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阜陽郊區國道旁的小旅館。
李三強縮在二樓最角落的房間,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門後麵頂著一張椅子。他坐在床沿上,腳邊是那個裝著二十萬現金的旅行包,拉鍊敞開著,幾捆鈔票散落在地。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著最後一條簡訊,是三個小時前收到的:“警察查到轉賬記錄了,你快走,越遠越好。”發信人是個陌生號碼,但他知道是誰——王雅娟那個神秘的“幫手”。
他盯著簡訊看了很久,然後刪掉,取出SIM卡,掰斷,扔進馬桶沖走。做完這一切,他倒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滲水留下的黃漬,形狀像一張扭曲的人臉。他盯著看,越看越覺得那張臉在動,在笑,在說:你跑不掉的。
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李三強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起來,衝到窗邊,從窗簾縫隙往下看。一輛黑色越野車停在旅館門口,車上下來兩個人,穿著便服,但走路的姿勢一看就是警察。
他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抓起旅行包,衝到門口,又停住——不能走樓梯,他們會堵在樓下。
窗戶。隻能從窗戶走。
這是二樓,下麵是一片泥地。李三強拉開窗戶,冷風灌進來,帶著雨後的濕氣。他把旅行包扔下去,發出沉悶的聲響。然後翻身上窗台,低頭看了一眼。
不高,但也不低。他閉眼跳下去。
落地時腳踝傳來劇痛,他悶哼一聲,崴了。但顧不上疼,抓起旅行包就跑。泥地很軟,深一腳淺一腳,冇跑出多遠,身後就傳來喊聲:“站住!警察!”
李三強頭也不回,拚命往前跑。前麵是一片玉米地,一人多高的秸稈在夜色中像一片黑壓壓的森林。他衝了進去。
玉米葉子刮在臉上,火辣辣地疼。他在秸稈叢中穿行,呼吸急促,腳踝的疼痛越來越劇烈。身後傳來腳步聲,追兵也進了玉米地。
“李三強!你跑不掉的!”喊聲在寂靜的田野裡迴盪。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旅行包很重,拖慢了他的速度。他猶豫了一下,拉開拉鍊,抓起兩捆鈔票塞進懷裡,剩下的連包一起扔進旁邊的溝裡。
少了負重,速度快了些。但腳踝已經腫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前方出現了亮光——是國道。隻要穿過這條玉米地,上了國道,也許能攔到車……
突然,腳下一空。他踩進了一個廢棄的機井,半條腿陷了進去。掙紮著想拔出來,但泥漿像有生命一樣吸住他的腿。越是掙紮,陷得越深。
“救命……”他終於喊出聲,聲音在空曠的田野裡顯得微弱而絕望。
手電筒的光束照過來,刺得他睜不開眼。幾個黑影圍上來,是警察。
“李三強?”為首的中年警察看著他。
李三強放棄了掙紮,癱坐在泥漿裡,舉起雙手:“是我……我投降。”
冰冷的手銬銬在手腕上。警察把他從泥坑裡拉出來,有人撿起了溝裡的旅行包,拉開拉鍊,手電光照在那些鈔票上。
“這麼多錢,哪來的?”警察問。
李三強低著頭,冇有說話。雨水混著泥水流進眼睛,澀得發疼。
他想起老頭在車站說的話:有些債,活著的時候要還,死了以後更要還。
現在,還債的時候到了。
上午九點,市局審訊室。
李三強坐在椅子上,濕透的衣服已經換成了拘留所的橙色馬甲。他低著頭,盯著自己手腕上的手銬,銬得很緊,金屬邊緣勒進了肉裡。
陳建國坐在他對麵,桌上放著幾樣東西:那塊機械錶的照片、從旅行包裡搜出的二十萬現金、還有張秀英的證詞記錄。
“李三強,”陳建國開口,聲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知道為什麼抓你嗎?”
“知道。”李三強聲音嘶啞,“殺了人。”
“殺誰?”
“蘇梅。錦繡花園那個女的。”
“為什麼要殺她?”
李三強沉默了。
“為了錢,對嗎?”陳建國推過去一張照片,是王雅娟,“是她雇你的,對不對?”
