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後,省第一監獄。
劉振國已經適應了監獄生活。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整理內務,吃早飯,然後去車間勞動——他被分配在服裝車間,踩縫紉機做囚服。下午學習,晚上看新聞,九點熄燈。
規律,枯燥,但讓人平靜。
他瘦了很多,頭髮剃短了,露出花白的髮根。眼神不再閃爍,變得平靜,甚至有些麻木。隻有在夜深人靜時,那些記憶纔會湧上來:蘇梅的笑容,兒子的哭聲,王雅娟的眼淚,還有自己曾經的意氣風發。
今天管教叫他去辦公室,說有人給他寄了信。
信封很普通,冇有寄件人資訊。打開,裡麵隻有一張照片——是劉浩,穿著高中校服,站在領獎台上,手裡捧著物理競賽一等獎的獎盃。照片背麵有一行字:“爸,我考上清華了。媽會為我驕傲的。你保重。”
劉振國的手在發抖。他把照片貼在胸口,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這是他入獄七個月來,第一次哭。
管教等他情緒平複,又遞給他另一封信:“這是王雅娟給你的,通過監獄係統轉交的。”
劉振國擦乾眼淚,接過信。信封裡有兩張紙,一張是B超單,上麵有個模糊的小小身影,旁邊寫著:胎兒,22周,發育正常。另一張是信紙,隻有短短幾行字:
“老劉:孩子很好,是個男孩。姐姐會收養他,給他一個正常的家。我不等你了,你好好改造。如果還有下輩子,希望我們都能做更好的人。雅娟。”
劉振國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後他把信和照片疊在一起,小心地放進貼身的衣袋裡。
“管教,”他說,“我想申請參加職業技術培訓。”
管教有些意外:“你想學什麼?”
“我想學……”劉振國想了想,“學心理谘詢。我當了二十年老師,後來又當領導,見過很多人,也害過很多人。我想學點有用的,也許……也許以後能幫到彆人。”
管教點頭:“我幫你申請。”
走出辦公室時,劉振國抬頭看了一眼高牆上的天空。很小的一片,但很藍,有雲在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給學生們講《紅樓夢》,講“好了歌”:世人都曉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塚一堆草冇了。
那時他年輕,不懂。現在他懂了,但已經太晚了。
不過,也許還不算太晚。十二年,出來時五十七歲,還可以做點事。幫幫像兒子那樣的孩子,或者……幫幫那些像他一樣迷失過的人。
他走回車間,重新坐在縫紉機前。噠噠的聲音響起,針線在布料上穿梭,縫合成一件件衣服。
一針一線,一步一步。
救贖的路很長,但總得開始走。
三年後的春天,城南一個老舊小區。
陳建國把車停在路邊,拎著一個果籃上樓。三樓,門虛掩著,能聽到裡麵孩子的笑聲。
他敲門。
“來了!”一個女人應聲,腳步聲由遠及近。門打開,是王雅娟。
她變了。胖了些,剪了短髮,穿著簡單的家居服,臉上冇有化妝,但氣色很好。看到陳建國,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陳隊長?您怎麼來了?”
“路過,來看看。”陳建國遞過果籃,“聽說你開了個托兒所?”
“嗯,小打小鬨。”王雅娟接過果籃,讓開身,“快請進。”
屋子裡佈置得很溫馨,牆上貼著卡通貼紙,地上鋪著軟墊,幾個三四歲的孩子在玩積木。一個三歲左右的男孩蹲在角落,專心致誌地搭著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那是小安。”王雅娟輕聲說,“我兒子。”
陳建國看著那個男孩。眉眼很像劉振國,但眼神清澈,像蘇梅。
“他姐姐經常來看他。”王雅娟說,“劉浩,現在在清華讀大三了,每年寒暑假都回來,帶小安去遊樂場,教他認字。小安可喜歡他了。”
正說著,門又開了。劉浩走進來,揹著雙肩包,風塵仆仆。
“阿姨,我回來了!小安,看哥哥給你帶什麼了!”他舉起手裡的玩具車。
小安抬頭看到劉浩,眼睛一亮,跌跌撞撞地跑過去:“哥哥!”
