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技術科終於完成了王雅娟手機信號的基站追蹤分析。
投影螢幕上顯示著一張城市地圖,一條紅色的軌跡線從雅園私房菜出發,蜿蜒向西,最後消失在錦繡花園東南方向約五百米處。
“消失時間是下午四點四十分到五點二十分之間。”技術員小王指著地圖,“這個區域基站覆蓋有盲區,信號中斷了四十分鐘。”
“五百米範圍內有什麼?”
小王切換衛星地圖:“主要是老舊居民區,還有一個已經廢棄的小學操場。再往南就是錦繡花園小區的後牆。”
陳建國盯著那片區域。從地圖上看,如果王雅娟把車停在那裡,步行到錦繡花園3號樓,最多十分鐘。
“她的車呢?查了行車記錄儀嗎?”
“查了,但記錄儀的內存卡被人拔走了。”小張說,“不過我們調取了沿途的交通監控,確認她的車在下午三點二十分離開店麵,三點五十分進入那片區域,直到晚上六點才離開。”
三點五十分到六點,兩個多小時。她在那裡做什麼?
“陳隊,”痕檢科的老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我們在王雅娟車的後備箱墊子下麵,發現了這個。”
證物袋裡是幾根深藍色的羊絨纖維,和在蘇梅指甲縫裡發現的一模一樣。
“還有,”老李又拿出另一個袋子,“這是從她車後座縫隙裡提取到的土壤樣本。技術科做了成分分析,土壤裡含有一種特殊的肥料成分——氮磷鉀配比很特彆,全市隻有三個地方使用這種配比。”
“哪三個地方?”
“市植物園、錦繡花園小區的綠化帶,還有……”老李頓了頓,“城北公墓。”
陳建國愣住了。城北公墓?劉振國上午剛去過的地方。
“土壤樣本和哪個地方匹配?”
“三個地方的土壤成分有細微差彆。王雅娟車裡的土壤,和錦繡花園綠化帶的匹配度最高,但也含有少量城北公墓土壤的特征成分。”
陳建國的大腦快速運轉。如果王雅娟去過錦繡花園,這可以解釋——她可能把車停在附近,步行進入小區。但她為什麼會有城北公墓的土壤?
除非她去過那裡,而且時間很近,鞋底沾到的土壤還冇清理乾淨。
“查一下王雅娟最近有冇有去過城北公墓。”
“已經在查了。”小張說,“公墓管理處的記錄顯示,三天前,有一個叫‘王娟’的女人買了一塊墓地,付了全款,八萬。登記身份證號是假的,但監控拍到了她的臉——就是王雅娟。”
買墓地?給誰買?
陳建國忽然想起劉振國上午在公墓的行為——他先去了蘇梅的墓,又去了父親的墓。
等等。
“小張,”他轉身,“劉振國父親的墓在城北公墓哪個區?”
“我查一下……是西二區,第87排。”
“王雅娟買的墓地在哪?”
小張打電話詢問,幾分鐘後得到了答案:“也是西二區,第88排,和劉振國父親的墓隻隔了一排。”
陳建國閉上眼睛。所有的線索像拚圖一樣,開始組合成形。
王雅娟買了墓地,位置緊鄰劉振國父親的墓。這意味著什麼?她想死後葬在劉家祖墳旁邊?還是……她想用這種方式宣告自己和劉家的關係?
但如果隻是為了宣告關係,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蘇梅剛死,她就急著買墓地,不怕引人懷疑嗎?
除非——
“除非她知道劉振國的父親是誰。”陳建國自言自語,“或者……她和劉家,有更深層的關係。”
這個猜想太大膽,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辦案的經驗告訴他,最不可能的猜測,有時往往最接近真相。
手機響了,是監控組打來的。
“陳隊,劉振國從雅園私房菜出來了。他情緒很激動,上車後在車裡坐了很久纔開走。我們要不要跟?”
“跟,但要保持距離,不要被髮現。”陳建國說,“另外,準備抓捕王雅娟。”
“現在?”
“對,現在。”陳建國看著白板上那些錯綜複雜的線索,“我有種感覺,如果我們再等下去,可能會發生更糟糕的事。”
“以什麼罪名?”
“涉嫌故意殺人、教唆犯罪。”陳建國穿上外套,“另外,申請對劉振國的傳喚令。這次,我要同時審問他們兩個人。”
下午四點,審訊室一。
王雅娟坐在審訊椅上,雙手放在桌麵上,姿態從容。她甚至對陳建國笑了笑:“陳隊長,我們又見麵了。”
陳建國在她對麵坐下,打開錄音筆:“王雅娟,知道為什麼請你來嗎?”
“猜得到。”王雅娟說,“為了劉局長夫人的案子。但我想說,我和那件事冇有任何關係。”
“是嗎?”陳建國推過去幾張照片,“這是案發當天下午,你的行車軌跡。下午三點五十分,你的車出現在錦繡花園附近,直到六點才離開。這兩個多小時,你在那裡做什麼?”
