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級人民法院第三審判庭,座無虛席。
陳建國坐在旁聽席第三排,身邊是刑偵支隊的幾個同事。他們穿著便服,混在旁聽群眾中,但筆挺的坐姿和專注的眼神還是暴露了身份。
法庭正前方,被告人席上依次坐著五個人:李三強、周小慧、張建華、王雅娟、劉振國。他們都穿著看守所的號服,手腕戴著手銬,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這是這起轟動全市的“教育局副局長夫人被害案”的終審。此前已經開過兩次庭,今天是宣判日。
審判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法官,麵容嚴肅。她扶了扶眼鏡,開始宣讀判決書。
“被告人李三強,犯故意殺人罪,手段殘忍,情節惡劣,雖有坦白情節,但不足以從輕處罰。判處死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旁聽席上一陣騷動。李三強猛地抬起頭,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但法警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最終低下頭,肩膀垮了下去。
“被告人周小慧,犯故意殺人罪(教唆)、敲詐勒索罪、侵犯公民個人資訊罪。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周小慧很平靜,甚至對著旁聽席某個方向笑了笑——那裡坐著幾個記者,閃光燈不停閃爍。她知道自己的“故事”會被寫成報道,會有很多人討論她,也許還會有人同情她。這讓她感到一種扭曲的滿足。
“被告人張建華,犯行賄罪、教唆犯罪罪、商業賄賂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並處罰金五百萬元。”
張建華麵無表情。他是個生意人,早就算過這筆賬——十五年的自由換幾千萬的合同,值不值?現在他有答案了:不值。但他冇有機會重來了。
接下來是王雅娟和劉振國。
法庭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這兩個人是這場悲劇的核心,他們的故事最讓人唏噓。
“被告人王雅娟,犯行賄罪、重婚罪(事實婚姻)。鑒於其懷孕待產,且有重大立功表現(協助警方查明周小慧犯罪事實),依法從輕處罰。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旁聽席響起議論聲。有人覺得判輕了,有人覺得情有可原。王雅娟抬起頭,眼淚湧出來。她下意識地護住小腹——已經五個月了,微微隆起。孩子保住了,這是她唯一的安慰。
最後是劉振國。
“被告人劉振國,犯受賄罪、濫用職權罪、钜額財產來源不明罪。數罪併罰,判處有期徒刑十二年,並處罰金二百萬元,追繳全部違法所得。”
劉振國閉上眼睛。十二年,出來時他五十七歲,人生最好的時光都過去了。兒子不會認他,父母早已失望,曾經的地位、榮譽、人脈,全都冇了。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師範學院畢業,意氣風發地走上講台,看著台下學生們求知的眼神,發誓要當個好老師。那時候蘇梅還是他的同事,溫婉善良,對他有好感但不敢表達。是他主動追的她,在教師宿舍樓下彈吉他,唱《月亮代表我的心》。
婚後頭幾年很幸福。兒子出生,他抱著那個小小的生命,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後來從政,一步步往上爬,接觸的人多了,見的世麵大了,心也開始變了。
是什麼時候開始對蘇梅不耐煩的?是她總是嘮叨他少喝酒的時候?是她不懂應酬、不會說漂亮話的時候?還是她日漸蒼老、不再漂亮的時候?
他不知道。他隻知道,當他第一次在雅園私房菜見到王雅娟時,她眼裡的崇拜和溫柔,讓他找回了年輕時的感覺。那種被需要、被仰視的感覺。
現在想來,多麼可笑。
審判長敲下法槌:“閉庭!”
法警上前,給五個被告人戴上手銬,押解出庭。經過旁聽席時,劉振國看到了陳建國。兩人目光交彙,劉振國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點了點頭,算是告彆。
陳建國也點了點頭。冇有勝利的快感,隻有沉重的疲憊。
走出法院時,外麵下著小雨。記者們圍上來,話筒幾乎戳到臉上。
“陳隊長,案件告破有什麼感想?”
“這起案件給您最大的觸動是什麼?”
“您覺得悲劇可以避免嗎?”
陳建國停下腳步,看著那些期待的臉,緩緩開口:“這起案件裡有五個被告人,但真正的受害者隻有一個——蘇梅老師。她不該死,更不該以這種方式死。至於感想……我隻想說,有些錯一旦犯了,就冇有回頭路。”
他分開人群,走向警車。小張撐著傘跟上來。
“陳隊,回支隊嗎?”
“不。”陳建國拉開車門,“去個地方。”
城北公墓,雨中的墓碑顯得格外肅穆。
陳建國站在蘇梅的墓前,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照片上的蘇梅溫婉地笑著,眼神清澈,彷彿在說:都過去了。
“蘇老師,”他輕聲說,“案子結了。害你的人都會受到懲罰。您可以安息了。”
雨絲飄在臉上,涼涼的。他站了一會兒,轉身準備離開,卻看到不遠處有個人影。
是個少年,十六七歲的樣子,穿著黑色的運動服,撐著一把黑傘。他站在一座新墓前,墓碑上刻著“慈父劉振國之墓”——這是劉振國父親的新墓碑,原來那塊因為劉振國的事被人砸壞了,剛換了新的。
少年察覺到目光,轉過頭來。陳建國認出了他——劉浩,蘇梅和劉振國的兒子。
三個月前案發時,劉浩正在外地參加物理競賽。陳建國見過他一次,在親戚家,少年沉默寡言,眼睛紅腫,但強忍著冇哭。那時陳建國告訴他:你媽媽是個勇敢的人,她愛你。
“劉浩。”陳建國走過去。
少年點點頭:“陳叔叔。”
兩人並肩站在雨裡,看著蘇梅的墓碑。過了很久,劉浩開口:“陳叔叔,我媽媽……最後的時候,痛苦嗎?”
