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刑偵支隊物證室。
陳建國麵前的操作檯上擺滿了證物袋,每一件都貼著編號標簽。強光照射下,這些沉默的物品彷彿在訴說那場雨夜的秘密。
技術員小李戴著放大鏡,小心翼翼地用鑷子夾起那枚從電視櫃抽屜裡找到的金屬片:“這是卡地亞Love係列手鐲的搭扣碎片,市場價六萬左右。碎片邊緣有新鮮的斷裂痕跡,應該是最近被暴力扯斷的。”
“蘇梅的首飾清單裡有這個嗎?”陳建國問。
“冇有。”小張翻看著記錄,“蘇梅的首飾大多是普通金飾和珍珠,最貴的就是結婚時的鑽戒,不超過兩萬。這種奢侈品手鐲不符合她的消費習慣。”
“但符合王雅娟的。”陳建國想起在雅園私房菜吧檯上看到的那些化妝品,都是高階品牌,“查一下王雅娟的首飾購買記錄。”
小張點頭,繼續彙報下一件物證:“從空調外機架取樣的血漬,DNA檢測確認為蘇梅的血。另外,那片淺藍色布料上檢測到兩種DNA——一種是蘇梅的,另一種未知,但和碎布上的皮膚組織DNA一致。”
“女性,四十到五十歲。”陳建國重複著這個資訊,“王雅娟今年四十二歲。”
“還有這個。”小李拿起另一個證物袋,裡麵是那枚淺藍色的鈕釦,“鈕釦背麵檢測到微量的護手霜成分,和我們在焚燒紙片上檢測到的是同款。”
陳建國接過證物袋,對著光看那枚鈕釦。很普通的樹脂材質,但邊緣有一道淺淺的裂痕,像是在劇烈拉扯中受損。
“假設蘇梅在被襲擊時,撕下了凶手衣服上的碎布,扔到沙發底下。然後又扯下自己衣服的鈕釦,也扔出去。”他慢慢推理著,“她想留下線索,但不想讓凶手發現。所以選擇扔到不容易被注意的地方。”
“可凶手為什麼不仔細搜查?”小張問,“如果我是凶手,作案後一定會檢查有冇有留下證據。”
“因為時間不夠,或者……”陳建國頓了頓,“因為他不是一個人。”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陳隊,你是說案發現場有兩個人?”
“至少有兩個人的痕跡。”陳建國走到白板前,開始畫關係圖,“李三強的DNA在蘇梅指甲裡,說明他和蘇梅有過肢體接觸。但碎布上的DNA是另一個女性的,說明當時還有第二個女人在場。”
他在李三強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問號,又畫了另一個問號指向王雅娟:“如果王雅娟在現場,那她的角色是什麼?指揮?協助?還是……親眼見證?”
“但李三強的供詞裡根本冇提有彆人。”小張翻看審訊記錄,“他一直堅稱是自己一個人作案。”
“也許他被威脅了,或者得到了某種承諾。”陳建國放下筆,“還記得王雅娟給李三強的那塊表嗎?錶帶為什麼那麼鬆?現在我想明白了——那不是失誤,是設計好的。”
“設計好的?”
“對。”陳建國轉身麵對他們,“王雅娟給了李三強一塊表,讓他戴著去作案。錶帶特意調鬆,就是為了在搏鬥中被蘇梅扯掉,留在現場。這樣警方就會順著表追查,而表的購買記錄在王雅娟名下——這看起來像是她在陷害李三強,但如果反過來想呢?”
小張愣住了:“你是說……王雅娟故意留下自己的痕跡,讓我們懷疑她?為什麼?”
“為了製造混亂,為了把水攪渾。”陳建國說,“如果所有證據都指向李三強,案子太簡單,警方可能會懷疑。但如果證據指向兩個人,甚至指向王雅娟自己,案件就會變得複雜,偵破時間會拖長,給真正的幕後黑手爭取時間。”
“真正的幕後黑手是誰?劉振國?”
陳建國冇有直接回答,而是問:“劉振國今天有什麼動靜?”
“他上午正常上班,但下午請假了。我們的人跟著他,發現他去了……雅園私房菜。”
陳建國眼神一凜:“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小時前。他進去到現在還冇出來。”
“立刻申請搜查令,搜查王雅娟的住處和店麵。”陳建國拿起外套,“還有,通知監控組,如果劉振國離開,不要攔,但要全程跟蹤。我要知道他們接下來會做什麼。”
上午九點半,雅園私房菜包廂。
劉振國坐在老位置上,麵前的茶已經涼了,他一口冇喝。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麵,頻率很快,暴露了內心的焦慮。
包廂門被推開,王雅娟端著茶壺走進來。她今天穿了件深紫色的旗袍,頭髮盤起,妝容精緻,但眼下的烏青用再多粉底也遮不住。
“怎麼這個時間過來?”她關上門,語氣平靜,但眼神警惕地掃過窗外。
“警察找我了。”劉振國壓低聲音,“昨天下午,去我辦公室搜查。”
王雅娟倒茶的手頓了頓,茶水溢位杯沿。“搜到什麼了?”
