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一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投影螢幕上顯示著法醫提供的屍體墜落模擬圖。老趙用鐳射筆指著幾個關鍵點:
“屍體的墜落軌跡和陽台欄杆的高度、角度吻合,符合自主跳下的特征。但問題在於——”他切換下一張圖,“我們在樓下綠化帶裡發現屍體的位置,和垂直墜落點有三米偏移。”
“風的影響?”有人問。
“昨天下午的風速不大,不足以造成這麼明顯的偏移。”老趙搖頭,“而且,屍體在空中有輕微的旋轉——這是有外力作用的跡象。”
陳建國盯著模擬圖:“你是說,蘇梅可能不是自己跳下去的?”
“我不敢百分百確定,但至少,她在墜落過程中可能和什麼物體發生了碰撞。”老趙調出屍體照片,“你們看她左臂的骨折情況,不是典型的墜落傷,更像是被什麼東西擊打造成的。”
會議室裡一陣沉默。如果蘇梅不是自殺,那李三強的供詞就有問題——他隱瞞了關鍵細節。
“陳隊,”小張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下遊發現的那具浮屍……不是李三強。”
“什麼?”
“是另一個男人,五十多歲,死亡時間在一週以上,和李三強無關。”小張喘了口氣,“但我們找到了這個。”
他放下一張用證物袋裝著的車票,是昨天淩晨從本市開往阜陽的長途汽車票,購票人資訊欄填的是“李明”,但照片欄貼的是李三強的照片。
“假身份證買的票。我們查了車站監控,李三強確實上了那輛車。但車在途中停靠服務區時,他下車了,再冇上去。”
“服務區監控呢?”
“壞了。”小張苦笑,“而且那個服務區位置很偏,周圍全是農田,他隨便往哪個方向一鑽,就很難找。”
陳建國揉著太陽穴。李三強比他想象的更狡猾,也更危險。這種人一旦逃脫,可能會繼續作案。
“王雅娟那邊呢?”
“還在監控中。她今天上午去了銀行,取了一筆現金,五萬。然後去了趟藥店,買了些常用藥。現在回店裡了,冇發現異常。”
“劉振國呢?”
“他……”小張猶豫了一下,“他上午請假了,冇去上班。我們的人跟著他,發現他去了城北公墓。”
陳建國立刻抬頭:“公墓?”
“對。他在蘇梅的墓碑前站了二十分鐘,一句話冇說,就是站著。然後去了隔壁區,在另一個墓碑前也站了一會兒。”
“另一個是誰?”
“我們查了,墓碑上寫的是‘先父劉建國之墓’——應該是他父親。”
陳建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劉振國的行為很反常——妻子剛遇害,他不配合調查,反而跑去掃墓,還順帶給父親掃墓?
“繼續盯著他。”他說,“另外,申請搜查令,我要搜查劉振國的辦公室。”
“理由呢?”
“就說……尋找與案件相關的物證。”陳建國睜開眼睛,眼神銳利,“我總覺得,劉振國隱瞞的東西,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多。”
散會後,陳建國獨自留在會議室。他走到白板前,看著上麵錯綜複雜的關係圖:
蘇梅——劉振國——王雅娟——李三強。
一條清晰的利益鏈。但總覺得哪裡不對。
如果王雅娟是主謀,李三強是殺手,那劉振國扮演什麼角色?知情者?幫凶?還是……另一個受害者?
還有蘇梅。她到底知道了什麼,纔會招來殺身之禍?僅僅是丈夫出軌這麼簡單嗎?
陳建國拿起筆,在白板的空白處寫下一行字:
消失的十分鐘
根據法醫的最新判斷,蘇梅的死亡時間在下午五點到五點十分之間。但李三強供稱,他四點三十五分進入房間,四點五十分離開。
中間少了十分鐘。
這十分鐘發生了什麼?為什麼李三強要隱瞞?
陳建國放下筆,走到窗邊。雨已經停了,但天空還是陰沉沉的,雲層壓得很低。
他忽然想起老趙說的那句話:“她在墜落過程中可能和什麼物體發生了碰撞。”
什麼物體會在十二樓的高度出現?
一個可怕的猜想慢慢浮現在他腦中。
下午兩點,錦繡花園3號樓。
陳建國帶著技術科的人再次來到1204室。現場還保持著原樣,隻是屍體已經被運走,地上用白線標出了輪廓。
他站在陽台邊,往下看。十二樓的高度讓人眩暈,樓下的綠化帶像一塊小小的綠色地毯。
“老趙說屍體落點有偏移。”他自言自語,“如果是碰撞造成的,那會是什麼?”
技術員小李拿出鐳射測距儀,從陽台欄杆頂部向下打出一束紅光。光點在樓下綠化帶的位置,確實和屍體發現位置有三米左右的距離。
“陳隊,你看這個。”小李指著陽台外側的牆麵。
在距離陽台邊緣約五十厘米的牆麵上,有幾道新鮮的劃痕,很淺,像是被什麼硬物擦過。劃痕的方向是從上往下,略帶傾斜。
“昨天勘查時冇發現這些?”陳建國問。
“當時注意力都在室內,外牆隻做了粗略檢查。”小李拿出相機拍照,“從痕跡看,像是……金屬物品的摩擦。”
陳建國蹲下身,仔細看那些劃痕。寬度大約兩厘米,深度很淺,但在白色牆麵上非常明顯。
他忽然想起什麼,轉頭問:“這棟樓的外牆,有冇有什麼突出的結構?比如空調外機架、晾衣架之類的?”
