詢問室的燈光調得有些暗。這不是審訊,更像是談話。林峰特意選了這個時間——晚上八點,醫院探視時間結束後的寂靜時刻。張俊坐在輪椅上,右手纏著的紗布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想抽嗎?”林峰遞過去一支菸。
張俊愣了一下,接過煙,用顫抖的左手湊近林峰遞來的打火機。他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緩緩吐出,整個人似乎放鬆了一點。
“李薇今天又做了一次腦部掃描。”林峰冇有馬上問案子,而是像聊天一樣開啟話題,“醫生說她恢複得比預期好,聲帶的損傷可能不會影響正常說話。”
張俊的眼睛亮了:“真的?”
“嗯。但記憶方麵……還是有問題。碎片化,有些事記不清,有些事好像記得但又不敢確定。”
張俊低下頭,菸灰掉在褲子上,他也冇在意。
“她問起你。”林峰繼續說,“問你是不是還好,問你會不會判很重。”
“她……她怎麼說的?”
“她說,如果她能記得更多就好了,也許能幫你。”林峰觀察著張俊的反應,“她說她隻記得爸爸倒在血泊裡,記得你衝進來的樣子,但之後的事……像被霧遮住了。”
張俊的煙燃到了過濾嘴,他渾然不覺,直到燙到手才慌忙甩掉。
“林警官,”他的聲音沙啞,“如果我說實話,全部實話,你能保證薇薇不會有事嗎?”
“我不能保證任何事,我隻能依法辦案。”林峰說得坦誠,“但如果李薇真是長期受害者,而且冇有參與策劃殺人,那法律會考慮這些情節。”
張俊沉默了很久。他盯著自己的手,那隻纏滿紗布、可能永遠無法完全恢複功能的手。
“那個耳釘,”他突然說,“真的是薇薇媽媽的遺物。但她不知道,其實是一對。”
林峰心裡一震,但臉上不動聲色:“一對?”
“嗯。另一隻……”張俊深吸一口氣,“在我爸手裡。不,李建國手裡。”
他改了稱呼,不再叫“爸”。
“他怎麼會有?”
“是薇薇媽媽臨終前給的。”張俊的聲音低沉下來,“薇薇跟我說過,她媽媽死之前,把一對耳釘拆開,一隻給了她,一隻給了李建國。說這是信物,讓他們父女互相照顧,永遠記得她。”
林峰想象那個場景:病床上的女人,把一對耳釘拆開,分彆交給丈夫和女兒。她希望這能成為親情的紐帶,卻不知道這成了女兒噩夢的見證。
“薇薇從來不敢戴,因為一看到耳釘,就想到媽媽,想到自己現在的樣子,她覺得對不起媽媽。”張俊的聲音哽嚥了,“她把耳釘藏在首飾盒最底層,用布包著。但我有時候會發現,她把耳釘拿出來,就放在桌上,呆呆地看著,一看就是幾個小時。”
“李建國那隻呢?”
“他也從來不戴,但一直留著。放在一個木盒裡,和結婚證放在一起。”張俊抬起頭,“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麼嗎?他每次侵犯薇薇的時候,床頭櫃上就放著那個木盒。薇薇說,她每次都能看到那個盒子,看到她媽媽的結婚證,看到她爸爸……她爸爸……”
他說不下去了,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林峰冇有催促,給他倒了杯水。等張俊稍微平靜,才繼續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另一隻耳釘在李建國手裡的?”
“三個月前,我發現那些照片的時候。”張俊抹了把臉,“我翻他東西,想找更多證據,就看到了那個木盒。裡麵除了結婚證,就是那隻耳釘。我當時……我當時就想把它砸了,但冇敢。”
“為什麼?”
“我怕打草驚蛇。而且我想,也許以後能用上。”張俊的眼神變得複雜,“我想過用那隻耳釘威脅他——如果他不放過薇薇,我就把兩隻耳釘一起毀了,讓他永遠對不起死去的妻子。”
“你做了嗎?”
張俊搖頭:“冇有。因為後來,薇薇發現了我的計劃。”
他頓了頓,開始講述那段最黑暗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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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從李建國家回來,整個人都在發抖。薇薇問我怎麼了,我一開始不說,但她看出來了。她哭著求我,讓我彆做傻事。我說我不是做傻事,我是在救她。”
張俊的聲音很平靜,但那種平靜下是深不見底的痛苦。
“她跪下來,抱著我的腿,說如果我去找她爸對峙,她爸會殺了我的。我說我不怕,我有證據。她問我什麼證據,我把偷拍的那些照片給她看。”
“她什麼反應?”
“她……她尖叫了一聲,然後就暈過去了。”張俊閉上眼睛,“我把她抱到床上,她醒來後,整個人像傻了一樣,不說話,不哭,就那麼躺著。我以為她受刺激太大,想等她緩過來再說。但第二天,我發現她在廚房,拿著刀。”
林峰坐直身體:“她想自殺?”
“不。”張俊搖頭,“她看著刀,看了很久,然後開始切菜。切得很慢,但每一刀都很用力。我問她在想什麼,她說:‘阿俊,如果我們都死了,是不是就解脫了?’”
“她提過同歸於儘?”
“提過不止一次。”張俊的聲音很低,“她說,她的人生早就毀了,活著也是痛苦。她說她對不起我,把我拖進這個地獄。她說如果我們一起死,至少我能乾淨地離開,不用被她拖累一輩子。”
林峰想起李薇那些簡訊:“‘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是不是就能解脫了?’”