劉浩抱起他,轉了個圈,兩人笑成一團。看到陳建國,劉浩放下弟弟,走過來:“陳叔叔,您也在。”
“放假了?”
“嗯,實習剛結束,回來住幾天。”劉浩摸摸小安的頭,“帶這小子玩玩。”
陳建國看著他們,心裡感慨萬千。三年前那場悲劇的當事人,現在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聯絡在一起。王雅娟是劉浩父親的情婦,間接導致他母親死亡。但劉浩冇有恨她,反而經常來看她和孩子。
“你不恨她嗎?”陳建國曾經問過劉浩。
少年當時回答:“恨過。但恨解決不了問題。而且……小安是無辜的。他和我一樣,冇得選擇自己的父母。我能做的,就是讓他有個好一點的童年。”
成熟得讓人心疼。
坐了一會兒,陳建國起身告辭。王雅娟送他到樓下。
“陳隊長,謝謝您。”她說,“如果不是您當年勸我好好改造,我可能……”
“是你自己走出來的。”陳建國說,“好好生活,好好帶大孩子。”
王雅娟點頭,眼睛濕潤:“我會的。蘇老師的忌日,我會帶小安去掃墓。告訴他,有一個很好的阿姨,是他的……是他的另一個媽媽。”
陳建國拍拍她的肩,轉身上車。
車子開出小區時,他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王雅娟還站在樓下,春天的陽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走出了那座圍城。用三年牢獄,用一生的愧疚,用一個新的生命。
代價很大,但總算走出來了。
晚上八點,刑偵支隊。
陳建國坐在辦公室裡,桌上攤著新案子的卷宗——一起失蹤案,失蹤者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已經三天了。
他揉了揉太陽穴,點了一支菸。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每一盞燈下都有一個故事,有的幸福,有的悲傷,有的正在發生,有的已經結束。
三年前蘇梅的案子改變了很多人的生活:劉振國在監獄,王雅娟開了托兒所,劉浩在清華,小安在長大。周小慧在女子監獄,李三強在上訴,張建華的公司在破產清算。
而他自己,破了很多案子,抓了很多壞人,也見證了很多人性的黑暗和光芒。
門被敲響,小張探頭進來:“陳隊,還冇走?”
“馬上。”陳建國掐滅煙,“失蹤案有進展嗎?”
“查到女孩最後出現在城西一家網吧,監控拍到她和一箇中年男人一起離開。正在追查那個男人的身份。”
陳建國點頭:“繼續查。明天一早開會。”
小張離開後,陳建國收拾好卷宗,關掉檯燈。辦公室裡暗下來,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城市光暈。
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夜景。這座城裡,每天都有罪案發生,每天也都有善良在閃光。他的工作就是撥開迷霧,找出真相,把壞人繩之以法,給受害者一個交代。
很累,但值得。
手機震動,是妻子發來的訊息:“什麼時候回來?湯還給你熱著。”
陳建國笑了笑,回覆:“馬上。”
他想起很多年前,剛當警察時,師父跟他說過一句話:“建國啊,乾咱們這行,得記住:看見黑暗,但要相信光明;接觸罪惡,但要保持善良;經曆絕望,但要永不放棄。”
他一直記得。
拿起外套,關上門。走廊的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辦公室裡,蘇梅案子的卷宗靜靜地躺在檔案櫃裡,封麵上寫著“結案”。但那些人的故事,還在繼續。
劉振國在監獄學習心理谘詢,想在餘生效力社會。
王雅娟的托兒所裡,孩子們的笑聲治癒著過往的傷痛。
劉浩在清華實驗室熬夜做實驗,想用科學改變世界。
小安在搭積木,搭一個高高的塔,想象著塔頂有星星。
每個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走出圍城,走向新生。
而陳建國,還要繼續走進下一個案子,下一個謎團,下一個需要真相的故事。
電梯來了,他走進去。門緩緩合上,鏡麵裡映出他疲憊但堅定的臉。
這座城市睡了,又醒了。罪惡潛伏在暗處,正義也在前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