“有。”物業經理趕緊說,“每戶的空調外機都裝在統一的位置,在陽台右側下方。不過1204室的空調外機……”他走到陽台右側往下看,“咦?固定架好像有點歪。”
陳建國也走過去。果然,在陽台右下方約一米處,空調外機的金屬固定架明顯向外傾斜,有幾顆螺絲鬆動了。
“能下去看看嗎?”
物業經理麵露難色:“這……得找專業的高空作業人員。”
“現在就找。”陳建國語氣堅決。
兩小時後,高空作業人員搭好吊籃,陳建國親自下去檢視。
空調外機固定在十二樓和十一樓之間的牆麵上,是個長方形的鐵架子,上麵放著一個白色的外機。陳建國讓作業人員把吊籃停在與架子平行的高度。
他戴著手套,小心地檢查架子。在架子左側的邊緣,他發現了幾點暗紅色的汙漬,已經乾了,但在白色塗料上還是很顯眼。
“取樣。”他對上麵的技術員喊。
接著,他在架子底部發現了一小片布料,淺藍色,被夾在鐵架和牆壁的縫隙裡。他用鑷子小心翼翼地取出來,放進證物袋。
布料很小,隻有指甲蓋大小,但能看出是棉質,邊緣有撕扯的痕跡。
蘇梅今天穿的上衣就是淺藍色的。
吊籃緩緩上升。陳建國回到陽台時,臉色很難看。
“陳隊?”小張擔憂地看著他。
“我想我知道那十分鐘發生了什麼。”陳建國深吸一口氣,“蘇梅冇有直接跳下去。她先爬出了陽台,想跳到空調外機架上暫避,或者至少,不想死在房間裡。”
他指著那些牆上的劃痕:“這是她爬出去時,鞋子或者衣服蹭到的。然後她跳到了架子上——這就是為什麼屍體落點有偏移,因為她是先落到架子上,再從架子上滾落。”
“但架子距離陽台有一米多,她怎麼跳過去的?”
“人被逼到絕境時,能爆發出驚人的力量。”陳建國說,“而且,如果李三強當時追到陽台,她可能寧願跳下去摔死,也不想死在他手裡。”
現場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能想象出那個畫麵:一個四十歲的女人,在雨中爬上十二樓的陽台,回頭看了一眼追來的凶手,然後縱身一躍——不是跳向死亡,而是跳向一個渺茫的生還機會。
她落在了空調外機架上。但鐵架年久失修,螺絲鬆動,承受不住她的重量。她隻停留了幾秒鐘,就隨著架子一起墜落。
那幾秒鐘裡,她也許看到了樓下的行人,看到了遠處的街道,看到了這個她生活了四十一年的世界。
然後一切都結束了。
“李三強撒謊了。”小張咬牙切齒,“他根本冇說他追到陽台,也冇說蘇梅跳到了架子上。”
“因為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陳建國說,“蘇梅跳出去後,他也許趴在欄杆邊往下看,但雨那麼大,視線模糊,他很可能冇看清她落在了架子上。他以為她直接摔下去了,所以供詞裡冇說這段。”
“那他隱瞞的十分鐘……”
“可能是在處理現場。”陳建國環顧客廳,“偽造搶劫現場需要時間。而且,他可能還做了其他事——比如,拿走了什麼東西。”
他走到電視櫃前。昨天勘查時,這裡被翻得很亂,但現在仔細看,有個抽屜的滑軌有新鮮的劃痕,像是被暴力撬開過。
“這個抽屜裡原來放的是什麼?”陳建國問物業經理。
“不清楚。不過業主一般會把貴重物品放在臥室,客廳抽屜大多是放雜物。”
陳建國蹲下身,用手電筒照著抽屜內部。在角落的縫隙裡,他看到一點反光。
用鑷子夾出來,是一枚很小的金屬片,像是從什麼飾品上掉下來的。
“拿回去檢驗。”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房間。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那場搏鬥的痕跡——恐懼、絕望、以及最後時刻驚人的勇氣。
蘇梅用生命留下的線索,就像她扔進沙發底下的鈕釦,扔向遠處的碎布,藏在抽屜縫隙裡的金屬片。
零零碎碎,但每一片都在訴說著真相。
而現在,陳建國要把這些碎片拚湊起來。
走出房間時,他的手機響了。是小張打來的。
“陳隊,DNA比對結果出來了。”小張的聲音有些急促,“碎布上的皮膚組織,不屬於李三強,也不屬於蘇梅和劉振國。”
“那是誰的?”
“數據庫裡冇有匹配。但技術科做了初步分析,皮膚組織的所有者應該是女性,年齡在四十到五十歲之間。”
女性?
陳建國站在電梯裡,看著鏡麵裡自己疲憊的臉。
如果碎布上的皮膚組織屬於一個女人,那這個女人是誰?她為什麼會在案發現場?為什麼她的衣服會被蘇梅撕破?
電梯緩緩下降,失重感讓陳建國有些眩暈。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案子,可能從一開始就走錯了方向。
真凶也許不是李三強。
甚至,可能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