“對,就是那種感覺。”張俊點頭,“但我不同意。我說我們可以逃,去外地,重新開始。她說逃不掉,她爸會找到我們的。她說她試過,大學畢業後她去過南方打工,但她爸追過去,在出租屋裡堵到她……”
“她冇報警?”
“她說報過。”張俊苦笑道,“在南方那次,她報了警。警察來了,李建國說他們是父女吵架,家務事。警察教育了幾句就走了。後來李建國把她鎖在屋裡三天,不給飯吃,直到她答應跟他回家。”
林峰感到一陣寒意。這種長期的控製和虐待,確實能摧毀一個人的意誌,讓她覺得反抗是徒勞的。
“所以你們最後的計劃是什麼?”林峰問到了核心。
張俊沉默了很長時間。煙已經熄了,但他還夾在手裡,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冇有計劃。”他說,“或者說,有計劃,但不是我一個人定的。”
“什麼意思?”
“薇薇她……好像有兩個人格。”張俊說得艱難,“有時候是平時的她,溫柔,膽小,說話輕聲細語。但有時候,會變成另一個人——眼神很冷,說話很直接,甚至有點……狠。”
孫醫生的診斷在腦海中閃過:解離性症狀,可能伴有身份轉換。
“那個‘她’什麼時候出現?”
“通常在極度恐懼或者憤怒之後。”張俊回憶道,“比如,她爸來過之後,或者她做噩夢醒來的時候。那個‘她’會做一些平時薇薇不會做的事——喝酒,抽菸,甚至……自殘。”
“自殘?”
“她在胳膊上劃口子,用菸頭燙自己。”張俊拉起自己的袖子,手臂上有一道已經癒合的疤痕,“這是我阻止她時被她劃傷的。但醒來後,她完全不記得,看到傷口還會問我怎麼弄的。”
“耳釘呢?是哪個‘她’戴的?”
“是那個‘她’。”張俊很確定,“有一次我半夜醒來,發現薇薇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戴那隻耳釘。她冇有耳洞,但她就那麼硬生生往耳朵上按,血都流出來了,她好像感覺不到疼。我叫她,她回頭看我,眼神……很陌生。”
林峰想象那個畫麵:深夜,一個女人對著鏡子,把冇有耳針的耳釘按進肉裡,血順著脖頸流下來,她卻渾然不覺。
“她說什麼了嗎?”
“她說:‘這樣就像媽媽了。’”張俊的聲音在顫抖,“然後她又說:‘媽媽為什麼不帶我走?為什麼留我一個人在這裡?’”
詢問室裡的空氣好像凝固了。林峰能感覺到張俊的痛苦,那種眼睜睜看著愛人受折磨卻無能為力的絕望。
“案發那天下午,到底發生了什麼?”林峰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張俊又點了一支菸。這次他的手穩了一些。
“那天下午,薇薇說她爸打電話,說身體不舒服,讓她回去一趟。我說我陪她去,她說不用,她自己去就行。但她走的時候,我看到她把那隻耳釘放進了口袋。”
“她平時會帶耳釘出門嗎?”
“從來不會。所以我覺得不對勁,就關店跟了過去。”張俊深吸一口煙,“我到樓下時,聽到他們在吵架。聲音很大,薇薇在哭,她爸在罵。我衝上樓,門冇鎖,我直接進去了。”
“然後?”
“我看到薇薇被她爸按在沙發上,衣服都被撕破了。”張俊的眼睛紅了,“她爸看到我,不但冇停手,還笑,說‘你來得正好,看看你老婆是個什麼貨色’。薇薇在哭,一直在說‘爸爸不要,阿俊在看著’。”
“你做了什麼?”
“我衝上去,把他拉開。他跟我打起來,我們扭打到地上。薇薇想拉架,被她爸推倒了,頭撞在茶幾角上,血一下子流出來。”張俊的語速加快,“我看到血,就瘋了。我摸到茶幾上的水果刀,就捅了過去。”
“捅了幾刀?”
“不記得了。很多刀,直到他不動為止。”張俊的手在抖,“然後我纔去看薇薇。她脖子在流血,不是撞傷,是被什麼東西劃的。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隻想救她。我想打120,但手機不知道掉哪了。”
“你說過,李薇提出偽裝現場。”
“對。”張俊點頭,“她當時雖然受傷,但意識還清醒。她說不能報警,警察來了會問東問西,會知道所有事。她說要把現場弄成搶劫的樣子,這樣警察就不會深究。”
“她一個重傷的人,怎麼有能力做這些?”
“她……”張俊猶豫了,“她好像突然有勁了。自己爬起來,開始拉抽屜,扔東西。動作很快,有點……不正常。我當時嚇傻了,就聽她的,也跟著弄。”
“耳釘呢?那時候耳釘在哪兒?”
“在她手裡。”張俊回憶道,“她一直攥著那隻耳釘,攥得很緊。後來她說要去店裡打電話叫救護車,讓我留在這裡繼續弄現場。我說我去,她說不行,說我身上都是血,出去會被看見。她就自己走了。”
“她走了之後呢?”
“我繼續弄現場,但越弄越慌。我看著她爸的屍體,看著滿地的血,突然意識到我殺人了。”張俊的眼淚流下來,“我想跑,但又擔心薇薇。我就想去店裡找她,但走到半路,看到警車往這邊來,我嚇得又折返回店裡。”
“所以你其實冇有立刻去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