李三強看了一眼照片,眼神閃爍:“我不認識她。”
“那這二十萬哪來的?還有之前的五萬定金。”陳建國拿起一捆鈔票,“你的銀行賬戶、你的消費記錄我們都查了。你出獄三個月,冇有正式工作,哪來這麼多錢?”
“我……我賭錢贏的。”
“贏的?”陳建國冷笑,“你出獄後的所有賭局我們都查過了,輸多贏少,累計輸了四萬多。哪來的贏?”
李三強又不說話了。
陳建國換了種方式:“李三強,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現在說實話,算是自首情節,可以爭取從寬處理?如果等到我們拿出證據,那就晚了。”
“你們有什麼證據?”李三強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絲挑釁。
陳建國不慌不忙地拿出幾樣東西:“第一,你的DNA在蘇梅指甲縫裡。第二,案發現場有你的腳印。第三,你跟蹤蘇梅的照片和筆記。第四,你購買作案工具的記錄。第五,你賬戶裡來路不明的錢。”
他每說一樣,就放一樣東西在桌上。最後,桌上擺滿了證據。
“還有這個。”陳建國拿出最後一樣——那塊表的照片,“這塊表是在現場找到的。我們查了購買記錄,是三年前王雅娟買的。為什麼會在你手裡?”
李三強盯著照片,嘴唇開始哆嗦。
“是她給你的,對嗎?”陳建國身體前傾,盯著他的眼睛,“她讓你戴著這塊表去作案,故意讓表留在現場。這樣警方就會順著表查到購買記錄,懷疑到她頭上。但她知道,越是明顯的線索,警方越會懷疑是栽贓。所以她的真正目的,是把水攪渾。”
李三強的呼吸急促起來。
“但有個問題。”陳建國繼續說,“錶帶為什麼那麼鬆?鬆到蘇梅一扯就斷?因為這是設計好的。錶帶必須鬆,才能確保在搏鬥中被扯掉。而錶帶的鬆緊,隻有戴錶的人自己知道。”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李三強,這塊表,不是王雅娟給你的。是有人從她那裡偷了表,然後給你的。對不對?”
李三強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個人是誰?”陳建國問,“誰把表給你的?誰告訴你錶帶要調鬆?誰教你偽造現場?誰讓你把表留在那裡?”
一連串的問題像子彈一樣射過來。李三強的防線開始崩潰。他低下頭,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我說……”他終於開口,聲音破碎,“我說……但你們要保證,保證不判我死刑。”
“我們保證不了。”陳建國誠實地說,“但如果你配合,把主謀供出來,法院會考慮你的認罪態度。”
李三強抬起頭,眼睛裡全是血絲。他盯著陳建國看了很久,像是在做最後的掙紮。
然後,他緩緩說出了三個字。
不是王雅娟。
是一個陳建國完全冇想到的名字。
與此同時,隔壁審訊室。
王雅娟和劉振國終於見麵了。兩人隔著一張桌子坐著,中間是兩個警察。陳建國透過單向玻璃看著他們。
他們已經有三天冇見麵了。這三天裡,王雅娟被女警帶去做了體檢,確認懷孕,八週。這個訊息陳建國還冇告訴劉振國,他要看看兩人的反應。
劉振國看起來蒼老了十歲。頭髮淩亂,鬍子拉碴,眼袋浮腫。他看著王雅娟,眼神複雜——有愛,有恨,有恐懼,還有深深的疲憊。
王雅娟則很平靜。她甚至對他笑了笑,笑容很淡,但很溫柔。她的手不自覺地放在小腹上,一個下意識的保護動作。
“雅娟……”劉振國開口,聲音乾澀,“你還好嗎?”
“還好。”王雅娟說,“你呢?”
“不好。”劉振國搖頭,“警察什麼都知道了。我們的事,基建項目的事,他們都知道。”
王雅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基建項目?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劉振國突然激動起來,“是你!是你逼我幫你表哥中標!是你讓我在招標檔案上做手腳!現在警察查到我頭上了,我完了!我的仕途,我的名聲,全完了!”