王雅娟看了一眼照片,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我去那邊見一個供貨商,談海鮮的進貨價。那家店位置比較偏,不好找,所以耽擱了時間。”
“供貨商叫什麼名字?電話多少?”
“叫老吳,電話我記在手機裡,但手機被你們收走了。”王雅娟說,“你們可以查通話記錄,我那天下午三點給他打過電話。”
陳建國翻開記錄本:“我們查了。你那天下午三點確實打過一個電話,但對方號碼是預付費卡,現在已經停機。而且,那個號碼在案發後就冇有再使用過。”
“那可能……可能他換號了吧。”王雅娟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了猶豫。
“王雅娟,”陳建國身體前傾,盯著她的眼睛,“我們在你的車後備箱發現了深藍色羊絨纖維,和在蘇梅指甲縫裡發現的完全一致。在你的車後座縫隙裡,發現了錦繡花園綠化帶的土壤。這些,你怎麼解釋?”
王雅娟的臉色終於變了。她嘴唇動了動,但冇發出聲音。
“還有這個。”陳建國又推過去一張照片,是那塊卡地亞手鐲的碎片,“這是在案發現場找到的。我們查了購買記錄,這款手鐲是三年前售出的,購買人是你。你的手鐲呢?為什麼碎了?”
“我……我弄丟了。”王雅娟的聲音很小。
“什麼時候弄丟的?”
“幾個月前。”
“具體幾個月?”
王雅娟沉默。
陳建國等了幾秒,繼續施壓:“案發當天下午四點五十二分,蘇梅墜樓。而你的手機信號在四點四十分到五點二十分之間,在錦繡花園附近消失了四十分鐘。這四十分鐘,你在哪裡?”
“我在車上……等供貨商。”
“等供貨商需要關機嗎?”
“我冇關機,可能是信號不好。”
“信號不好會持續四十分鐘?”陳建國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王雅娟,說實話吧。你和李三強什麼關係?你給他錢讓他殺人,對不對?”
“我冇有!”王雅娟猛地抬頭,聲音尖利,“我冇殺過人!我根本不認識什麼李三強!”
“那為什麼李三強賬戶裡的五萬塊錢,是從你的賬戶轉出去的?”
這個問題像一記重錘,砸得王雅娟整個人都懵了。她張著嘴,眼睛瞪得很大,臉色慘白。
“我……我冇有……”
“我們有轉賬記錄。”陳建國回到座位上,語氣平靜但冰冷,“通過李大勇的賬戶中轉,但資金來源是你的店麵賬戶。需要我把流水單拿給你看嗎?”
王雅娟的身體開始發抖。她低下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甲掐進肉裡。
審訊室裡安靜得可怕,隻能聽到她急促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她抬起頭,眼睛裡全是淚水。
“陳隊長,”她的聲音嘶啞,“如果我說,那些錢不是我轉的,你信嗎?”
“證據確鑿,你讓我怎麼信?”
“有人……有人偷了我的賬本,偽造了我的簽名。”王雅娟的眼淚掉下來,“我真的不知道那些錢是怎麼回事。我的店每天流水不小,進出賬都是請會計做的,我自己很少過問……”
“會計是誰?”
“是……是我一個遠房表妹,叫周小慧。”
陳建國記下這個名字:“她現在在哪?”
“一個月前辭職了,說回老家結婚。”王雅娟擦了擦眼淚,“我那時候忙,冇多想,就讓她走了。”
太巧了。巧得讓人不得不懷疑。
但陳建國冇有表露出來,而是繼續問:“你和劉振國什麼關係?”
王雅娟的眼淚流得更凶了:“我們……我們是情人。三年了。我知道這不對,但我丈夫病重,我一個人撐得很辛苦。劉局長他……他對我很好,幫過我很多次。”
“所以他妻子死了,你就可以上位了,對嗎?”
“不是的!”王雅娟拚命搖頭,“我從冇想過要蘇老師死!我隻是……我隻是想有個依靠。我丈夫快不行了,等他走了,我就真的一個人了。我害怕……”
她哭得渾身顫抖,看起來可憐而無助。
但陳建國冇有被她的眼淚打動。他見過太多嫌疑人用眼淚當武器。
“王雅娟,我最後問你一次。”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刀子,“案發那天下午,你到底在錦繡花園附近做什麼?說實話,也許還有機會。”
王雅娟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她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眼睛。
“我要見律師。”她說。
與此同時,審訊室二。
劉振國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姿端正得像在開會。但他的額頭在冒汗,後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
小張坐在他對麵,按照陳建國交代的問題清單開始詢問。
“劉局長,案發那天下午,您說您在茶樓等朋友。但茶樓的監控顯示,您三點五十分進包廂,四點二十分離開。這期間,您真的一個人在包廂裡嗎?”
劉振國嚥了口唾沫:“是……是一個人。我等的人冇來。”
“那您為什麼選擇那家茶樓?離您單位和家都很遠。”
“那家茶樓安靜,適合談事。”
“談什麼事?”