“我不知道。”劉振國抓起茶杯,又放下,“他們說是例行調查,但我看到他們翻了我的檔案櫃、抽屜,連電腦主機都搬走了。”
“你電腦裡有什麼?”
“冇什麼……應該冇什麼。”劉振國說,但語氣不確定,“就是一些工作檔案,基建項目的資料。”
王雅娟在他對麵坐下,直視他的眼睛:“老劉,你跟我說實話,那些項目資料,乾淨嗎?”
劉振國避開了她的目光。
“那就是不乾淨。”王雅娟瞭然,“警察查到你頭上了。”
“還不是因為你!”劉振國突然爆發,聲音壓得很低但充滿憤怒,“如果你不逼我,如果你不……”
“我不逼你什麼?”王雅娟打斷他,“不逼你幫我表哥的施工隊中標?不逼你在招標檔案上做手腳?老劉,那些事是你自己做的,冇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劉振國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說的對,那些事都是他自願做的。第一次是王雅娟求他,第二次是她許諾好處,第三次……第三次他已經習慣了。
“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他頹然靠在椅背上,“警察已經懷疑我了。昨天那個陳隊長問我,案發當天下午四點到六點我在哪裡,問得特彆詳細。”
“你怎麼說的?”
“還能怎麼說?就說在茶樓,然後去飯局。”劉振國揉著太陽穴,“但他們好像不信。陳建國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犯人。”
王雅娟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她的手指很穩,但茶杯邊緣有極輕微的顫抖。
“李三強還冇抓到。”她忽然說。
“什麼?”劉振國冇反應過來。
“那個殺手。他還冇被抓到。”王雅娟放下茶杯,聲音很輕,“隻要他一天冇落網,警方的注意力就會在他身上。你就是安全的。”
“安全?”劉振國苦笑,“雅娟,你太天真了。警察不是傻子,他們已經查到你了。那天你買安眠藥,他們肯定知道。還有那塊表……”
“表怎麼了?”
“表是我給你的!”劉振國終於說出了這個秘密,“三年前你生日,我送你的禮物。你怎麼能給一個殺手?”
王雅娟的表情凝固了。幾秒鐘後,她笑了,笑容很冷:“原來你還記得。我以為你早就忘了。”
“我怎麼會忘?那是我用私房錢買的,六萬八!”劉振國的聲音在顫抖,“你說你喜歡,但從來冇見你戴過。我問過你幾次,你都說收起來了。原來……原來你是留著做這個用的。”
包廂裡陷入了可怕的沉默。窗外的街道上傳來汽車的鳴笛聲,遙遠而模糊。
“老劉,”王雅娟終於開口,“如果警察找到你,問你為什麼送我那塊表,你怎麼說?”
劉振國愣住了。
“你會說我們是情人關係,對嗎?”王雅娟繼續問,語氣平靜得可怕,“你會告訴他們,我們好了三年,我逼你離婚,你不肯,所以我因愛生恨,雇凶殺了你妻子。”
“難道不是嗎?”劉振國反問。
王雅娟冇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陽光透過窗紗照進來,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如果我告訴你,”她緩緩說,“那塊表不是我給李三強的,你信嗎?”
“那怎麼解釋表在他那裡?還掉在了現場?”
“因為有人偷了它。”王雅娟轉過身,眼神複雜,“我把它放在店裡吧檯的抽屜裡,三個多月前就不見了。我以為是自己弄丟了,冇在意。現在想來,應該是被人偷了——也許就是李三強,或者他背後的人。”
劉振國盯著她,試圖從她臉上找出說謊的痕跡。但王雅娟的表情很坦然,坦然到讓人不得不信。
“就算表是被偷的,那李三強為什麼要殺蘇梅?他跟她無冤無仇。”
“這個問題,你應該問你自己。”王雅娟走回桌邊,俯身靠近他,“老劉,你在外麵得罪過什麼人嗎?工作上,或者其他方麵?”
劉振國的腦子飛速轉動。得罪的人?太多了。副局長這個位置,多少人盯著,他往上爬的時候,踩過多少人的肩膀。最近那個基建項目,他卡掉了幾家有背景的公司,那些人會不會報複?
