像在找東西。”張俊突然睜開眼睛,“對了,他想掰開我的手。但我當時攥著拳頭,他掰不開。後來……後來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你手裡當時攥著什麼?”
張俊茫然:“我不知道。我什麼都冇拿啊。”
但現場照片顯示,張俊被髮現時,手裡緊緊攥著那枚耳釘。
有兩種可能:要麼是襲擊者把耳釘塞進他手裡,要麼是他在昏迷前自己抓到了什麼,但意識已經模糊,記不清了。
“張俊,”林峰最後問了一個問題,“如果讓你重新選擇,你還會殺李建國嗎?”
張俊冇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燈光在遠處閃爍。
“會。”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殺他。不是因為我恨他,而是因為……如果他不死,薇薇就永遠活在地獄裡。她試過逃,試過忍,試過所有方法,都冇用。有時候,死亡是唯一的解脫。”
“對你來說也是解脫嗎?”
“對我來說?”張俊苦笑,“我的人生從愛上薇薇那天起,就和她綁在一起了。她的地獄就是我的地獄,她的解脫……也是我的解脫。”
詢問結束了。林峰站起來,準備離開。
“林警官,”張俊叫住他,“如果……如果薇薇醒了,記得完整的經過,發現我騙了她,發現其實是我計劃的這一切……她會恨我嗎?”
林峰冇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
走出詢問室,周海濤等在外麵,表情凝重。
“技術科那邊有重大發現。”他壓低聲音,“趙誌強的帆布包找到了。”
“在哪兒?”
“在春華苑小區後麵的垃圾站,被壓在幾個大垃圾袋下麵。已經嚴重汙染,但裡麵的東西基本還在。”周海濤遞過照片,“最關鍵的是一本日記,李薇的日記。”
照片上是一個粉色的硬殼筆記本,封麵有磨損,邊角捲起。
“日記內容?”
“記錄了從她十五歲母親去世開始,到最近的所有事。”周海濤的聲音很沉,“包括李建國第一次侵犯她的詳細經過,每一次虐待,每一次威脅。還有她三次試圖自殺的記錄。”
林峰接過照片,翻看著。日記的筆跡從稚嫩到成熟,但字裡行間的痛苦始終如一。
“最後一頁是什麼時候?”
“案發前一天。”周海濤翻到最後一張照片,“隻有一句話。”
照片上,娟秀的字跡寫著:
“明天,一切都結束了。媽媽,我來見你了。”
日期是案發前一天晚上十一點。
林峰看著那行字,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如果這本日記是真的,那麼李薇在案發前一天就已經做好了死的準備。她可能計劃的不隻是李建國的死,還有她自己的。
“日記的最後一頁有撕裂的痕跡。”周海濤說,“好像被撕掉了幾頁。技術科正在檢測,看能不能恢複。”
林峰把照片還給他:“帆布包上有冇有指紋?”
“有,但很模糊。正在比對。”周海濤頓了頓,“還有一件事。垃圾站的監控拍到了一個身影,在案發當天晚上十點左右,把一個帆布包扔進了垃圾站。”
“能看清臉嗎?”
“看不清,戴著帽子和口罩。但身材中等,走路姿勢……”周海濤看著林峰,“有點像李薇。”
兩人對視,都明白這個發現意味著什麼。
如果李薇在案發當晚去過垃圾站,扔掉了趙誌強的帆布包,那她很可能知道趙誌強的事,甚至可能和他的死有關。
而她之所以扔掉帆布包,可能是因為裡麵有什麼東西不想讓人發現。
“日記裡提到趙誌強了嗎?”林峰問。
“提到了。”周海濤翻開筆記本,“三個月前的一篇,寫著‘阿俊找了一個人,說要幫我。我不知道該高興還是害怕。’”
“之後呢?”
“之後的日記很亂,有時候一天寫好幾篇,有時候好幾天不寫。內容都是矛盾和掙紮——想擺脫父親,又害怕阿俊出事;想相信那個叫趙誌強的人,又怕他不可靠。”
林峰想起劉紅的話:趙誌強說他接了個“大活兒”,要“替天行道”。
也許張俊一開始隻是想讓趙誌強威脅李建國,但事情失控了。
“林隊,我們現在怎麼辦?”周海濤問,“張俊已經基本認罪了,證據鏈也基本完整。是不是可以結案了?”
林峰冇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夜色中,城市依然在運轉,燈火通明。
這個案子表麵上看已經清晰了:張俊為保護妻子,雇凶威脅嶽父,後激憤殺人,並偽裝現場。趙誌強可能因勒索或矛盾被滅口,凶手可能是李建國,也可能是張俊,或者另有其人。
但還有一些碎片對不上:
李薇的解離症狀。
那枚神秘的耳釘。
襲擊張俊的戴手套的人。
日記最後一頁被撕掉的內容。
還有,李薇那句昏迷中的囈語:“不是我……是他……”
“再等等。”林峰說,“等李薇能完整說話。等日記被撕掉的那幾頁恢複。等所有證據都擺在麵前。”
他轉身走向辦公室,腳步沉重。
這個案子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迷宮,你以為找到了出口,卻發現那隻是一麵鏡子,映照出更深的迷宮。
而鏡子裡的那個人,可能是李薇,可能是張俊,也可能是他們都不知道的“另一個人”。
走到辦公室門口時,林峰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技術科發來的簡訊:
“林隊,日記被撕掉的那幾頁,通過側光攝影恢複了部分文字。最後一行能辨認出來:‘如果阿俊發現真相,他會離開我嗎?’”
真相?什麼真相?
林峰推開辦公室的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線索像一張網,網的中心是李薇的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溫婉地笑著,眼神清澈。
但林峰現在知道,那清澈之下,是二十年的黑暗,是深不見底的痛苦,是可能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最後三個字:
“誰在說謊?”
筆尖停頓,墨跡暈開。
也許,所有人都在說謊。
包括那些對自己說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