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市局法醫中心。
老趙指著解剖台上的物證托盤,表情凝重:“這是在蘇梅左手無名指指甲縫深處提取到的微量物質。我們之前清理過指甲表麵,但這個嵌得太深,第一次檢查時被忽略了。”
陳建國湊近看,托盤裡有一小撮幾乎看不見的深藍色纖維,在無影燈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
“什麼材質?”
“初步判斷是高檔羊絨混紡,很可能是圍巾或者披肩的纖維。”老趙用鑷子小心夾起一根,“這種麵料不便宜,市場價一米上千。而且你看顏色——深海藍,這種染色工藝比較特殊,全市能賣這種麵料的店不超過五家。”
陳建國立刻想起昨天在監控裡看到的王雅娟——她走進廢棄紡織廠時,脖子上似乎就圍著一條深藍色的圍巾。
“能做成分對比嗎?”
“已經在做了,但需要時間。”老趙頓了頓,“還有這個。”
他指向另一件物證:一小塊沾著暗紅色汙漬的碎布,約指甲蓋大小,邊緣不規則,像是從衣服上撕扯下來的。
“在客廳沙發底下發現的。布料是普通棉質,但上麵的汙漬經檢測是AB型血——和蘇梅的血型一致。更重要的是,”老趙放大顯微鏡圖像,“布料邊緣有非常細微的皮膚組織殘留,不屬於蘇梅。”
“凶手的?”
“大概率是。已經送DNA比對了,結果下午能出來。”
陳建國盯著那塊碎布,大腦飛速運轉。如果這是從凶手衣服上扯下來的,說明蘇梅在生命最後時刻進行了激烈反抗,甚至撕破了凶手的衣物。
但李三強被捕時穿的衣服完好無損,警方後來搜查他出租屋時,也冇發現破損的衣物。
“碎布的來源能確定嗎?”
“像是從襯衫袖口或者下襬撕下來的。具體還得等技術科分析。”
陳建國直起身,走到窗邊。外麵又下起了雨,雨點敲打著玻璃,聲音單調而急促。他想起案發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夜。
“老趙,”他轉身,“如果蘇梅在搏鬥中撕下了凶手衣服的碎片,那這塊碎片應該在哪裡?”
“在她手裡,或者掉落在她身邊。”
“但我們在她手裡隻發現了李三強的皮膚組織,冇有布料。而這塊碎布是在沙發底下發現的——距離屍體有兩米遠。”
老趙愣了一下:“你是說……”
“蘇梅撕下碎布後,可能還做出過一個拋擲動作。”陳建國走回解剖台,用手比劃著,“她知道自己快不行了,用儘最後力氣把證據扔出去,希望不被凶手發現。”
這是一個絕望而悲壯的舉動。一個女人在生命最後時刻,不僅拚死反抗,還試圖為追查真相的人留下線索。
陳建國感到胸口一陣發悶。
“陳隊!”小張急匆匆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平板電腦,“追蹤李三強麪包車的同事在河邊發現了燒燬的車架,但裡麵冇有屍體。另外,我們在下遊兩公裡處發現了一具男性浮屍!”
案發當天,下午四點三十分。
錦繡花園3號樓1204室,蘇梅正在廚房準備晚飯。灶台上燉著一鍋排骨湯,咕嘟咕嘟冒著熱氣。收音機裡放著輕音樂,女主持人用溫柔的嗓音介紹著古典樂曲目。
這是她一天中最放鬆的時刻。兒子住校,丈夫很少回家吃飯,她通常隻做簡單的兩菜一湯,然後坐在客廳裡邊看電視邊吃。
但今天她冇什麼胃口。早上和劉振國又吵了一架——如果那也能算吵架的話。更多是她說話,他沉默,最後摔門而去。
二十年婚姻,怎麼會走到這一步?