“就是……老同事孩子上學的事。”
小張翻了一頁記錄:“但我們聯絡了您說的那位老同事,趙建國。他說他上週就去了外地女兒家,已經半個月不在本市了。而且,他說他從來冇跟您約過在茶樓見麵。”
劉振國的臉一下子白了。
“劉局長,您在撒謊。”小張放下記錄本,“那天下午您根本不是在等什麼老同事。您去見誰了?”
“我……我……”
“是不是王雅娟?”
這個名字像電流一樣擊中劉振國。他猛地抬頭,又迅速低下:“不是。”
“我們調取了茶樓周邊的監控。”小張推過去幾張列印出來的監控截圖,“下午四點零五分,這輛黑色桑塔納停在茶樓後巷。雖然看不清下車的人,但車型和車牌和王雅娟的車一致。”
劉振國盯著那些模糊的圖片,呼吸越來越急促。
“劉局長,您和王雅娟在茶樓見麵,討論了什麼?”小張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是不是在商量怎麼處理您和她的關係?或者說……怎麼處理您妻子?”
“我冇有!”劉振國突然站起來,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我冇有殺蘇梅!我怎麼可能殺她?她是我的妻子啊!”
“但您背叛了她。”小張也站起來,直視他的眼睛,“您和王雅娟好了三年,給她花錢,幫她辦事,甚至可能……承諾過要娶她。”
劉振國像被抽掉了骨頭,癱坐回椅子上。他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是,我是背叛了她。”他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嘶啞而痛苦,“我不是個好丈夫,我該死。但我冇有殺她,我真的冇有……”
“那您解釋一下,為什麼案發後您那麼冷靜?為什麼第一時間不是檢查妻子的情況,而是打電話報警?為什麼在詢問時,您的時間線記得那麼清楚,清楚得像背過稿子?”
劉振國放下手,眼睛通紅:“因為……因為我害怕。”
“怕什麼?”
“怕警察懷疑我。”他低聲說,“我有外遇,我知道警察一定會查到我頭上。所以我提前想好了說辭,想把事情撇乾淨。但我冇想到……冇想到她會死。”
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不是演戲,是真的痛苦和悔恨。
“劉局長,”小張的語氣緩和了一些,“我們現在有證據表明,王雅娟可能參與了這起謀殺。如果您知道什麼,說出來,也許還能爭取寬大處理。”
劉振國抬起頭,眼神迷茫:“雅娟?她……她不會的。她雖然有時候偏激,但不會殺人……”
“那這塊表怎麼解釋?”小張拿出那塊男士機械錶的照片,“這是三年前您送給王雅娟的禮物,為什麼會出現在案發現場?”
劉振國盯著照片,眼神從迷茫變成震驚,最後變成恐懼。
“這塊表……她說過弄丟了。”他喃喃自語,“怎麼會……”
“劉局長,王雅娟有冇有跟您提過,她恨蘇梅?有冇有說過,如果冇有蘇梅,你們就能在一起?”
劉振國冇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經說明瞭一切。
小張乘勝追擊:“王雅娟的會計周小慧一個月前突然辭職,而李三強賬戶裡的錢正是通過周小慧轉出的。您不覺得太巧了嗎?還有,王雅娟三天前在城北公墓買了一塊墓地,就在您父親墓地旁邊。這意味著什麼,您想過嗎?”
劉振國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死灰。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哆嗦著。
“她……她想……”
“她想什麼?”小張追問。
但劉振國冇有說下去。他低下頭,雙手抱住頭,整個人蜷縮在椅子上。
“我要見王雅娟。”他忽然說,“讓我見見她,我有話要問她。”
小張看了一眼牆上的單向玻璃。玻璃後麵,陳建國站在那裡,麵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可以。”小張說,“但在這之前,您需要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劉振國抬起頭,眼神空洞。
“您和王雅娟,是不是有一個孩子?”
這個問題像一顆炸彈,在審訊室裡爆炸。
劉振國整個人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收縮,呼吸停止了幾秒。然後,他猛地搖頭:“冇有!我們怎麼會有孩子?不可能!”
但反應太激烈,反而顯得可疑。
小張記下了這個細節,站起身:“您先休息一下,我去安排您和王雅娟見麵。”
走出審訊室,陳建國在走廊上等他。
“陳隊,他反應很大。”小張彙報,“我覺得,孩子的事可能是真的。”
陳建國點頭:“讓女警帶王雅娟去做體檢,確認一下。另外,查王雅娟最近三個月的就醫記錄,重點查婦產科。”
“是。”
“還有,”陳建國看著審訊室的門,“安排他們見麵。我倒要看看,這兩個人麵對麵的時候,還能演什麼戲。”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烏雲壓得很低,又要下雨了。
陳建國知道,這場雨落下之前,他必須撬開這兩個人的嘴。
因為真相,就像壓在烏雲後麵的閃電,隨時可能劈開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