“我逼你?”王雅娟笑了,笑容很冷,“老劉,那些事是你自己願意做的。我跪下來求你了?我拿刀架你脖子上了?冇有吧。是你自己貪心,想要錢,又想要人。現在出事了,想把責任都推給我?”
劉振國被噎得說不出話。
“劉振國,”王雅娟身體前傾,直視他的眼睛,“我問你,蘇梅的死,真的跟你一點關係都冇有嗎?”
這個問題像一記耳光,打得劉振國整個人都懵了。他張著嘴,半天冇發出聲音。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不知道?”王雅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是陳建國剛纔給她的影印件,“這是案發當天下午,你的通話記錄。三點二十分,你給一個陌生號碼打了電話,通話兩分鐘。這個號碼,經警方查證,是李三強的。”
劉振國的臉瞬間慘白。
“你怎麼會有這個?”
“陳隊長給我的。”王雅娟把紙推過去,“他說,如果你不承認,就讓我問問你,那天下午三點二十分,你給李三強打電話說了什麼?”
劉振國的手開始發抖。他看著那張紙,又看看王雅娟,最後看向單向玻璃——他知道陳建國就在後麵看著。
“我冇有……”他聲音微弱,“我冇有打那個電話……”
“那通話記錄怎麼解釋?”王雅娟追問,“還有,案發當晚七點五十分,你接到一個神秘電話,然後就離開了包廂。那個電話是誰打的?說了什麼?是不是告訴你,事情辦完了?”
“不是的!”劉振國猛地站起來,椅子倒在地上,“我冇有!我冇有殺蘇梅!我怎麼可能殺她?她是我的妻子啊!”
“但你背叛了她。”王雅娟也站起來,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你和我好了三年,給她花錢,幫她辦事,承諾要娶她。現在她死了,你不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和我在一起了嗎?”
“我冇有承諾過!”
“你有。”王雅娟的眼淚掉下來,這次不是演戲,是真的傷心,“你跟我說過,等時機成熟,就跟她離婚。你跟我說過,想和我有個家。你跟我說過……你愛我。”
劉振國癱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顫抖。
單向玻璃後麵,陳建國對身邊的小張說:“去,把體檢報告給他看。”
小張點頭,走進審訊室,把一份檔案放在劉振國麵前。
“劉局長,這是王雅娟的體檢報告。她懷孕了,八週。根據時間推算,孩子應該是你的。”
劉振國抬起頭,眼睛瞪得極大。他看看報告,又看看王雅娟,最後看向她的小腹。
“你……你懷孕了?”
王雅娟點頭,眼淚流得更凶:“我本來想等穩定了再告訴你……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驚喜?”劉振國突然笑起來,笑聲很癲狂,“是驚喜還是威脅?王雅娟,你是不是覺得,有了孩子,我就必須娶你?我就必須聽你的?”
“我冇有……”
“你有!”劉振國站起來,指著她的鼻子,“你一直想上位,想當局長夫人!蘇梅擋了你的路,所以你要除掉她!現在你懷孕了,以為有了籌碼,我就必須乖乖就範?我告訴你,不可能!”
王雅娟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麵目猙獰的男人,忽然覺得很陌生。這還是那個溫柔體貼、對她百依百順的老劉嗎?
“劉振國,”她輕聲說,“所以在你心裡,我一直是個心機深重的女人,對嗎?我跟你在一起,隻是為了你的錢,你的地位,對嗎?”
劉振國冇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王雅娟笑了,笑容淒慘。她擦掉眼淚,重新坐回椅子上,挺直腰背。
“陳隊長,”她對著單向玻璃說,“我有話要說。”
陳建國走進審訊室。
“我承認,”王雅娟的聲音很平靜,“我和劉振國是情人關係。我承認,我逼他幫我表哥的施工隊中標。我承認,我懷孕了,孩子是他的。”
她停頓了一下,看向劉振國:“但我冇有殺蘇梅。我也冇有雇凶殺人。李三強不是我找的,錢不是我給的,表也不是我偷的。”
“那是誰?”陳建國問。
王雅娟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一個名字。
一個讓所有人都震驚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