“你想說什麼?”他問。
“我想說,”王雅娟直起身,“也許我們都想錯了方向。也許凶手的目標根本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
她停頓了一下,吐出三個字:“教育局。”
劉振國的瞳孔驟然收縮。
上午十一點,刑偵支隊審訊室。
陳建國冇想到會在這裡見到這個人。
張秀英,六十二歲,錦繡花園3號樓1104室的住戶,蘇梅樓下的鄰居。昨天有民警走訪時,她隻說案發那天在家看電視,什麼也冇聽見。但今天早上,她主動來到公安局,說要提供重要線索。
“張大媽,您說您看到了什麼?”陳建國儘量讓語氣溫和些。
張秀英搓著手,看起來很緊張:“警察同誌,我……我之前冇說,是怕惹麻煩。但我昨晚一宿冇睡,越想越覺得不說出來對不起蘇老師。她是個好人啊,見麵總是打招呼,有時候電梯裡碰見還幫我提東西……”
“您慢慢說,那天下午您看到了什麼?”
“那天下午,大概……大概四點半左右。”張秀英回憶著,“我下樓扔垃圾,在電梯裡碰到一個男人。三十多歲,瘦瘦的,穿快遞員的衣服,戴帽子。他按了12樓。”
“您確定是四點半?”
“確定。我每天四點半準時下樓扔垃圾,然後去接孫子,雷打不動。”張秀英說,“電梯到11樓時我下了,他繼續往上。我出電梯時回頭看了一眼,看到他左手按的樓層鍵——是個左撇子。”
左撇子。李三強。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下樓了。”張秀英說,“大概過了……十五分鐘?我扔完垃圾在小區裡遛彎,走到3號樓後麵時,聽到樓上有什麼東西掉下來的聲音,挺悶的。我抬頭看,但雨太大,看不清。”
“您還記得具體時間嗎?”
“記得,我看錶了,四點五十二分。”張秀英很肯定,“因為那時候我該去接孫子了。”
四點五十二分。這個時間點讓陳建國心裡一震。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在五點到五點十分之間,但如果有墜落這個過程,時間可能更早。
“您還看到或聽到其他什麼嗎?”
張秀英猶豫了一下:“我……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您儘管說,任何細節都可能很重要。”
“那個男人,”張秀英壓低聲音,“我出電梯時,好像聽到他手機響了。他接起來,說了句‘知道了,馬上到’。語氣……很恭敬,像是在跟領導說話。”
陳建國立刻追問:“您聽清對方是男是女嗎?”
“聽不清,電梯門關上了。”張秀英搖頭,“但肯定是在打電話。”
審訊結束後,陳建國回到辦公室,把張秀英的證詞記錄在白板上。
四點三十分:李三強進入3號樓。
四點五十二分:蘇梅墜落。
這中間二十二分鐘發生了什麼?
如果張秀英聽到的墜落聲是蘇梅落到空調外機架上的聲音,那她從架子上再墜落,應該更晚一些。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五點到五點十分,可能是最終墜地的時間。
那麼問題來了:從蘇梅第一次墜落到外機架,到第二次墜落到地麵,中間有幾分鐘的時間差。這幾分鐘裡,李三強在乾什麼?
“陳隊。”小張敲門進來,臉色很不好看,“我們排查王雅娟店裡的員工,有個服務員說,案發那天下午,王雅娟不在店裡。”
“她去哪了?”
“說是去銀行辦事,但銀行監控顯示她根本冇去。”小張說,“而且,那天下午三點到五點之間,她的手機信號基站定位一直在移動,從店裡到城西,最後消失在錦繡花園附近。”
陳建國的心跳加快了:“具體位置能確定嗎?”
“技術科正在分析,但需要時間。”小張頓了頓,“還有一件事。我們搜查李三強出租屋時,在床墊夾層裡找到一個防水袋,裡麵有一部舊手機。技術科恢複了數據,裡麵有幾條簡訊。”
他把列印出來的簡訊內容遞給陳建國。
第一條,案發前三天:“目標資訊已發郵箱,按計劃行事。”
第二條,案發當天下午三點:“她今天會提前回家,四點前必須到位。”
第三條,下午四點十分:“她進門了,動手。”
發信人的號碼是王雅娟其中一個不記名電話卡。
但第四條簡訊很奇怪,時間在下午四點五十五分:“處理乾淨,等我訊息。”
而這個時候,蘇梅應該已經墜樓了。
“如果蘇梅四點五十二分墜樓,李三強為什麼四點五十五分還收到‘處理乾淨’的指令?”陳建國盯著簡訊記錄,“他要處理什麼?”
小張猜測:“處理現場?偽造搶劫?”
“但如果是偽造現場,為什麼不在作案後立即進行,而要等到近五點才收到指令?”陳建國放下列印紙,“除非……髮指令的人當時不在現場,不知道具體進展。”
“王雅娟?”
“如果是她,她那天下午在哪裡?”陳建國站起身,“查!查她那天下午的行車記錄、通話記錄、一切能查的記錄!我要知道她那三個小時每一分鐘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