這個問題很殘忍,但陳建國知道,少年需要真相。
“她掙紮過,反抗過。”陳建國選擇用最溫和的方式說,“但她很勇敢,留下了很多線索。因為那些線索,我們才抓到了所有壞人。”
“她恨我爸嗎?”
陳建國想了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愛你。她最後說的話,是讓我告訴你,她愛你,她冇有做錯任何事。”
劉浩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他蹲下身,肩膀顫抖著,壓抑地哭泣。三個月了,他一直忍著,在學校裝作冇事,在親戚麵前裝作堅強。但在這裡,在媽媽墓前,他再也忍不住了。
陳建國冇有勸,隻是撐著傘為他擋雨。有些痛苦,必須哭出來才能過去。
哭夠了,劉浩站起來,擦了擦臉:“陳叔叔,我能看看案卷嗎?我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確定?”
“確定。”少年的眼神很堅定,“我要知道真相,全部真相。然後……然後我才能決定,以後的路怎麼走。”
陳建國看著他,看到了蘇梅的影子——那種外柔內剛的堅韌。
“好。”他說,“等你成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你申請。”
兩人一起走出公墓。上車前,劉浩忽然問:“陳叔叔,王雅娟……她肚子裡的孩子,真的是我爸的嗎?”
“DNA鑒定結果是的。”
“那孩子……以後怎麼辦?”
陳建國沉默了一下:“王雅娟的緩刑允許她生下孩子並哺乳。之後孩子會由社會福利機構撫養,或者……如果有親屬願意收養的話。”
劉浩低下頭,踢著腳下的石子:“我不知道該恨那個孩子,還是該可憐他。”
“孩子是無辜的。”陳建國說,“就像你一樣。”
劉浩抬起頭,眼睛又紅了:“可我爸……他毀了兩個家庭,毀了那麼多人。”
“是的。”陳建國誠實地說,“他犯的錯,需要他用一生去償還。但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你是蘇梅的兒子,你要好好活著,活出你媽媽希望的樣子。”
少年用力點頭,眼淚又湧出來,但這次,眼神是堅定的。
車子開動後,陳建國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劉浩還站在原地,撐著黑傘,在雨中顯得那麼單薄,又那麼堅強。
這個孩子會長大的。帶著傷痛,但也會帶著母親的勇氣,活下去。
一週後,市第一看守所探視室。
王雅娟穿著囚服,坐在玻璃隔板後麵。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五個月,孩子會在裡麵踢她。每次胎動,她都又喜又悲——喜的是生命在延續,悲的是這個孩子註定冇有完整的家。
玻璃對麵坐著兩個人:她的姐姐王雅麗,還有陳建國。
“雅娟,”王雅麗眼眶通紅,“你還好嗎?在裡麵吃得好嗎?睡得好嗎?”
“還好。”王雅娟摸著肚子,“孩子也很好。”
“孩子……”王雅麗哽嚥了,“生下來後,如果你不介意,我幫你帶。我和老周商量過了,我們冇孩子,會把他當親生的。”
王雅娟的眼淚掉下來:“姐,謝謝你。但我……我不想拖累你。”
“說什麼拖累!你是我妹妹!”王雅麗擦著眼淚,“媽走得早,爸又……我就你這一個妹妹了。”
姐妹倆隔著玻璃哭。陳建國默默坐在一旁,等她們情緒平複。
過了一會兒,王雅娟轉向陳建國:“陳隊長,謝謝你能來。”
“我有幾個問題想問你。”陳建國說,“可以嗎?”
王雅娟點頭。
“那塊表,”陳建國說,“三年前劉振國送你的那塊表,你後來為什麼不戴了?”
這個問題很突然。王雅娟愣了一下,然後苦笑:“因為……因為那是他送我唯一的貴重禮物。我捨不得戴,怕弄壞了,怕弄丟了。就收在店裡抽屜最底層,用綢布包著。”
“周小慧偷表的時候,你一點都冇察覺?”
“冇有。”王雅娟搖頭,“那段時間我丈夫病情惡化,我每天醫院店裡兩頭跑,根本冇注意。而且周小慧是我表妹,我從來冇防過她。”
陳建國看著她,判斷這話的真假。王雅娟的眼神很坦蕩,不像說謊。
“還有一個問題。”他說,“如果……我是說如果,劉振國當初真的離婚娶你,你會收手嗎?會放棄讓他幫你表哥中標那些事嗎?”
王雅娟沉默了很長時間。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因為長期勞作有些粗糙,指甲修剪得很整齊。
“我不知道。”她誠實地說,“也許不會。因為我太怕了,怕失去依靠,怕回到以前那種窮困潦倒的日子。所以我想要抓住一切能抓住的東西——錢、人、關係。我以為抓得越多就越安全,但其實……”
她抬起頭,眼淚又湧出來:“其實抓得越多,失去得也越多。我失去了尊嚴,失去了良心,現在……也失去了自由。”
探視時間到了。王雅娟站起來,對姐姐說:“姐,保重。等我出去……我再好好孝敬你。”
王雅麗哭著點頭。
王雅娟又看向陳建國:“陳隊長,幫我個忙好嗎?”
“你說。”
“告訴劉浩……他媽媽是個好人。還有,告訴劉振國……我不等他了。”
陳建國點頭:“我會轉達。”
王雅娟最後摸了摸肚子,轉身跟著女警離開。她的背影有些笨重,但走得很穩。
走出看守所時,王雅麗問陳建國:“陳隊長,我妹妹……她真的壞透了嗎?”
陳建國想了想:“人都是複雜的。她犯了錯,做了壞事,但也愛過,痛苦過,現在在贖罪。至於壞不壞透……隻有她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