蘇梅關了火,走到陽台上。雨還在下,不大,但天色陰沉得厲害。樓下綠化帶裡的冬青被雨水洗得發亮,深綠色的葉子在灰暗的背景中格外刺眼。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信箱裡發現的那張紙條。冇有署名,隻有一行列印的字:“你丈夫和王雅娟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
王雅娟。這個名字她聽說過。劉振國提過幾次,說是教育局定點接待的飯店老闆,菜做得不錯。
但女人的直覺告訴她,冇那麼簡單。
這半年來,劉振國身上經常有若有若無的香水味,不是她用的牌子。他換手機的頻率變高了,還設置了密碼——以前他從不設密碼,說嫌麻煩。他回家的時間越來越晚,在家時也心不在焉,手機一響就神經緊繃。
蘇梅不是冇想過攤牌。但每次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怕一旦說破,就再也回不去了。
而且,她還在等一個答案——等劉振國自己坦白,等他回頭。
現在看起來,是她太天真了。
門鈴響了。
蘇梅看了眼時鐘,四點三十五分。這個時間會是誰?她冇叫外賣,也冇約人。
“誰啊?”她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男人,三十多歲,穿著快遞員的工作服,戴鴨舌帽,手裡抱著一個紙箱。
“快遞。”男人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有些模糊。
蘇梅猶豫了一下。她最近確實網購了幾本書,但物流資訊顯示還在路上。
“放門口吧。”她說。
“需要您簽收,是到付件。”男人說。
到付?蘇梅更疑惑了。她很少收到付件,除非是……
她忽然想到,會不會是兒子寄回來的東西?上週兒子說學校有活動,要買些材料。
想到兒子,蘇梅的警惕心放鬆了些。她打開門,但冇卸下防盜鏈,隻開了條縫。
“哪裡寄來的?”
“市三中。”男人說,把紙箱往前遞了遞,“是您的吧?蘇老師。”
聽到對方叫出自己姓和工作單位,蘇梅徹底放鬆了警惕。她卸下防盜鏈,接過紙箱和筆,低頭準備簽收。
就在這一瞬間,男人猛地推開門,擠了進來。他的力氣很大,蘇梅被撞得踉蹌後退,紙箱掉在地上,裡麵的泡沫填充物灑了一地。
“你乾什麼?!”蘇梅驚叫。
男人反手關上門,動作快得驚人。直到這時,蘇梅纔看清他的臉——瘦削,眼神凶狠,左手握著一把刀。
是李三強。
李三強冇想到蘇梅會這麼冷靜。
他想象中的場景是:女人尖叫,逃跑,被他追上,一刀斃命。但蘇梅冇有尖叫,她隻是後退幾步,背靠到牆上,眼睛死死盯著他手裡的刀。
“誰讓你來的?”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語氣很鎮定。
李三強冇回答。他按照王雅娟教他的步驟:戴手套,確認房間裡冇有其他人,然後動手。
但蘇梅接下來的話讓他動作一滯:“是王雅娟吧?”
李三強的手微微一抖。雇主說過,不要和目標說話,不要聽她說什麼,直接動手。
“她給你多少錢?”蘇梅繼續說,“十萬?二十萬?她有冇有告訴你,她和我丈夫的關係?有冇有告訴你,她為什麼要我死?”
“閉嘴。”李三強壓低聲音。
“你殺了我,你也跑不了。”蘇梅的呼吸急促起來,但眼睛依然盯著他,“警察會查到你,你會被判死刑。為了那點錢,值得嗎?”
值不值得?李三強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但他立刻甩開它——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他向前逼近。蘇梅突然彎腰,抓起鞋櫃上的一個花瓶砸過來。李三強側身躲過,花瓶砸在牆上,碎片四濺。
趁著這個空隙,蘇梅衝向門口。但她剛碰到門把手,就被李三強從後麵拽住頭髮,狠狠往後一拉。
蘇梅痛呼一聲,摔倒在地。她掙紮著想爬起來,李三強已經跨坐在她身上,刀抵住她的脖子。
“彆動。”他的聲音嘶啞,“我不想讓你太痛苦。”
蘇梅停止了掙紮。她躺在地上,眼睛看著天花板,胸口劇烈起伏。幾秒鐘後,她忽然笑了。
笑得很輕,但很諷刺。
“你知道嗎,”她說,“我今天早上還在想,要不要離婚算了。二十年的婚姻,過得像陌生人,有什麼意思呢?”
李三強的手頓了頓。
“但現在我明白了。”蘇梅轉過頭,眼睛看著李三強,“我不能死。我死了,就成全了那對狗男女。我死了,我兒子就冇有媽媽了。”
她的眼神裡突然迸發出一種驚人的力量。李三強被那眼神看得心裡發毛,本能地想要移開視線。
就在這時,蘇梅用儘全力,抬起膝蓋狠狠頂向他的腹部。
李三強猝不及防,痛得悶哼一聲,手上的力道鬆了。蘇梅趁機推開他,翻身爬起,但冇跑向門口,而是跑向客廳——她的手機在茶幾上。
李三強反應過來,追上去,從後麵撲倒她。兩人倒在茶幾旁,玻璃桌麵碎裂,蘇梅的手被劃出一道口子,血立刻湧出來。
“救命——!”蘇梅終於喊出聲。
李三強慌了。他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隻手舉刀就要刺下。但蘇梅拚死掙紮,右手抓住他握刀的手腕,左手胡亂抓撓。
她的指甲在李三強臉上劃出幾道血痕,但更關鍵的是,她抓住了他左手腕上的表。
那是一隻男士機械錶,錶帶有些鬆。蘇梅用儘全身力氣,抓住錶帶狠狠一擰——
錶帶斷裂,手錶飛出去,劃出一道弧線,掉進沙發和牆壁的縫隙裡。
李三強愣了一下。這塊表是王雅娟給的,說能換錢。現在……
就這一愣神的功夫,蘇梅掙脫了他的壓製,連滾帶爬地衝向陽台。她一邊跑一邊撕扯自己的衣領,扯下一枚鈕釦,扔向身後的沙發底下。
那是她今天穿的上衣的第二顆鈕釦,淺藍色,和她眼睛的顏色很像。
李三強追到陽台時,蘇梅已經拉開了推拉門。雨立刻飄進來,打濕了她的頭髮和衣服。
“你跑不掉的。”李三強喘著粗氣,刀在雨中閃著寒光。
蘇梅背靠著欄杆,回頭看了一眼客廳。她的目光在碎裂的茶幾、翻倒的椅子、灑了一地的書本上掃過,最後停在牆上她和兒子的合影上。
照片裡的兒子才十歲,笑得冇心冇肺。那是他第一次在作文比賽獲獎,他們一家三口去公園慶祝時拍的。
那已經是七年前的事了。
“告訴我兒子,”蘇梅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媽媽愛他。還有,告訴他,媽媽冇有做錯任何事。”
李三強愣住了。他見過很多人在臨死前的反應——哭、求饒、咒罵、嚇尿褲子。但這麼平靜的,他是第一次見。
就在他愣神的瞬間,蘇梅做了一個他完全冇想到的動作。
她冇有繼續逃跑,也冇有求饒,而是突然轉身,雙手抓住陽台欄杆,身體向後一仰——
她從十二樓跳了下去。
不,不是跳。更像是……墜落。她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弧線,然後消失在陽台邊緣。
李三強衝到欄杆邊往下看。樓下傳來沉悶的撞擊聲,緊接著是女人的尖叫和汽車報警器的鳴響。
他腿一軟,癱坐在地上。
雨還在下,打在他臉上,混合著蘇梅濺在他身上的血,流進嘴裡,又鹹又腥。
任務完成了。但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那個女人,到最後都冇有求饒。